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7
林思年没有带我回府，而是先去了郊外的一棵海棠树下。
据说当年他和我娘在这里一见钟情。
我问他我娘是怎么样的。
「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有许多奇特的想法。」
我还是想象不出我娘的样子。
在树下晒了会儿太阳，我想起谢兴临，林思年回忆许久：「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乞丐？沈淮不想你和他有牵扯，你走后直接把他赶出去了。」
我立马翻身站起来。
「赶到哪儿去了！我要去找他！」
我着急忙慌往城内走，林思年跟在我身后。
「其实我也觉得沈淮做的有理，你如今身份尊贵，没必要和这些人走太近。」
「不是，他还欠我四十五文钱没还！」
这可是四十五文钱啊。
这小子别想着跟我赖账！
我找了一天，直到天黑才终于在西街巷子后面的桥洞底下找到他。
谢兴临蜷缩成一团，冻得瑟瑟发抖，原本就白皙的小脸蛋，这下更加苍白。
我叫了他一声，听到我的声音，他僵硬的回过头。
再确定是我后，他沉默了半晌才终于朝我扑过来。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跟谢兴临一起流浪多年，曾经我负责敲碗他负责哭。
我俩承包了一条街的乞讨业务。
「我以为你飞黄腾达之后把我忘了。」
「怎么可能呢。」
你还欠着我钱呢。
不得把这笔钱还清了再说啊。
我刚要带着谢兴临离开，他突然抓住我的手。
「永安，你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清巷子里的情况后，呼吸一窒。
是横七竖八躺着的乞丐，他们倒在地上，很多人衣不蔽体。
有个小孩发现我们，抱着怀里的东西往后缩，神情戒备的看着我们。
我定睛一看，是一个发霉的馒头。
但对他来说，或许是未来几天的口粮，所以他不敢一次性吃完。
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空荡的裤管下露出一双小腿，细的像竹竿，仿佛皮包骨头。
手臂上还有几个发脓的疮口。
像这样瘦弱的孩子，巷子里还躺着许多。
因为太饿，他们只能靠睡觉挨过去。
「都是小乞丐，全部汇聚在西城。」
京城很大，前几天林思年和沈淮都带着我在东城闲逛。
我以为这里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
却没想到还有西城这样的情况。
沈淮派人来接我，对于我把谢兴临带回去的事情，他没说什么。
我向他说了西城的情况，他只是慈爱的摸摸我的脑袋。
「你和你娘一样善良天真，不过我会守护你们的天真的，西城的事情，我会解决。」
他说我和我娘一样。
说明我娘也曾发现过西城的问题。
既然如此，为什么西城这么多年都没有得到解决。
很快，我就得到答案，他们压根不想解决。
我在书房外听到沈淮和门客的对话。
「所有的流民都已经安置在西城，但人会不会太多了，人一多他们会自相残杀。」
「哪又怎么样，他们活着也没什么用。」
沈淮冰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西城的守卫在多布控一些，别让他们跑出来，看着恶心。」
8
沈淮的处理方式就是让他们永远留在西城直到饿死。
以前老瞎子跟我说，在许多世家大族眼中，人都是分了三六九等的。
底层人的人命对他们来说，如同草芥。
偏巧，沈淮就是世家大族出生。
「对了，公子和夫人已经传话过来，问他们还要在郊外的庄子里待多久。」
「再等等吧，别着急。」
很快书房脚步声越来越清晰，门客打开门，正好撞上我的视线。
我冲他轻笑：「我说我是路过你信吗？」
沈淮听到声音，快步跑出来，惊讶的看着我：「你都听到了什么？」
「听到你不顾西城那些流民的死活，听到你的夫人孩子正在想你……」
沈淮脸色一僵，勉强挤出笑意：「不是的永安，你听我解释，我对你娘是真心的，我一直想她，只是家里人逼迫我娶亲，生下孩子后，我再也没碰过她们，我一直在为你娘……」
「没事的，我都知道的。」
他的笑意彻底凝固了。
我将腰带的玉佩解下来，放在手中把玩。
「如果你没有成家，接我回来那天，府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女孩子用的珠钗首饰。」
我被嬷嬷们带着去梳头更衣的时候就知道了。
