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7

既来之，则安之。

我打了打气，管他什么前尘往事剪不断理还乱。

厉西洲若真想公报私仇，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于是不再多想，进了办公室。

「姜小姐当真是活的通透潇洒。」

厉西洲脸色微变，指节也稍稍泛白，那双褐眸里是有对我的探究和看不懂的怒意。

我没想到厉西洲会这么说，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正当气氛有些微妙尴尬之时，厉西洲扔过来一个文件夹。

「好好学习，总裁秘书，不是那么好当的。」

说完便再也没给我一个眼神。

下午六点，下班时间。

我其实真不是到点就想溜的人，只是……

和厉西洲共事，是真不自在啊。

我略微抬头，就看到玻璃隔门外的男人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白皙且骨节分明的双手不时在键盘上敲打。他一身正装，稳重而又禁欲，只是几束昏黄的阳光竟然让他硬朗的脸部线条稍微变得有些温柔。

我呆呆地看着厉西洲，他偏着头，正望着我，忍不住要轻笑出声。

那眼神，说不出的滋味，好像在说……

姜灿，我们，来日方长。

「走吧，去吃饭。」眼神对视间，他没让气氛尴尬。

说完就关了电脑站起来。

「啊？吃……饭？」

厉西洲不嫌尴尬我还嫌尴尬呢。

「怎么，校友重逢，不能一起吃个饭？」

真别扭，什么半吊子校友，前尘往事这么久，不能就一笔勾销吗？

……

厉西洲带着我走进了一家高档西餐厅。

我吃不惯，也不想吃。

我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尴尬的校友重逢。

偏偏对面的男人泰然自若。

「怎么样，后面，有再交男朋友吗？「

厉西洲拿刀叉割了块牛排递到我的盘子，眸色漆黑，看不清神色。

凎！这让我咋回答。

「叮铃铃铃……」

电话响了。

「你干嘛呢？姜灿，老子饿死了，你在哪呢，我过来接你，快回去给我做饭！」

陆卓炸毛的电话厉西洲听得一字不漏。

而我已经尴尬得想连夜离开这座城市。

「姜灿，我真是低估了你，你跟人同居了？还是说，你们已经结婚了？」

听到陆卓声音厉西洲反应更大，后面几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这边还没来得及回应厉西洲。

「你跟男人在一起？姜灿，敢情我还打扰你们了？」

电话那头陆卓情绪上头地更猛烈？

「趁我好好跟你说话，地址马上给我，要是十分钟没见你人影，姜灿，小心我让你露宿街头……」

陆卓切断了电话。

这都什么事？！

我没思考，露宿街头，这可不行。

立马点开微信给陆卓发了定位。

一抬头，对面的男人眼睛已经红得慎人。

握着刀叉的手隐隐用力，指节都微微泛白。

他好像快气疯了，好像在说……

姜灿，真有你的。

8

「不解释一下吗？」

厉西洲阴鹜地盯着我，胸口起伏的动作都微微大了些。

「只是……合租的普通朋友。」

低气压的厉西洲让我变得紧张起来。

「普通朋友？」

「是朋友，但我们，可不是什么普通朋友……」陆卓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才五六分钟功夫，这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餐厅，说完这句话还熟练暧昧地搭上了我的肩，嘴角一抹坏笑，得意地看着厉西洲。

我从厉西洲的眼神里看出，他是记得陆卓的。

「你们……到了哪一步？」

厉西洲近乎隐忍地动了动唇，看得出，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你说……我们到哪一步了？」

陆卓吊儿郎当地搂着我，勾着我的一撮头发懒散不已地轻捻。

那看似懒散的身形，眼底却尽是狠意和怒气。

「你瞎说什么呢！」

我拍开了陆卓的手睨了他一眼，侧身转向厉西洲鞠了一小躬，「不好意思啊，厉总，我们俩真就是普通的合租关系，我知道公司可能对女员工工作效率比较看重，你放心厉总，我单身，并且短时间内都不会考虑结婚，您放心，在我这，工作最大，绝对不会因为要兼顾家庭而降低我的工作效率！」

