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一路上，珊珊都很沉默，我心里也很是愧疚。
我知道，珊珊一直都是一个很敏感的孩子，如今我把她爸爸不堪的一面展现在她面前，恐怕一时半会，她会有些受不了。
进学校之前，我蹲下身，轻声开口。
「珊珊，你记住，妈妈永远爱你，妈妈是你最坚强的后盾，如果有人伤害你，那就告诉妈妈，妈妈一定会帮你讨回公道！」
珊珊的眼眶红了，但还是认真的点头。
看着珊珊离开的背影，我心中五味杂陈。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安稳的人，从小，我泼辣，能追着偷我家柿子的身子骂上三条街。
如果不是后来嫁给了梁国栋，知道他喜欢文雅的女人，才慢慢收敛了自己的性子，变得尽可能温柔小意。
现在看来，是我的纵容，给了梁国栋底气，让他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回到厂子，我特意酝酿好自己的情绪，通红的眼眶，惨白的脸颊，是不是楞个神。
今天上午，白雪又一次迟到了，只是这次，她显然没有之前的精致，而是看上去有些憔悴，想来是临时送章仁去上学，一时间慌了神，再加上一走一过碰上的大院家属们，估计脊梁骨都要被人戳弯了吧！
我心中有了些隐秘的快感，但面上依旧悲伤。
主任路过的时候，我正在给机器浇油，开瓶子的时候，我一个「不小心」，用刀将自己的手指割破，顿时鲜血淋漓。
主任吓坏了，当即就拉扯着我要去医务室，却被我拒绝了。
我看着主任，欲言又止。
主任皱眉。
「林雅同志，有什么困难你可以说出来，组织上能解决的，一定帮你。」
主任说完，我的眼泪扑簌簌的就落了下来，顿时引起了周围工友们的关心。
「雅雅，你要是遇到困难了，就告诉我们，我们一定帮你！」
「就是，你可是我们车间的劳动模范啊，要是没有你，我们车间今年可评比不上优秀车间！」
……
工友们七嘴八舌的说着，让我的心温暖了不少。
「要是我啊，勤勤恳恳了这么久，分房的名额还被抢走，自己的丈夫还惦记着前女友，我也伤心！」
和我一向不对付的秦昭突然阴阳怪气的来了这么一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就落到了白雪的身上。
我有些诧异，没想到秦昭居然会帮我说话！
不过仔细想想，我俩也不是一开始就不对付的。
是从白雪来了以后，秦昭告诉我说，梁国栋和白雪之间关系暧昧，我生气，骂了她以后，才这样的！
想到这，我真恨不得回去抽自己两个打耳光，好赖话都听不出来，活该被人像狗一样耍！
主任的目光幽幽的看向白雪，嘴里却是在问我。
「是这样的吗，林雅？」
白雪是后来的，还是抢占了一个工友的名额才进来的，为此，整个车间都不怎么待见她。
至于这个名额能被替换，也是看在梁国栋的面子上。
我抽噎了两声，轻声开口。
「我知道的，白雪同志自己带着孩子也不容易，我家老梁心善，总是愿意帮助被人，对她也是多有照拂也是应该的。现在老梁连家都不回，也不给我和孩子钱，我想着应该是他去帮助别人了吧。」
说话间，我眼泪汪汪的看向白雪，声音哽咽。
「白雪同志，你和我家老梁有过一段，我不介意，他照拂你，也是应该的，但这个房子，可是我努力多久才换来的啊！我家珊珊现在还和我挤在寝室，宿舍又离学校那么远，求求你，看在我家老梁对你这么照顾的份上，把名额还给我吧！」
6
白雪的脸色煞白，但她只能强装镇定。
「林雅姐，你说什么呢？这个名额难道不是厂区领导批下来的吗？难不成，我两句话就能让主任改了主意？」
不愧是上过学的人，这张嘴就是麻利，一开口，就将所有人都装了进去。
面对文化人，我可真不是强项，就在我思索应该怎么说回去的时候，秦昭开了口。
「哦？那你的意思上，厂子里的领导，都眼盲心瞎，放着好好的能人看不见，偏偏看见了你这个一年旷工三十七的人？还是说，你觉得你这张脸，比能力更让人看中？」
我真的很想给秦昭鼓掌，她说到我的心坎里去了啊！原本主任还因为白雪的话，黑下去的脸，这会也终于缓和了。
「林雅同志，这件事情是组织考虑不周，毕竟工作的人是你，不是你丈夫，等今天中午回去，我就和上级领导汇报一下，重新进行考核。」
说着，他瞪了白雪一眼。
「至于之前的大字报，我也会让人撤回来的！」
这一下，白雪的脸涨的通红，像是吃了大粪一样难看。
只是我没想到，梁国栋的消息这么灵通。
下班的时候，我在厂区门口见到了梁国栋。
一见面，他就迫不及待的拉住了我的胳膊。
