第二章

8
 
回想起来，女儿的早慧就处处透着异常。
四岁的女儿弹的钢琴比浸淫多年的婆婆还要厉害。
四岁的她就能看懂双语读本，领悟书中意思。
看的书从《某华字典》到《三体》的跨度之大，甚至还能就黑暗森林法则和她父亲侃侃而谈。
平时冒出来的只言片语处处都透露着她的不同。
还有每次我发生意外前，老公都能及时赶到，是巧合吗？还是他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些意外？！
过去的我把这些都忽略了，现在回想起来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是和上辈子有关……
我一直呆坐到夜幕降临店员来催促，他们打烊时间到了。我才恍惚离开。
到家后没看到父女两的身影，我默默松了一口气。
当晚我又做了那个梦，梦里的场景更真实了。
梦里的我牵着女儿挨家挨户的拿着传单问「请问有见过这个人吗？」得到的都是别人的摇头否认。
看着梦里的我在贴传单被驱赶后，又花了大部分积蓄去登寻人广告，雇佣私家侦探。还看着她为了一丝丝渺茫的希望而东奔西走，却每每都落了空。
找时骞尧那几年，梦里的我早就把家底都掏空了。
我看着梦里形容憔悴的我，想告诉她别找了，你还有女儿要照顾。
仿佛是听到我的心声，梦里的我开始投身到工作里。
加班熬夜是常态。但一到休息日就带着女儿走街串巷的寻人。可找人的希望还是一次次地落空。
看着梦里的我就着酱油冷饭下肚我会心酸，但我又会气愤她对女儿的疏忽。
梦里的菱菱隐藏得太好了，好得梦里的我都没能察觉到她遭受的境遇。
年幼的菱菱因为没有爸爸而被同学嘲笑被孤立，被说是没有爸爸的野孩子，她没有哭。
就算在学校里被人揪着头发拉扯也不会告诉告诉老师，只因怕给妈妈带来麻烦。只会在放学前把自己整理干净调整好情绪后再走出校门。
她很乖，会把自己和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让人操心，明明她自己都还没吃饱，却会偷偷把学校营养餐里好吃的留下来拿回家给妈妈分享。
就算寻找爸爸的路途中磨破了脚也不喊疼不喊累。
可当看到自己特地留下的美食被弄碎后，这傻孩子却哭得稀里哗啦的。
这孩子懂事得让我揪心。
还有，梦中的时骞尧去哪里了！
 
 
9
 
等醒过来的时候，我才发现眼泪沾湿了枕头。
「老婆，你做噩梦了吗？」旁边传来时骞尧担忧的声音。
「是啊，我梦到你把我们母女两抛弃了。」出于对梦境里一直没出现的时骞尧迁怒，我恶劣地开了个玩笑。
时骞尧听到后眼中却是闪过一丝慌乱。慌忙开口，「我怎么可能抛弃你们母女两，我还怕你们不要我了……」
他……怎么这么慌乱？我按下心中的疑惑，继续开口道。
「老公，要不我们找个时间去庙里拜拜吧，我最近总是做噩梦。」
「你做噩梦怎么不告诉我。明天就去！」
看着他焦灼的模样，按耐住差点脱口而出的话，上辈子什么的太过诡异，还是再观察看看。
隔天正好是休息日，一家三口早早就到了附近的庙里参拜。
我有些意外父女两人的跪拜都很虔诚，嘴里张张合合在轻声祈祷着什么。
轮到我摇签筒时，我全神贯注并没发现菱菱握住她爸爸的手已经泛白。
我找了个看起来年纪最老迈的大师给我解签，「福祸相依，前生注定是姻缘，婚姻不与众人知，所思终不见，还是一含情。梦中的事不必在意……」
听完大师的解答，我大大地松了口气，既然大师都说了不要在意，执著这些不如活在当下。
许是逆反心理，潜意识里认为越不能在意的，却总会不自觉去观察，去思考。
譬如自从去完庙宇回来后，我发现父女俩对我都小心翼翼过头了。
就像女儿偶尔状似不经意问「妈妈，还有做噩梦吗？」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娃，她撅起屁股我就知道她想干嘛，能瞒得过我才怪。
而当我想含糊过去的时候她还缠着我非要说个仔细不可。
次数多了，我也存了想试探的心思，会透露梦中的一些信息。
比如我和她派传单，或者是坐火车到很远的地方。
菱菱听到的时候眼神会躲闪，而老公脸上会浮现不自然的慌张。
「妈妈，我们为什么要到很远的地方啊？」菱菱总是锲而不舍想问个究竟。
我也配合着她，想引导她说出一些「真相」，「好像是去找什么重要的人，我记不太清了。菱菱觉得是什么人呢？」
「好了好了，那毕竟只是个梦，咱没必要纠结这些。」每当女儿想开口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老公总会适时打断菱菱的话。
 