……

最后陆卓还是开车载着我回了家。

「怎么回事啊姜灿，您什么个想法啊，敢情是又想吃回头草了，兜兜转转还是他厉西洲最对您的胃口？一口一个厉总叫得挺顺口，你就不怕他潜规则你？还是说，姜灿你他娘就是奔着被他潜规则去的？！「

我不禁扶额，这些年已经被陆小少爷阴阳得无坚不摧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拳头都攥得生紧。

我突然后知后觉……

这些年他从未在我面前提「厉西洲」三个字，是觉得当初那个耀眼的少年不会轻易从我的心底抹平吗？

「不是不是不是！陆少爷您就躺沙发上好生歇着吧，小的这就去给你做饭！这事儿咱们回头再细聊，不过相信我，真不是我故意去送人头！再说了，我姜灿是那种吃回头草的人吗？「

「我吃回头草，我头摘下来放桌上给你！」

陆卓没再说什么，好像满意了？

但我不敢松懈，还是三菜一汤，挑着陆卓最爱的来，舔着脸尽心尽力伺候这位爷。

毕竟，房租可贵了！我现在又没工资。

看他拿了筷子脸色略有缓和，我这才开腔了。

「我真不知道是他公司，要是事先知道，月薪十万我都不去，这不赶鸭子上架到了地儿我才发现嘛。」

边说着还边往陆卓碗里夹了块肉。

「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明儿你就辞了，怎么，丢了工作还怕我养不起你？「

陆卓撂了筷子皱着眉头看我，一双桃花眼盯得人无处遁形。

「嘿嘿，瞧你这话说的，那厉西洲也不是什么牛鬼蛇神嘛，而且正因为我对他没什么想法才敢在他公司干活。这才刚开始，到时候要真不行，我扭头就跑绝不拖泥带水，陆小少爷您就放心吧，而且他们公司给的实在是太多啦哈哈。」

我这么说，他的脸色依旧不好看，起身披了外套甩了门就走。

「上网吧通宵了，你自己吃。「

我有点懵，这陆卓和厉西洲是有什么过节？

上学那会儿也没见两人有交集，怎么六年光阴过去一个个见了对方都脸色铁青，跟见了杀父仇人似的。

9

总裁秘书确实不好当，我算是见识了。

倒不是厉西洲刻意刁难，实在是与上一份工作出入太大，会议安排、文件管理事事要上心，大大小小场合酒会跑断腿。

偏偏厉西洲那厮精力旺盛条理清晰，此刻西装革履坐在真皮座椅，眼神还似有若无饶有兴趣地往累隔间电脑桌上看。

「很累？」

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我总觉得厉西洲这句轻飘飘的话藏了几分捉弄人的愉悦。

「厉总见笑，这点程度算什么，我还能站起来再大战三百回合！」

我挺起腰板，却不敢正视金丝框下那双撩人的眼睛，尴尬地笑着打了句哈哈。

听了这话男人眼底也有了笑意，一贯冰冷如玉的脸也不似往日紧绷，侧弯了下身子直勾勾望着我。

「那就好，今晚的酒会有大客户，和平常不同，去休息室好好休息，下午的工作我让lisa帮你接手。」

白给的休息时间，我愣了愣神便连忙哈腰道谢，一转身就溜出去了。

晚九点，厉西洲带我到了国际酒店。

明面上是酒会，实际却是Understand与丰盛集团合作的关键一局。

拿下和丰盛的合作，厉西洲势在必得，我当然也心领神会。

虽然做足了功课，但仍然有被眼前气派排场震慑，即使是盛装出席，我还是不由有些怯场。

倒是厉西洲面色不改，架着那副金丝框大方沉稳，偶尔对上前打招呼的宾客们颔首点头，明明是礼貌致意，偏偏被我看出眼前的男人有几分悲天悯人的意思。

「哎呀厉总到了，快快快，厉总，您是主角，这里人多嘈杂，前面已经安排好了包厢，厉总请随我来……」

还没十分钟，估计是哪个想攀附厉西洲公司的老总已经舔着脸过来弯腰哈头了。

我跟着厉西洲进了包厢，丰盛集团董事长刘建国此时已经喝高了，颐指气使指着服务人员鼻子爆着粗口。

丰盛集团，几六年的老企业。

听说是这个叫刘建国白手起家埋头苦干了十几年干起来的，现在丰盛底下的企业各个如火如荼，这刘建国也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刘总，久仰大名。」