「林雅，白雪自己带个孩子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为什么要让上面撤回她分房的名额？走，你和我一起去找你们领导，把这件事情说清楚，就说你是自己要求把名额让给白雪的！」
说着，他就要拉着我往里走。
我扯了扯唇角，手上用力，一把甩开了梁国栋的手。
「梁国栋，我给你脸了是吧！白雪是你祖宗，还是她救了你全家的命啊！老娘辛辛苦苦赚来的名额，凭什么让给她啊？」
「一天天只想着怎么勾引别人家的男人，想着怎么打扮的妖艳贱货，也就你这种管不住裤裆的老爷们惦记了！」
「还有，这是我的名额，我的东西，我绝对不会让出去。你要是想给白雪房子，那你就自己去赚！拿我的东西来讨好别的女人，梁国栋，我就没见过你这样没脸没皮的！」
我这话说的不留情面，梁国栋气的不轻，他手指指着我，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也不想理会他，转头就走，我还要去接珊珊！
……
大概是觉得我不配合他，梁国栋一连几天也没回家，我乐得自在，省着给这个白眼狼做饭了！
就在我规划应该如何离开梁国栋的时候，却突然接到了珊珊班主任的电话！
7
我火急火燎的赶到了学校，推开班主任办公室的门，我一眼就看到了珊珊。
此时她的小脸上，有很明显的红肿，还有一道口子，辫子也被剪断，整个人都显得很是狼狈。
见到我，珊珊直接就扑了过来，窝在我的怀里放声大哭。
我心疼的不行，亲亲她的小脸，轻声安抚。
直到珊珊的情绪稳定下来，我才看向班主任。
「王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王老师叹了口气，眼神看向一个方向，我顺着一同望去，居然看到了章仁站在那里，一脸的阴狠。
「章仁用剪刀剪断了珊珊的辫子，珊珊和他抢辫子的时候，脸颊被剪刀划伤了。」
王老师言简意赅的将当时的情况告诉我，听的我一阵火大。
「所以，我家珊珊根本没招惹过章仁，是他手贱的，对吧？」
还不等王老师说话，章仁就像个小炮仗似的朝我撞了过来，他的动作很大，我没躲开，险些被他撞倒。
「你这个贱女人！要不是你和你生的这个赔钱货，梁爸爸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我脑子里的弦，突然崩断，死死的盯着章仁。
「谁教你说的这些话？」
章仁不理会我，继续到。
「一个小贱种，也配当梁爸爸的女儿？我告诉你，只有我才是梁爸爸唯一的孩子！」
这恐怕都是白雪说的，不然一个小孩子，怎么会这么恶毒？
我刚想开口痛骂这个小畜生，外面就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我家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梁国栋急晃晃的从外面走了进来，推开门的那一刻，我们四目相对。
章仁看到梁国栋，似乎是看到了靠山一般，急忙跑了过去。
「梁爸爸，珊珊欺负我！」
当着我的面，这个小畜生就敢颠倒黑白，背地里还不定怎么欺负珊珊呢！
珊珊红着眼睛辩解。
「爸爸，我没有，是他欺负我！」
但梁国栋只是皱着眉看向珊珊。
「珊珊，爸爸教过你的，撒谎不是好孩子，和小仁道歉！」
别说是我了，连老师都惊呆了，她惊异的目光在我和梁国栋之间来回徘徊。
「珊珊爸爸，章仁的母亲呢？你是以什么身份来的呢？」
王老师都看不下去了，直接开口。
「还有，你连事情原委都不清楚，怎么就让珊珊道歉呢？」
梁国栋很是不解。
「这还有什么好了解的？小仁不是会撒谎的孩子，一定是珊珊。珊珊这孩子，被她妈惯坏了，一身的臭毛病。」
说着，他又慈爱的看向章仁。
「小仁，梁爸爸代替珊珊向你道歉，等放学了，梁爸爸买你最爱吃的点心给你赔礼好吗？」
「好耶，梁爸爸最好了！」
看着两人亲密的互动，这一刻，我的心凉到了谷底，我觉不可能和这么个是非不分的人，过一辈子。
我将珊珊交给王老师，大步朝着梁国栋走去。
梁国栋以为我是要给章仁道歉，刚想要说什么，脸直接就偏了过去。
「梁国栋，我们离婚！」
说完，我再也不管梁国栋震惊的神情，当即就带着珊珊到卫生所去包扎伤口。
包扎的时候，医生将药涂抹在珊珊的脸上，很疼，但珊珊咬着牙一声不吭。
等包扎好后，我蹲在珊珊面前，郑重开口。
「珊珊，如果妈妈和爸爸分开，你愿意和妈妈在一起吗？」
珊珊的眼睛闪亮亮的，她点了点头。