10
 
这样的场景还在不断上演。
一家三口就这样互相打哑谜，可感情竟也没有半分淡化的迹象。
这天晚上老公把我拉到书房。
我们家形成了一个无形的默契，有什么重大事情的时候都需要到书房里商议。
「老婆，我这两天就要去国外参加会议。我……」
听到这话后，我后面的话都没法集中注意力去听。
国外会议……心里一紧，梦里的时骞尧也是说要去参加国际会议，后面一去不见踪影……
我生怕他后续给我来一句，我会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
可仔细一回想，我们婚礼早就办过了。
大学时期，时骞尧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当我和他在一起的消息被传出去后，大多是不看好的，甚至有坏心眼的在背后打赌我们两什么时候分手。
所以在时骞尧公布婚讯时，真是惊掉了众人的下巴。
我曾问过他是不是太快了点，刚毕业就结婚。
他却说「我迫不及待想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别人有的你也要有。」
结婚那天，他这个新郎眼泪掉得比我还多。
一直在说，「我终于娶到你了！」
还因此被人笑话了好几回。
「老婆？你怎么了？」时骞尧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这次要去多久，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给你准备的。」
「不用，我已经准备好了，就是这段时间辛苦你带着菱菱了。」
「这次去多久？」说到这的时候，我声音都有点颤抖。
「快则半个月的时间，慢则一个月。等我！」说完，轻轻在我额头印上一吻。
「那你一定要给我报备。」我语气严肃道。
「好，我一定报备。」得到他的承诺我稍微放心了些。
距离时骞尧去国外将近快半月了，我内心的不安更浓了。
菱菱察觉出我的不安「妈妈，你怎么了？是不是太想念爸爸了？」
「菱菱，我们去找爸爸好不好？」
「又去找吗？」菱菱垂下眼睫，轻声念叨。
嗯？怎么是「又」我们什么时候找过吗？
我将心中的疑惑也说了出来。
「没有没有，妈妈，我想说的是我们又可以出国玩啦！」
就这样匆匆订了最近的航班，给菱菱请好假后就踏上了去往机场的路。
 