灯光昏暗，看不清厉西洲的表情。

「哎哟小厉总来啦，来来来快坐快坐，怎么说还是前江后浪推前浪啊，小厉总当真是青年才俊，一表人才一表人才啊！」

刘建国大笑嘴上说着客套话，眼底的戏谑鄙夷却呼之欲出，啤酒肚大的衣服兜不住，抽着雪茄吐着烟圈，一双小眼睛色眯眯往我这边望了好几个回合。

「刘总说笑，刘总是前辈，厉某初出牛犊，要向刘总学习的地方还多。」

厉西洲几不可见的皱眉，向前两步把我挡在了身侧。

10

「哦哟小厉总这是带着女伴来的啊，漂亮漂亮，实在是漂亮。」

刘建国大腹便便俯下身子拿了杯浓酒递给我，「厉总的女伴，不知道可否赏脸和我喝一杯啊？」

我也早看出这刘总不是什么好货色，但合作事大，一杯酒而已，我伸手便要去接。

「厉总见笑了，她酒量不好，我替她喝。」

还没等我动作厉西洲却已然接话。

「嗳，这可不行，小厉总要是这么护短可不地道啊，这和丰盛合作的诚意可全在这酒里……」

「我喝，刘总赏脸，怎么能不喝？」

我一听合作二字，接过酒仰着脑袋就往嘴里灌，哪管这杯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哈哈哈哈哈好，不错不错，巾帼不让须眉，有诚意，诚意满满啊……」

……

再接下来的话我就一句都听不清了，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全身燥热，也不管身边厉西洲脸色多么难看，倒在他的肩膀便不省人事了。

「姜灿，醒醒。」

「嗯，好热，我难受。」

酒精作怪，我晕晕乎乎，吐出的声音简直娇媚得不像话，一只手竟还勾上了他的脖子。

厉西洲爆了粗口，蹲下身子抱着我就往酒店房间走。

他把我放在床上。

这时我电话响了，「叮铃铃铃……」

是陆卓。

我已经醉的不成样子，可看到这四个字还要费力坐起，手指划了接听键……

「喂。姜灿，今晚给唐武那小子过生日，我就不回来了啊，晚饭就别做我那份了，你自己把门锁好，早点睡……」

电话声音还没完，厉西洲抢了手机挂断了。

我半眯着眼睛想抬头看他，不想炙热凶狠的吻已经盖上了我的唇。

深深的醉意里，我还是看到了他眼底粘满的情欲。

我知道，早在六年前，他就想这样对我了……

金丝框眼镜被他扔到了地毯上，领带也被急切地扯开，做工精致的黑色西装早就脱下，现在连衬衫扣子都变得碍事……

厉西洲单手握着我惹火的腰肢，贪婪地吻着我的颈窝作恶……

可我，早已浑身没了力气……

11

一夜旖旎，要是说没有感觉肯定是假的。

但好死不死偏偏这个人是厉西洲。

我说不出让他负责这样的矫情话，只是目前这情况也太尴尬了！

要不现在直接无视这个微眯着双眼，还勾着薄唇看我的男人，起身去写辞职信？

「醒了？」

厉西洲侧着身子看我，他有些愣神，喉结动了动，似乎在回味什么。

「醒……醒了，厉总……早……」

我尴尬得脚要扣地，自己酒量未免太差！

偏偏意识不模糊，昨晚的事记得一清二楚，没想到这狗男人的味道……竟该死的甜美！

「内个……厉总，大家都是成年人，这个……其实我也不那么介意，厉总您也不用放在心上，要不咱俩就当没……」

「当没发生过？」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前几分钟还面色缓和的厉西洲此刻脸色瞬间垮到低谷，眼神狠厉盯得我更加不自在。

被盯得心里发麻，突如其来的沉默也让原本暧昧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姜灿？你睡完提上裤子就想跑？」