府里有很多女子的衣衫，各种珠钗玉佩，嬷嬷们打扮起来也是轻车熟路。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成家，你还知道些什么？」
「还知道，你很快要蹲大牢了。」
话音刚落，喧嚣声就传来。
皇帝的重病包围了沈淮的府邸，几个穿着重甲的武士和一位太监冲进府内。
太监宣读圣旨：「丞相沈淮，私吞朝廷赈灾银钱，草菅人命，枉顾朕的信任，将流民安置在西城，革去官职，压入大牢听审！」
沈淮被几个人压住，临走前震惊的看着我。
「是你做的吗？」
「是我。」
谢兴临被赶走都在我的意料之中，他负责在西城收集消息。
回到府中后，我潜进沈淮的书房，找到他贪污的证据。
「我可是你爹啊！」
他朝我怒吼，我立马躲开。
「这可不一定，你真的爱我娘吗？」
在他心里，我娘是天真单纯的人，却枉顾了她的大义。
我被皇帝接回宫，皇后和贵妃看着我就皱眉。
我看着她们尴尬的笑了笑：「可以吃饭了吗？我饿了。」
皇后宫里的饭最好吃，我每天都去。
老实说，我就喜欢她这种看我不爽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短短半个月，我的腰粗了一圈，衣服都紧了。
这天晚上，我吃了十个鸡翅，五个鸡腿，饭后还啃了四个梨。
吃到皇后都忍不住怒吼：「你给我出去。」
我扶着肚子，悠哉悠哉的离开凤仪宫。
突然见到一群太监正在着急忙慌的往我这边跑。
「快跑啊，快跑啊，大将军逼宫了。」
「赶紧跑，杀人了！」
9
林思年发动了宫变，自从沈淮倒台之后，朝堂众人人人自危。
我曾在书房里找到林思年和沈淮勾结密谋造反的证据。
以他现在的能力，造反是下下策，但如果按兵不动，他就会落得和沈淮一样的下场。
宫内也有林思年的人，他们内外勾结，整个皇宫乱做一团。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皇宫内充满了哀嚎。
一直到天明时分，直到太子带着东宫禁卫杀进皇宫救驾。
造反的人被就地处决，林思年在混战中不知所踪。
唯一的变故，就是皇帝替我挡了一箭。
被林思年策反的宫内侍卫四处搜寻我的踪迹，在我逃跑时，有人提弓要杀我。
皇帝挡在我身前，左肩中了一箭。
「朕说了，有父皇在这里，你什么都不用怕。」
他竭力想挤出个笑容，却因为失去力气，瘫倒在我身上。
幸好箭没有射在关键位置，皇帝捡回一条命，在自己寝宫里养伤。
我去给送药的时候，皇帝正捏着一块玉佩出神。
「这块玉佩是你娘送给我的。」
他捏着玉佩唏嘘。
我实在没好意思告诉他，这玉佩可能是我娘批发的。
因为我在沈淮的书房，以及林思年的身上都见过一模一样的。
要不还得是我娘呢。
批发的廉价玉佩，拿捏三个男人。
「是我没有护好她，她才华出众，经常发明一些奇怪的玩意，可是那些东西，却成为了害死她的凶器。」
皇帝将玉佩放在心口，表情变得狰狞。
「你娘发明了许多武器，工具，于是他们都想抢走你娘，我早该想到的，沈淮和林思年这种狼子野心的人，很多年前，宫内也发生了宫变了。」
「一切都是他们主使的，你娘出宫传递消息，遭到无数人追杀，居然早产，是父皇没有保护好你。」
皇帝看着窗外，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我听他说起当年和母亲的事情，在寝殿里坐了一个时辰，直到太医端着药进来。
离开时，太医抬头扫了我一眼。
午夜，宫人们都睡着后，我一个起身穿戴好，走出寝宫。
御花园边已经有人等待许久。
「太医找我来有什么事？」
离开皇帝寝宫时，他偷偷给我塞了张纸条，让我今夜在御花园相见。
「永安，我是你爹啊。」
太医黄敬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
我崩溃了。
我娘到底批发了多少啊。
「当年，你娘得了风寒，我日夜照顾她，然后……」
所以是照顾到床上去了吗？
我真的会谢！
「永安，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我只能告诉你，快些逃，皇宫不能久留！」
黄敬悄悄塞给我一张地图：「这里有出宫的密道，你不要听皇帝的鬼话，他不是你爹，甚至他当年极有可能是害你娘的凶手。」
「呃，有没有证据？」
现在怎么一个个都上赶着当我爹啊。
「永安，我真的是你的亲爹啊。」
说着，黄敬撩起衣袖，手臂上有块红色的胎记：「我的父亲和我爷爷都有，你肯定也有！」
我沉默了。
我手臂上还真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这算是你们老黄家的防走丢标记吗？