11
 
飞了将近两天才到达降落地，幸好早些时候就带女儿体验过长途飞行，倒也不怕她闹起来。
拿到行李后，打电话给时骞尧，可对方手机传来无人接听。
幸好，时骞尧有报备，出了机场直奔他落脚的酒店而去。
再次拨通时骞尧的电话，这次却是响了一声后就被挂断了。
我怔愣了一下，估计这时候他们在忙着没时间接电话……
「菱菱，爸爸在忙等他忙完我们再去找他，我们先去吃好吃的？」
「好！我想吃……」
牵着蹦蹦跳跳的菱菱坐电梯，出电梯时发现菱菱正死死盯着一个方向。我顺着看过去发现时骞尧正背对着我们的方向坐在休息区里。
「菱菱，原来你爸爸在这！我们过去等一下你爸爸好不好？」
菱菱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得到她首肯，我立马带着她走了过去。「老……」我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时骞尧对面的女人的话。
「尧哥，你和那个女人结婚是不是被逼的……」
我有点发懵，这个人我明明没见过，为什么却有一种熟悉感？
而菱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牵着我往回走。
我像行尸走肉般被她牵着回到了房间里。
「妈妈，那个女人肯定是坏人，我们不要相信她说的话！」菱菱的面容在我面前放大，嘴巴一张一合在说着话，而我仿似缺氧的人急需呼吸新鲜氧气浑身颤栗。
那个女人是谁？我是不是在做梦？为什么这次梦里有4岁的菱菱？
「妈妈！妈妈！！」女儿不听地呼喊，我才回过神。
「菱菱，你认识刚刚那个女人吗？」理智回笼后我轻声问。从她笃定说那人是坏人，还有之前咖啡厅说的那个女人，我猜她肯定认识。
「我……我怕我说出来之后妈妈……妈妈会不相信。但妈妈你要相信爸爸，他绝对是爱你的！」虽然菱菱避重就轻不肯说实话，但看着她稚嫩的小脸我也不好再逼问。
在内心深处，我还是愿意相信时骞尧和女儿的。
经过这一遭，我也没了游玩的心情，只好叫了酒店服务。
晚上临睡前，「菱菱，妈妈身体有点不舒服，我们明天再去玩好不好，今天这事咱们先不说给爸爸听好吗？」
看着菱菱点头答应后，把她哄睡后，我开始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迷迷糊糊间，我又做梦了。
在酒店大堂看到的那个女人出现了，她站在时骞尧隔壁，台下一堆记者在争相提问。
「时先生，听说您消失的这十年都是季小姐在照顾您，是否属实？」
「有传言你们两位将好事将近，请问是在什么时候？」
「时氏的下一步商业计划是什么？」
「听说您此前有个很相爱的女友，现在您女友知道您回来了吗？」
……
梦里，我拉着菱菱站在人群开外，期待地看着时骞尧，可他说出的话却让我坠入谷底。
「我没有什么女朋友，另外如果结婚会通知大家的」
他话落就往台下走。
「我」拉着菱菱快步上前，努力挤向时骞尧。
刚要靠近，却被安保挡住，不许靠近。
「骞尧，是我！骞尧！……」
或许是我呐喊的声音掩盖周围的杂音，时骞尧转身往我这看过来。
同时菱菱激动喊到「爸爸！」
时骞尧走了过来，面带疑惑「这位小姐，我们认识吗？」
「骞尧，我是颜熙，这十年你……」
「爸爸，我是菱菱……」我们母女的声音同时响起。
「抱歉，你们认错人了，我并不认识什么颜熙。」
「什么？」我错愕愣在原地。
台上的季小姐走到时骞尧身旁挽起他的手臂，打量了我和菱菱好一阵才问，「骞尧，这是谁？」
时骞尧皱了皱眉，「不认识……」
「爸爸，你怎么能不记得我们！我们找了你好久！爸爸！」菱菱一只手紧紧握着我的衣角，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一张照片。
「这位女士，请你不要纵容孩子乱认爸爸，我们有权利起诉你损害名誉权的」季小姐微皱眉头高傲开口。
「你们再不离开，我只能让安保请你们出去了」远处已经有记者往这边赶，我定了定神，牵起菱菱的手往出口走去。
两人到家后，菱菱哭着问「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认我们？妈妈不是说爸爸最爱菱菱了吗？」
「菱菱，乖，那个人可能……可能不是你爸爸。」
「可是他和照片上的爸爸长得一模一样，妈妈！我照片不见了！」菱菱说完到处寻找照片。
而「我」却没开口，只是沉默着。
 