厉西洲估计气得不轻，语调低得要命叫人心里发寒。

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难道昨晚主动的不是他吗？

我扶额叹气更觉得头晕得厉害，只能向他表示这件事以后再说，现在自己要先回家。

男人脸色更加难看，眉头蹙得更紧却只能眼巴巴看我慌乱地穿好衣服走人。

……

我刚进门还没换好鞋。

便未见陆卓其人，先闻其狂暴的怒吼。

「姜灿你他妈昨晚跟谁鬼混去了，我说怎么电话挂得那么快，一回家都没你人影，合着你现在他娘还学会夜不归宿了是吧？」

陆卓周身酒气，脸色难看，明显也是刚宿醉回到家没多久。

我身上的情况不容乐观，睡眼惺忪，头发凌乱，穿的还是昨晚那套镂空礼服，脖颈处还有几处暧昧的红痕，任谁看了都要浮想联翩一番。

陆卓看了更甚。

右手猛然拉过我的手腕，一瞬间瞳孔都放大几倍，眼神凌厉盯着我的脖子。

「你昨晚跟谁在一起？」

12

我被盯得不自在，知道陆卓一定看出端倪，不由有些尴尬。

不过，他有必要这么激动吗？夜不归宿，酒吧厮混，这事他自己干的少吗？

「你他妈给老子说话啊！我问你是谁？」

陆卓扯着嗓子冲我喊，一边还紧紧攥得我的手生疼。

我挣脱不开，只好无奈道。

「你冷静点，陆卓，我也是个成年人，你不用这么激动。」

「你别说那些没用的，我就问你是不是厉西洲那畜牲？」

眼看他情绪濒临失控，我很想岔开话题，这事说多了实在没意思。

「好了好了我错了咱们不说这个了，你饿不饿，我给你做早餐……」

「姜灿，你特么要是真饥渴难耐，你别找别人啊你面前不站着一个男人呢吗？」

陆卓咬着牙字字珠玑，狠狠盯了我好一会儿，最后骂了句脏话甩手回了房。

心累啊心累。

所以他那么多红颜知己还不够，还想着把魔爪伸向我这个合租舍友+勤恳女佣身上？

嗐！

陆卓你真是不挑。

……

也算厉西洲发善心，给足了我休息时间。

不过等到再去公司上班我还是心里发颤，毕竟两人关系现在实在是剪不清理还乱，我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上午十点人事部开会，下午三点和王总的会面改到周日。」

男人从善如流，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跟我交代工作，仿佛几天前的事从没发生过……

「啊……哦，好。」

我有点愣。

这他妈到底是谁穿上裤子不认人？

简直就活脱脱一衣冠禽兽！

道貌岸然人面兽心，装模作样伪君子！

「还有事？」

骨感修长的手扶了下金丝框，他眼底是探究和疏离。

「啊……没……没事。」

简直气死！但是要忍住！

小半个月，厉西洲不冷不淡，除了工作闭口不谈私事。

我如蚁挠心，这总裁秘书是一天都做不下去了。

「丰盛那边合作谈下来了，你立了大功，作为奖励，帮你租了公司附近的房子，精装修，拎包入住，免费。」

厉西洲眸色平静，语气笃定却是不容拒绝。

「还有……这种奖励？」

我有些愣神，「那……可以变……现吗，我租的房子还蛮……方便的，其实不……」

「公司最近业务多，你要是接受能早一个小时过来上班就可以。」

「啊那我知道了，谢谢公司，谢谢厉总。」

不能变现的奖励都不是好奖励！

不过免费的房子……

啧，我还真有点犹豫了。

13

我纳闷了，和陆卓也合租了好几年。

虽说这逼崽子脾气臭，事又多，自己还得老妈子似地照顾他，事事依着他的脾气来。但好歹这么长时间了，养条狗都有感情了，房租一直以来也是他分摊了大部分，如果真的要搬走，让我怎么开口？

要不然就说我担心他把魔爪伸向我？

我很是纠结。

……

陆卓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这两天他被陆老爷子逼着在公司学习管理。

陆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陆卓又是独生子，偏偏叛逆得很，陆父吹胡子瞪眼最近这才开始动摇，去公司上班了。