「现在你可以相信了吧，我真的是你的亲爹，不要相信皇帝的话，当年你娘创造出无数稀奇古怪的发明，开办女学，被称为奇女子，皇帝就想把你娘困在深宫之中！」
「那些图纸难道皇帝就不想要吗？你娘宣传的人人平等的理念，皇帝能允许吗？」
「皇帝就是害死你娘最大的凶手！」
黄敬咬牙切齿同我分析，让我务必离皇帝远些。
可惜他说的太晚了。
第二天一早，皇帝就派了二十多个宫女嬷嬷，监视着我的一言一行。
10
「永安，不要害怕，朕只是不想再失去你了。」
皇帝日日叫我去陪他，每天和我许多故事，和我说他和我娘年轻时候的故事。
看起来似乎真的像一个慈爱的父亲一般。
只是伤好之后，他就开始询问我，我娘留下的那些图纸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她只给我留下书信，让我去找我爹。」
「不可能，那些图纸非常重要，你娘一直小心保管，到底在哪儿！」
连续几天的审问之后，皇帝没得到想要的结果，终于怒了。
「朕让你享受公主的身份，所有的东西都给你最好的，你为什么就是不说实话。」
「我真不知道，可能被她一把火烧了吧。」
毕竟她的图纸为自己引来杀生之祸，要是我，我也想一把火烧了，眼不见心不烦。
「你肯定是骗朕的，你居然骗我！」
皇帝一气之下把我关进了冷宫。
怎么我娘身边的男人一个个都这么不讲武德。
难怪他们都没有名分。
冷宫的日子也不算差，除了吃的有点不好。
其实比我以前流浪的日子好多了，但是进京之后我一直吃的很好。
果然由奢入俭难啊。
我在冷宫待了一个月，这旁边是惩罚宫人的地方，每天都有各种惨叫和打骂声。
我猜皇帝是故意让我听到这些的。
但其实他如果能去民间看看的话，就会发现民间的声音可怕多了。
为了求生不得已卖掉自己的儿女的吆喝声，男孩一百五十文，女孩一百文。
有辛苦工作一天的小摊贩被恶霸抢钱的哀求声。
求他们不要抢走爹娘的救命钱，一遍遍磕头叫着大爷。
我好像开始理解我娘了。
她给我留的信里，说她来自一个更加平等的世界。
来到这里后，她天真以为能用自己的办法改变，她结识了皇子、世家公子、武将之子，还跟着医学世家学习。
她想拯救这个世道，发明了许多东西。
西城那些人哭喊声在她耳边哀嚎，到最后，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的理想变成泡沫，她的发明成为了他们欲望野心下的工具。
她万念俱灰生下我，含恨而终。
「她爱这几个男人，更爱天下苍生。」
这是老瞎子对我说的话，他将我娘的信交给我，说要带我隐居山林，被我拒绝了。
「我娘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吗？」
她死的时候，全城的人都在追杀她。
凭什么那些人可以好好活着，他们也该死。
我抬头看着天空，听到门后的响动声。
「永安，是我。」
是谢兴临的声音：「皇帝前几天突发恶疾，生命垂危。」
11
黄敬给皇帝的饮食中掺了慢性毒药，皇帝活不了多久了。
外面又传来喧嚣声，林思年又一次发动宫变。
上一次，我让谢兴临救走他，我不知道黄敬会下毒。
我只是单纯不想让林思年宫变失败，皇帝一个人做大。
这一次林思年豁出了性命，他只有最后一次机会，趁所有人不备。
远处传来火光，我和谢兴临去找出宫的密道。
火光和冲杀声越来越近，我们不得已躲进了一处宫殿之中。
「一定要找到江永安，别让她跑了。」
「快看看这里面有没有。」
眼看着那些人要走进来，突然有人捂住我的嘴：「躲到里面去。」
我被推进了内室，看着不远处的女人。
皇后还是一身华服，从容不迫打开门：「在做什么，不去保护陛下在这里干什么！」
几个士兵立马低下头：「陛下有命，让我们找到公主。」
「那就去找啊，本宫这里能是江永安随便进来的地方吗，赶紧滚！」
一群人这才离开。
皇后关上门，皱眉看我。
「密道在凤仪宫南边，随我来吧。」
密道门口，黄敬早早就等着了，他和谢兴临先一步走进密道，我和站在门口。
「太子来了吗？」
「已经去了。」
今夜宫变之后，林思年和皇帝两败俱伤，太子登基，一切都如我计划中预料的一般。
「为什么救我？」
我的下场如何和她没有关系，太子最后都登基，她没必要救我。
「跟你娘一样话多。」
皇后直接把我推入密道，密道狭窄，我只能蜷缩着走，皇后蹲下身打量我，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宫里的女人都一样可怜，只能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空，曾经，她是唯一可以出宫的人，也是唯一理解我们心酸的人。」