「妈妈，我愿意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将珊珊紧紧抱在怀里，对待梁国栋这个狗东西，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珊珊脸上的伤，是最好的证据，征求了珊珊的同意，我当即就带着她前往梁国栋的厂子。
看门的大爷拦住我。
「妮儿，你来着做甚？」
我直接跪倒地上，直接就哭了起来。
「我来找厂长评评理啊！梁技术员梁国栋，和寡妇拉拉扯扯，不管我们母女死活啊！」
我这么一闹，大爷也没了办法，只能给厂长打电话。
不多时，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就赶到了大门口，在他身后，还跟着不少人，我大概有些印象，应该是这个厂区的领导。
那中年男人上前将我扶起。
「大妹子，有什么事情，我们进去说。」
我没拒绝，当即就跟着厂长走了进去。
办公室内，我哭哭啼啼，将前因后果说的清清楚楚。
「厂长，你看看，我家孩子被白雪家的孩子伤成这个样子，她那个是非不分的爹，还让她给那个孩子道歉，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白雪的儿子，口口声声喊梁国栋爸爸，我都怀疑，这孩子是他和白雪生的！」
生活作风问题，一向是非常严肃的，但介于梁国栋是大学生，厂长还是想在维护一下。
「大妹子，这梁技术员一向是喜欢助人为乐的，你看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早就猜到了这种情况，也不打算惯着梁国栋，将他做的事情，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厂长，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是我们厂子里的标兵，是可以分房子的，但他背着我，和我们领导说，把名额让给白雪，连带着分房子的名额一起！厂长，我知道，梁国栋是你们厂子里唯一的大学生，但上大学，只能筛选出学习好的人，不能筛选品德有问题的人！」
我这一番话，成功让厂长闭了嘴，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大妹子，你说的对，如果你想好了要离婚，我帮你们打报告！」
「不行，我不离婚！」
厂长的话音刚落，梁国栋就风风火火的从外面跑了进来。
他跑的很急，连头上的帽子都飞了。
来到我面前，梁国栋想要握住我的手。
「雅雅，我们不离婚，我和白雪什么都没有，你信我啊！」
我冷漠的盯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感情。
「梁国栋，我绝对不会和一个连相信自己女儿都做不到的人在一起，如果你不答应离婚，你和白雪的这些破事，明天就会传遍这座城市！」
我还真不是威胁梁国栋，我有个同学，在报社工作，像这样的家庭伦理新闻，她一定非常喜欢。
梁国栋看了我半晌，见我很是认真，最终泄了气。
8
因着珊珊脸上的伤口，证据石锤，章仁被记了处分，班级里再也没有小朋友愿意搭理他，甚至他们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混球」。
而梁国栋还是不想离婚，为此，他每天都准时回家，甚至还给我和珊珊买了不少东西。
但我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自顾自的收拾东西。
白雪被留言戳的脊梁骨都快断了，她哭哭啼啼的来找梁国栋的时候，我正好也在。
「梁国栋，你还是不是个人了？我被人说成这样，你也不知道出来给我解释一下！」
梁国栋面色复杂的盯着她。
「白雪，我们是有过一段，但我们已经结束了，我对你好，只是可怜你而已，你别会错了意啊！」
白雪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疯了一般上前捶打着梁国栋。
「梁国栋你个畜生，你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要那么爱护我们母子？现在你拍拍屁股走了，让我一个女人家承担这些骂名，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梁国栋也急了，想要推开白雪。
「你疯了啊！要不是看你可怜，你以为我会多看你一眼？有病就去治，别赖在我这啊！」
两人拉扯之间，梁国栋的脸上，被白雪抓了好几道。
我觉得很有趣，从屋里走了出来，也不管两人惊恐的神色，将门打开。