看他平常精神嘚瑟的脸今天面露疲惫，我更说不出口了。

「累死小爷了，姜灿快给爷上饭菜！「

一到家撂了包换了鞋就径直躺倒沙发，确是一副累极了的样子。

「得嘞陆少，小的都给您备好了。」

狗腿的迎合是我最后的倔强。

六荤两素。

陆卓坐直身子不淡定了。

他确实不该淡定，谁没事给他搞六荤两素？

「姜灿你这么爱我？知道爷工作累，要给爷整一桌满汉全席是吧？」

陆卓动了筷子，说话语调都是轻快上扬的。

「嘿嘿吃吃吃，少爷您吃。」

我腆着脸把他最爱的红烧肉移到了他跟前。

心底却打鼓得要命，开不了口啊呜呜！！

陆卓对我这么好，我却还想搬出去！

姜灿你是人吗！？

但是我不想提前一个小时上班啊哭唧唧，外有厉西洲，内有陆卓。

两个瘟神！

我好累！

「怎么个事啊？你沮丧个脸？」

陆卓一定注意到了我变幻莫测的表情，停了筷子不吃了。

「嘿嘿没事没事，您吃您吃。」

我立马坐定摆手，吃完再说吃完再说。

「你说不说？」陆卓皱了眉头。

说……说就说！

「额……内个就是，嗯厉西洲你知道吧，他说那啥我工作完成挺好给我免费租一房子就搁公司附近！」

我一口气说完立马就闭嘴。

屏气凝神听候发落。

「砰！」

陆卓扔了碗筷。

大事不妙！！

「合着这就是散伙饭是吧！姜灿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他厉西洲就那么好！我陪了你六年了！六年了他厉西洲一回来你就上赶着就去他身边！」

陆卓情绪激动，被他说得我实在不好意思。

我真是鬼迷心窍，良心被狗吃了，马上回心转意想着不搬了不搬了咱不搬了。

我立马就要去捡碗筷。

结果一弯身没注意，陆卓已经俯身吻了上来……

他喝了酒？

酒味顺着他的呼吸渡到我嘴里。

有点醉人。

「唔……陆卓！别……闹。」

意识到事情不对，我侧头避开他的吻。

他倒顺势低头将唇落在了我的脖颈，浓厚的气息烫得我又痒又麻……

我想推开他，但明明用了很大的力气，他却纹丝不动。

「陆卓！放开！你醉了！」

「我他妈才没醉！醉的是你，姜灿，你清醒一点！」

「清醒一点好不好……」

陆卓情绪更加失控，我被他箍得有些难受。

明明是近乎低吼地说出这些话，我却觉得他更像是在乞求着什么。

「别推开我……别推开我好不好……」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陆卓。

「厉西洲。」

气氛浓烈，情到深处。

我也不知道怎么，竟然叫出厉西洲的名字。

14

我真是个混蛋，明明压在我身上的人是陆卓。

试问哪个男人受得了这种事？

果然，陆卓身形肉眼可见的停顿僵硬，那双眸子更是猩红刺眼的可怕。

「你和他做了？」

他喉结微动，要不是光线太暗我真想看看他眼底是不是沾了泪……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说不出话来。

做了，做的比和你还过分。

这话我怎么能说的出口？

我避开他的目光伸手去摸衣服，当初就不该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吵着吵着吵床上来了，这算哪档子事？