「被家族选中，被迫的交易，只有她理解女子的不易，创办女学，只可惜，她死的太早。」
我回头看她：「我娘是什么样的人？」
我太好奇了，他们每个人口中的我娘都不一样，她究竟是怎样的人。
「和你一样。」
这个答案让我楞在原地。
「一样的聪明，天真，心怀大义，我和贵妃都不想让你留在皇宫，变成和我们一样的人，那个老宫女和你说话的事情，被皇帝知道，他怕她说漏嘴，就命令我处死她。」
「皇宫就是这样，吃人不吐骨头。」
「你已经变成了和你娘一样的人，所以想她的时候，就照照镜子吧，不单单是一样的脸，还有一样的心。」
皇后关上了密道大门，催促我尽快离开。
谢兴临在面前开路，这条密道狭窄到只能一个人通过。
我走在最后，小声叫住黄敬。
「我娘当年死的时候，不单单受了外伤，她的体内还有毒，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什么？」
黄敬回头看我，话还没说完，我手中的匕首已经插进他的胸膛。
他瞪大眼睛绝望的看着我。
「我可是你爹啊。」
「你是说这个胎记吗？」
我抬起手臂擦掉了上面的朱砂。
「让我猜猜是谁告诉你，我的手臂上有一个红色胎记的？」
我轻声开口，视线却落在不远处的谢兴临身上。
谢兴临走到密道尽头，刚打开门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门口已经被守卫重兵把守。
「你们是谁？」
12
黄敬倒在我面前，眼睛迟迟没有闭上。
我将匕首又一次插进他的胸口。
「你也是害死我娘的凶手。」
老瞎子说我娘死后，他仔细检查过了，我娘体内有毒。
我一直在排查疑似我爹的人里，谁会下毒用药。
没想到他自己送上门了。
小时候我常年体弱，老瞎子不知道从哪里听的方子，说点朱砂在手上，可以保平安。
这一点就是十多年。
谢兴临六七岁才和我认识，他一直以为我手臂上的是胎记。
「所以，你又为什么要背叛我呢？」
我看着谢兴临，他被刀剑抵住脖颈，正惊恐的看着我。
「永安，你在说什么，我们一起长大，我怎么会害你，那个老太医告诉我你可能是他的孩子，问我你有没有什么特征，我就告诉他了，我不知道他会编个胎记骗你。」
「我说的是你向林思年出卖我的事情。」
宫变之后，在皇宫内四处抓我的人，是林思年的人。
皇帝知晓我在冷宫，况且他要处理宫变，好端端抓我做什么。
林思年的人伪装成皇帝的人，想要带走我。
要么是威胁皇帝，要么是以为我知道我娘的图纸放在哪里。
「从上一次救走林思年后，你就倒戈变成了他的人，是吗？」
我让黄敬联系谢兴临，将他送进宫，伪装成小太监，替我传递宫内外的消息。
但他将我在冷宫的消息卖给了林思年。
「你知道他们不是真的爱我，我落在他们手里面，就没有活路了。」
谢兴临连连摇头。
「不是的，林将军答应我的，可以收我做儿子，他当上皇帝，我就是太子了，到时候我们成婚，我让你做太子妃好不好，我会爱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已经将匕首刺进他的心口。
皇后说，我和我娘很像。
但其实有一点不像，我比她更心狠。
她吃过的亏，我绝对不会再吃。
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
她相信那些男人真的会护她，我只相信我自己。
在绝望中，谢兴临闭上眼睛。
远处的宫殿还在燃烧，已经一片火光。
皇帝被林思年杀了，林思年自己也死在太子的乱箭之下。
之后拔除党羽，重修皇宫，准备登基大典。
前前后后忙碌了大半年。
又是一年开春，我见到了太子，哦不对，这个时候应该是陛下了。
「朕仔细调查过了，你的亲生父亲。」
他递给我一张纸。
我没有看上面的名字，直接将纸撕个粉碎。
「不好奇吗，如果是先帝的血脉，朕会封你做长公主。」
「不用了。」
皇帝登基后，处理国事仁德手腕，前几天我去了西城，那边已经开了不少商贩，还有人在施粥。
「谁是我的父亲都不重要了。」
他们都是杀害我娘的凶手。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是我娘的孩子。」
我是她血脉的延续，她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就如同她为我留下的书信里，最后一句话。
「妈妈为你取名，永安，愿你永享安乐，百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