12
 
我看着梦中的自己，逐渐想起了许多事情。
我的梦大概就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上辈子，我刚生下菱菱不久，时骞尧就出差，一去就是十年。
期间时骞尧的母亲受人影响很不喜我这个从乡下来的「野丫头」，觉得是我用了不正当的手段把她宝贝儿子勾走了。
也正因如此，趁着时骞尧离开后把我们母女赶出了家门。
期间也像梦里的一样，我一边等待时骞尧回来，一边带孩子。
可惜的是，十年都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甚至直接跑到他家门外蹲守，也从未见到过他的身影。
而当找到他的时候，他却说不认识我们了。
那天菱菱手上的照片正是我和他仅存的合照。
被时母赶走的时候，东西都留在了时家，我曾上门讨要，却说已经被扔掉了，还企图拿钱把我打发走。
年轻气盛的我直接不再上门求要。
可惜的那照片也没了……
后来我因为高强度工作拖垮了身体，找到时骞尧没多久就因病撒手人寰。
回忆完毕，我轻轻摸了摸菱菱的头，「菱菱，以后和妈妈一个人生活好吗？」
「为什么呀？不和爸爸一起吗？」
「菱菱，上辈子妈妈是怎么死的？」
「妈、妈妈、什么上辈子？」面对我直白的问题，菱菱一瞬慌了神。
「我都知道，你也带着上辈子的记忆是不是？」
「妈妈……你怎么知道的？」
我把当初咖啡厅听到父女两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菱菱大概震惊我竟然这么早就察觉到。
「妈妈，你要相信爸爸，他、他是真的爱着你的，一直很爱很爱！」边说边还紧张地看向门外。
「你是不是……」我话还没说完，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我以为是酒店服务，起身开门。
发现门外站着的是面容有些憔悴的时骞尧。
「老婆，我能进去说话吗？」
我点了点头。
进门后，时骞尧立马抱住了我，「老婆……昨天发生的事情菱菱都告诉我了，你听我解释季依依是我小时候的邻居，我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待。我这次和她见面是她说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和我商谈，萧助理当时也在场只是半路出去接电话，后面季依依莫名和我说了那些话。」
我没回答，但菱菱开口了，「爸爸……妈妈都知道了，包括上辈子……」
我感觉到时骞尧的身体一僵，缓缓放开了我，「老婆，你都知道了……」
「上辈子……我不是有意不认你们母女……」
「我那时出了车祸导致暂时性失忆，那次记者会我捡到了那张合照，我有意让人调查，可惜当我查到结果的时候，你已经……」他边说边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还是我来说吧，之后爸爸找到了我，后来他告诉了我没认出我们的原因……」
「后来，我们带着妈妈的牌位到庙里供奉后，我和爸爸都会经常梦到现在的你，到了这辈子准确来说更像是重生，我从两岁起就有了上辈子的记忆，而爸爸是在大学时，爸爸提前找到了妈妈您，也避开了当时的车祸……」
父女两用了一下午给我解释了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我用了有一个下午来消化这些东西。
「老婆，别丢下我……」
「妈妈，我知道您有多爱爸爸，但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您！」
「我没说不要你……我只是一时有些难以接受……」我呐呐回应。
「上辈子我们已经错过了，这辈子我要加倍的补偿你们。」
……
后来，我决定摒弃上辈子的事情，一家三口继续生活下去。
上辈子发生的一切都是源于意外，时骞尧也没做对不起我的事情。
 
番外
 
我是时骞尧，上辈子我有一个很爱的人，可是一场车祸让我失去了有关她的记忆。
当我再次看到她时，她身旁正牵着个小女孩。
看到她们的时候，我心里莫名一阵揪痛。
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产房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对我说，你早点回来。
她手里的小女孩手里拽着一张纸还是照片，我没看清。她的话让我一惊，什么爸爸？
她们是在找亲人吗？她们要找的人和我同名。
看着小女孩焦急的面容，我猜她们要找的那个人一定很幸运，有这么爱他的家人。
她们离开时，小女孩手中的纸张掉在了地上。
我把那纸张捡了起来，是一张有点老旧的照片，照片上是我和那个女人的合照……
后来我派人查她们的信息。
结果让我有些震惊。
我虽然没有了他们的记忆，但调查结果让我决定找到她们。
可当我找到的时候，她人已经不在这世间了。
我把对我面露憎恶的小女孩接到了家里。
不顾母亲的阻止，也把季依依拒之门外。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当我想起一切的时候，我长跪在她的墓前，女儿却阻止了我碰触她。
我想这是对我忘记她的惩罚吧。
后来，听人说把牌位供奉在庙里祈福能能为逝者增加福报。
本不相信这些的我，开始得空就往寺庙里跑。
在心里和她说说话。
和我不甚熟悉的女儿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解开了心结。
在我离世前，还是遗憾没能第一时间恢复关于她的记忆。
可当我再睁眼，发现我回到了高中时期……
我利用家里的关系找到了颜熙。
看着面前挂着灿烂笑容的脸，我心里默念：感谢老天爷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一辈子，我不会再忘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