弯腰随便套了双鞋。

「你又要去找他？姜灿，你搬出去住其实也是为了他吧？他厉西洲就那么好……」

陆卓赤裸着上身，躬着后背几不可见地微微抖动，声音带了哭腔，这次我听得清楚。

到现在我算是大概猜到陆卓对我那份复杂微妙的感情。

这六年陆卓换过不少女人，但我从来不过问他的私生活。

成年人做事该有自己的分寸，房门外灯红酒绿亮眼迷人，他家底丰厚也经得起折腾。

他幼稚，顽固，性格火爆。

这些我一概接受，因为我把他当朋友，尊重他，因为即使他这样满世界浪，也从来没触过我的底线。

但他如果喜欢我。

陆卓，这个跟我朝夕相处了六年，几条内裤几双袜子我都一清二楚的男人如果喜欢我。

我真的接受不了。

……

第二天我向厉西洲递交辞呈的时候，他猩红的眸子盯得我心里发颤。

「原因？」

他脸色铁青，语气冷到极点。

要不是办公室外还有员工，我怀疑他们会忍不住一拳捶死我。

也是，这么个高薪职业，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进来。

我倒好，吃里扒外，昨天公司说给我业绩福利，今天我就要辞职。

「厉总，我做您的助理也有好几个月了。学到的东西非常多，您也真的是非常非常优秀，不愧能把公司经营得这么好……」

「就这么离不开你那个合租室友？」厉西洲拧着眉头打断了我的彩虹屁，推开办公椅走到了我跟前，怒气却不减反增。

「昨天说让你搬公司附近来，今天就要辞职。姜灿，你跟我玩什么花样？公司是你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是啊，我以前来是真的想来，现在走也是真的想走。

「厉总您……先别气，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这样，您先安排人事部那边招新人，今天就当是我提前跟您报备。C市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什么时候招到新人了，我就正式离职，你看这样……行吗？」

卑躬屈膝，把姿态放到最低，这是我身为下属的自觉。

「我问你是不是离不开那姓陆的？」厉西洲笔直站着，双手还插在裤兜。

若不是金丝框下那双嗜血的双眸狠厉盯着我，我会以为他是在问我下午几点开会。

「这是我的私事厉总。我工作能力不突出，在公司常常心有余力不足，拿着工资心里也不踏实。」

说的是实话，但原因确实不止于此。

更重要的是你，厉西洲，我实在是很难找到正确的姿态面对你。

15

尤其是这半个月，无数个六年前零碎复杂的片段覆盖重合在我眼前。

我常常会望着你低头工作的认真神情想到某个午后你认真听课的侧脸。

金丝框映的光真刺眼，我会以为是回到了六年前的夏天。

悸动的心脏不安得跳动，六年前那个荒唐的夜晚，我不比他好过。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对母亲悲惨遭遇的罪魁祸首的儿子动心。

两次。

足足两次。

呵，我终究藏不住自己的心。

「别走。」厉西洲摘了眼镜，「只要你留下，怎么样都行。你想和那个姓陆的继续合租，可以，我不强求，只要你愿意留下。」

「您误会了厉总，不是因为这个。」

「那因为什么？姜灿，你就这么恨我？六年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明明是上一辈的恩怨，明明我什么都没做……「

厉西洲眼眸微动，伸手箍住了我的肩。

他情绪有些激动，说出来的话都在发颤，「姜灿，你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母亲欠你母亲的，欠你的，我都还。」