「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啊，看看这搞破鞋的下场啊！」
我的声音不小，四面的邻居都被吸引了过来，大家都来目睹这场闹剧。
梁国栋自诩是个文化人，但偏偏他的脸已经丢了个一干二净。
而白雪也算是准备赖上梁国栋了，直接在所有人面前开始坦白。
「就是他，在我结婚以后，还不愿意放弃，把我灌醉，和我上了床，章仁，就是他梁国栋的孩子！我的婆家之所以将我赶出来，也是因为知道了我们的关系！现在，他吃干抹净想要一走了之，我呸，不能够！」
别说是我了，所有人都震惊了，没想到，章仁居然真的是梁国栋的孩子！
但梁国栋拒不承认。
「白雪你要点脸吧，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压根不是第一次，谁知道章仁是谁的野种啊！我帮了你这么多，你还想把屎盆子扣到我的头上，你做梦！」
狗咬狗的戏码固然好看，但着实有点烦人，我实在不想听这两个人叫唤，拎着东西率先离开。
9
我和梁国栋还是离婚了，他不想也没用，因为他作风有问题，上级领导同意了我的申请。
离婚当天，梁国栋很是憔悴。
「雅雅，我们真的没有未来了吗？」
我扯了扯嘴角，鳄鱼的眼泪，真是恶心啊！
「行了梁国栋，别演什么情深义重了，你担心的无非就是你和白雪的那点子破事没人遮掩，家里的烂摊子没人帮你搭理了而已。」
「你自己也知道，白雪不是什么好人，她想要的是躺在家里让你养的日子，没了我，就你那点工资，掰成几瓣花都没用。」
说完，我推开梁国栋，拿着离婚证准备离开。
但又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珊珊的抚养费，每个月十五块钱，你记得打，如果少一分，我就去起诉你，另外，珊珊会因为有你这么个三心二意的父亲而感到羞耻，所以我决定，珊珊跟我姓。」
看着梁国栋惨白的脸，我心情大好。
厂子那边，将标兵的名额还给了我，但因为我现在不是三口之家，所以分到的房子小了一点。
但我很知足，我和珊珊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我和梁国栋离婚的时候，他父母绝对过意不去，给了我六百块钱，算作补偿，我照单全收。
现在，我有房子，有钱，还不用为破男人操心，整个人都年轻了不少。
又在厂子干了几年，经济开始下滑，厂子的状态已经一年不如一年，我当即辞职，带着这些年攒下来的钱，和珊珊一同前往深圳，准备下海。
刚开始确实很苦，但我都坚持了下来。
还好，皇天不负有心人，等我再回家的时候，已经是身价上千万的成功人士了。
和我同一批下海的人，不是受不了这份苦，就是遭不住大风大浪，全都走了，剩下来的人，基本上全都踩到了风口，身价翻倍。
我带着珊珊回家，回到了我们曾经居住的那个房子。
是的，当初我并没有把房子卖掉，为的就是有一天回来，还有家的感觉。
我收拾屋子的时候，珊珊出去买菜，回来后，她一脸的神秘。
「妈，你猜我看到谁了？」
我不解，这两天熟人不是都见面了吗？
「我看到梁国栋了！」
自从珊珊跟了我以后，恨极了梁国栋，再也没叫过他爸爸。
我们之间很默契的谁也没提过他，如果碰到，都用梁国栋三个字来代替一切。
从珊珊的话里我得知，梁国栋已经沦落到给人看大门的程度了。
「他看见我的时候都傻了，还想和我拉人情，我呸！」
原来梁国栋见到珊珊光鲜亮丽，想要和珊珊找回父女亲情，他不断的诉说着这些年的痛苦，但珊珊只当他是个乐子。
「哈哈哈，那个白雪到底是和梁国栋结婚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愣是把梁国栋的工作都给作没了。梁家也算是辉煌了一阵子，赶上了拆迁，爷爷奶奶的房子拆了，得了几十万块钱。」
「但架不住白雪能祸害，没过多久，就把钱挥霍的差不多了。梁国栋也没个像样的工作，两个人在家天天吵，后来白雪受不了了，卷了家里的钱就跑了，将章仁留给了梁国栋。」
「啧啧，结果章仁长大了，天天骂梁国栋气走了他妈，也不出去赚钱，在家啃老。可怜梁国栋前半辈子体面，后半辈子剩不了一点！」
听着珊珊幸灾乐祸的话，我只是勾了勾唇角，我现在唯一庆幸的，便是当初毅然决然的离婚。
不过我很高兴，不管多少次，我都会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这辈子，有女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