「姜灿，你欠我的，你也得还啊。」

他越说越动情，以至于说出来的话变了味儿，倒像我成了上司，卑躬屈膝的人是他。

厉西洲的话让我愣神。

「你……你都知道了？」

他知道了那年夏天我刻意接近又弃之如履的幼稚手段都是蓄意为之的？

……

八月末，厉西洲执意要带我回家乡的小镇。

我不愿意是因为和厉西洲一起回来觉得别扭，后面接受是因为我实在是太想念母亲了。

去年公司太忙没能回家过年，为了生活奔波劳碌不容易。

虽然经常微信联系，打视频的时候母亲也是每每出奇的神采奕奕，但难免担心总会有的。

「暗杠！九筒！胡了！」

还没下车，熙熙攘攘的声音已经纷纷扬扬。

母亲一改当年常态，在麻将桌旁声嘶力竭兴高采烈。

「妈，我回来了！」我兴奋地不知说什么才好，竟然看到妈妈在打麻将！

「哎哟，灿灿回来啦！想死妈妈了，快快快把东西放下，妈给你做饭去！」

妈妈说着撇头冲着另外三个阿姨得意道:「女儿回来了今儿个不玩了，明儿个姐妹们再来哟哈哈哈……」

「哎哟灿灿带男朋友回来啦，真是郎才女貌！姜姐你有福啊！」

「豁哟真是啊，小伙子长得真俊，咱们灿灿也是越来越漂亮了！」

「那当然！我女儿女婿能差吗？」

「妈，你说什么呢……」

救命！

刘婶王姨开开玩笑也就算了，我妈怎么也这样，太尴尬了这也……

我转头看厉西洲，他倒好，抿着唇微笑跟阿姨们打照应，你还别说，他还……还真有姜家女婿那样……

「妈，想不到你这生活过得挺丰富多彩啊？」

饭桌上我实在是好奇得紧，以前我妈可是镇上出了名不肯休息要劳累的主儿。

「还不是多亏了我们西洲，去年就给我盘了间麻将馆让我当老板娘，让我瞒着你没说呢。不是我说啊灿灿，你爸死心眼是死心眼，但是这孩子多好啊，你可要抓住机会啊……」

「说什么呢妈！」

多不好意思啊这！


16

好你个厉西洲，竟然连我妈都收买了，我睨他一眼。

他假装看不懂，夹了菜就往嘴里送，转头只看着我妈笑：「妈，你做菜真好吃。」

「……」

这口，改的可真快。

这是我妈！

我恶狠狠地瞪了厉西洲一眼。

「好吃，就留下来多住几天，好好地吃个够。」我妈笑呵呵的，一个劲的往厉西洲的碗里夹菜，反倒我这个亲生的，碗里只有白花花的大米饭。

看着我妈这副模样，我有些恍惚，那些被我刻意藏在心底从来不敢在她面前流露出来的情绪，仿佛在此刻，灰飞烟灭。

我好像明白了厉西洲的那句「连你母亲都不在意了，你也放下好不好。」

我妈真的放下了，在她的眼中，我再也看不到六年前的凄怆和悲凉了。

晚饭后，厉西洲主动包揽了洗碗这项工程，我和我妈坐在沙发上，心安理得的吃着厉西洲切好的水果。

手里的砂糖橘刚剥好皮，我妈悄咪咪的捅了捅我的胳膊，朝我挤了挤眼，「女儿，户口本早就给你准备好了，我看过了，明天就是个黄道吉日，宜领证。」

「……」

手里的砂糖橘都不香了。

「妈，你知道的，我……」

话还没说完，我就吃了一个爆栗子，疼得我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儿。

我怀疑，我和厉西洲是不是抱错了，他才是我妈亲生的。

「有些话，本来我不想说的，可是我见不得我的女儿是个渣渣。当年，你为了我，去接近厉西洲还对人家始乱终弃这事儿，做的实在太不地道了。」

「妈，你怎么知道的？」

于是，我从我妈口中知道了一些我从来都不知道的事情。

原来，厉西洲爱我，爱的那么深。

当年，我甩了厉西洲之后，他冷静下来就意识到问题了。经过他的一番调查，还真让他知道了我接近他的原因。

好大的一个人，竟然偷偷地跑到我家来，在我家门口哭的撕心裂肺的。

把我妈吓得直接拿了一把菜刀还以为遇到神经病了。

后来，厉西洲在我家住了一段时间，就连我妈生病，都是厉西洲忙前忙后的照顾的。那段时间里，厉西洲和我妈聊了很多，是他，解开了我的妈的心结，也让我妈对这个小三的儿子，有了不一样的认知。

再后来，厉西洲出国了，即使这样，他也没有忘了我妈，联系的比我这个女儿还勤快。

毫不夸张，在我妈心里，厉西洲就是她的女婿。

怪不得，我妈从来不催我找男朋友，套路真深。

厉西洲洗完碗过来了，看到我眼里有泪花儿，一脸紧张的凑了过来，「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视线有些朦胧，我关在心底对厉西洲的情感在此刻彻底迸发。

哇的一声，我扑进了厉西洲的怀里。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部化成了眼泪浸湿了厉西洲的衬衫。

「那什么，我东西落在麻将馆了，我得去拿，你们别等我了哈。「

我妈溜了，家里只有我和厉西洲。

我也不知道，自己哭着哭着怎么就被厉西洲压在了床上。

厉西洲温柔且耐心的吻干了我脸上的泪水，「别哭了，再哭，我这里会疼。「

我的手，被他的大掌握着带到了胸口。

呜呜。

厉西洲，你好会。

……

17

第二天，我妈嘴角咧开的的弧度都到耳后根了，直接就将户口本塞到了厉西洲的手上。

看着被厉西洲攥到手上紧紧的那两本红本本，我怀疑，这是他执意带我回来的最终目的。

嚯。

是个高手。

「老婆。」

哼！

「亲爱的老婆。」

语气里的嘚瑟和愉悦，根本遮不住。

算了，证都领了，应一声就应一声吧。

「嗯。」

「老婆，你叫叫我。」

「……」

我脸红了，脑海里有些必须打上马赛克的画面闪过，昨晚我被迫叫了一夜。

耳边的「老婆「一声比一声缱绻。

我的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着。

「老公！」

　　……
　　
　　证领了，接下来就是办不办婚礼这个流程了。
　　
　　我和厉西洲商量了，因为双方家长错综复杂的关系，所以我两决定，婚礼不办，就请双方的至交好友吃个饭，然后就去度蜜月，相当于旅游结婚了。
　　
　　在发送邀请函的时候，我看着陆卓的名字，沉默了许久。
　　
　　最终还是点了发送，我想，依着陆卓的性子，他应该是不会来的，他那么讨厌厉西洲。
　　
　　结果我想过了。
　　
　　陆卓不仅来了，还伙同其他人，一起将厉西洲灌醉了。
　　
　　厉西洲这个笨蛋，明明看出来陆卓是故意的，偏偏拧着一股劲，只要是他递过来的酒杯，不管白的红的，几乎都是一饮而尽。
　　
　　我知道，这两人在较着劲，尤其是陆卓，今晚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陆陆续续的，宴席散了，整个厅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其中就包括陆卓。
　　
　　我送完好友回来的时候，就看到陆卓正在捶着厉西洲的肩膀，「我警告你，要是敢再惹姜灿生气，再让她哭，老子就把她抢回来，这次，我绝对不会再这么轻易的放手了，听到没？」
　　
　　「你这辈子都没有能够抢走她的机会了，姜灿是我的，我比你想的还要爱她。」厉西洲的眼眸里沾染上了些酒意，他的语气认真坚定。
　　
　　陆卓冷哼一声，拿起外套就往外走，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就在我以为他会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陆卓猛地停住了，一伸手，直接将我拽进了怀里，死死的搂着我。
　　
　　我看到厉西洲眼眸微沉，却没有跑过来，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和陆卓这个十几年的朋友做一次告别。
　　
　　「姜灿，你给老子支棱起来，那个王八蛋要是敢欺负你，我给你撑腰。」
　　
　　我鼻翼一酸，眼里泛起了一层水雾。
　　
　　就在我伸手想要抱抱他的时候，陆卓留下一句「姜灿，你要一辈子幸福」，然后转身潇洒离去。
　　
　　我看着自己扬起的手，轻笑一声，眼里的水雾终究凝聚成珠，一滴一滴的往下落。
　　
　　厉西洲过来了，他将我搂紧怀里，温柔的抚摸着我的后背，无声的安慰着我。
　　
　　陆卓，我会幸福的，愿你也是！
　　
　　……
　　
18

陆卓独白。
　　
　　厉西洲说，他爱姜灿比我想的还要深？！
　　
　　放屁，他爱姜灿能有我深，老子爱了姜灿整整十年。
　　
　　我爱她，只要她觉得幸福，那我爱她的那颗心哪怕疼死，我也能潇潇洒洒的转身，让她奔向她觉得幸福的那条路。
　　
　　后悔吗？
　　
　　手里的烟蒂已经熄灭，火苗灼烫的疼痛感我都没有察觉到，后悔，呵，我想有吧。
　　
　　我后悔没有在姜灿认识厉西洲之前就向她表达我的喜欢。
　　
　　我后悔我用十年放荡糜乱的生活来换取姜灿在我面前的坦然自处。
　　
　　如果，我在姜灿和厉西洲分手后直接趁虚而入，死皮赖脸的缠着她，用我的一腔热血不输给厉西洲的爱意感动她，那今天站在她身边迎客的新郎是不是就是我了。
　　
　　呵。
　　
　　哪有后悔药吃，哪有如果的事。
　　
　　姜灿，我爱你，比任何人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