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3904更新时间:26/06/12 16:34:00
上一世,我与姐姐一同流落教坊司。
贵人一掷千金,只为求得姐姐一曲琵琶行。
可姐姐却自视清高,冷脸拒绝:
「你品味庸俗,对你弹奏无异于对牛弹琴。」
贵人听完,一怒之下就要将姐姐卖去青楼。
我为护姐姐周全,只能自甘为妾保下她。
后来姐姐靠着我的维护,凭着一首《凤求凰》拿下皇帝恩宠。
我向她求救,可她却为了维持清高一口回绝:
「你当时自甘下贱跟了那个老男人时,就没想过会有今天?」
「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怨不得旁人!」
这一世,在姐姐跟贵人争吵时,我没有挺身而出。
于是下一秒,贵人果然变了脸色。
1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赵尚书拍案而起,酒水溅在他华贵的锦袍上,「来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送去醉红楼!」
醉红楼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在我心上烫出一个洞。
前世我就是在这里,跪下来哭求赵尚书开恩,用自己的自由换姐姐的清白。
而现在,我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手指紧握酒壶,感受着瓷器传来的冰凉触感。
「知意!」姐姐突然转向我,眼中满是命令式的急切,「你快向赵大人解释,我们沈家女儿宁死不做娼妓!」
前世的我被这句话激得热血上涌,立刻冲出去为她挡灾。
而现在,我放下酒壶,缓缓抬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姐姐既知沈家女儿不做娼妓,为何还要故意激怒赵大人?」
厅内一片死寂,姐姐瞪大眼睛,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我。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说,」我一字一顿,「姐姐既然自视清高,就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赵尚书眯起眼睛打量我:「你是她妹妹?」
我福了福身:「回大人,奴婢沈知意,虽是姐妹,但性情不同。」
「好一个性情不同!」赵尚书突然大笑,「那你可会弹琵琶?」
「略通一二。」
「弹来听听。」
我接过侍女递来的琵琶,指尖轻抚琴弦。
前世我为救姐姐放弃琴艺,沦为玩物,而今生,我要让这把琵琶成为我的刀。
一曲《十面埋伏》从我指下迸发,这不是教坊司教的软绵绵的调子,而是我在前世无数个屈辱的夜里,独自摸索出的杀伐之音。
琵琶弦在我指尖下铮铮作响,如刀剑相击,如千军万马。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厅内鸦雀无声。
赵尚书直勾勾盯着我,眼中闪烁着光芒。
「好!好一曲《十面埋伏》!」他拍案而起,「你姐姐自命清高,你比她聪明多了。」
他走近我,粗糙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从今日起,你跟着我,至于你姐姐...」
他瞥了眼面如死灰的沈知音:「送去醉红楼,今晚就接客。」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架起姐姐。
她拼命挣扎,发髻散乱,再不复平日里的高傲模样。
「沈知意!你不得好死!」她被拖出门时尖声咒骂,「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垂眸抚平衣袖褶皱,前世她也是这般看着我被人拖走的。
当夜,我正对镜卸钗环,房门突然被踹开。
姐姐披头散发冲进来,脸上带着淤青,衣领被撕开一道口子。
「你满意了?」她劈手给我一耳光,「看着我被人糟蹋,你很得意是不是?」
我舔了舔嘴角的血,突然笑了:「这才到哪?姐姐知道醉红楼的花娘每天要接多少客人吗?」
她瞳孔骤缩,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你...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前世我为救她沦为赵尚书玩物,曾亲眼见过醉红楼的姑娘被抬出来时,浑身没有一块好肉。
「沈知音。」我第一次直呼她姓名,「这才刚开始。」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姐姐脸色煞白,突然跪下来抱住我的腿:
「知意,我错了...你救救我...」
我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晚了。」
当婆子们把她拖走时,我往为首的那个手里塞了一锭银子。
「好好照顾我姐姐。」
2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沈姑娘,刑部裴大人要见你。」是教坊司管事嬷嬷的声音。
我心头一跳,刑部裴世珩?
前世我听说过这个名字,是朝中新贵,手段狠辣,年纪轻轻就坐到了刑部侍郎的位置。
整理好衣衫,我随嬷嬷来到前厅。
一个身着墨蓝色官袍的男子背对着我站在窗前,身姿挺拔如松。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我呼吸一滞,裴世珩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若悬胆。
「你就是沈知意?」他的声音低沉冷冽。
我福身行礼:「奴婢见过裴大人。」
他走近几步,突然伸手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直视他的眼睛。
这动作本该轻佻,但他做来却像在审视一件证物。
「赵尚书死了。」他冷不丁道。
我瞳孔骤缩:「什么?」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在回府路上遇刺。」裴世珩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下巴,眼神锐利如刀,「而你是最后一个与他单独相处的人。」
我浑身发冷,前世赵尚书活得好好的,至少在我死前都活得好好的。
「奴婢只是弹了一曲琵琶,」我强自镇定,「之后就回房了,很多人都可以作证。」
裴世珩盯着我看了许久,突然松开手:「你的琵琶,弹给我听听。」
我一愣,但还是接过侍女递来的琵琶。
犹豫片刻,我选择了《广陵散》,一首讲述复仇的古曲。
弹到动情处,我仿佛又看到了前世的种种屈辱,手指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曲终时,我发现裴世珩的眼神变了,那股冷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灼热。
「明日午时,收拾好东西。」他转身离去前丢下这句话,「我派人来接你。」
我愕然:「接我去哪?」
他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刑部大牢,或者我的别院,看你更喜欢哪个。」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我才回过神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回到房中,我辗转难眠。
前世的轨迹已经完全改变,姐姐被送去了醉红楼,赵尚书死了,现在又冒出个裴世珩...
3
午时整,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教坊司后门。
我抱着简单的行李上车,发现裴世珩已经在车内等候。
「裴大人。」我低声行礼。
他示意我坐下,马车随即启动。
透过窗帘缝隙,我看到教坊司的招牌渐渐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马车驶入一座清雅的别院,他领我来到一间临水的阁楼。
「以后你住这里。」他推开窗,一片荷塘映入眼帘,「每日会有乐师来教你琵琶,一个月后,尚书大人寿宴,我要你献艺。」
我愣住了:「大人不怀疑我杀赵尚书了?」
他转身,逆光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赵尚书是我杀的。」
我惊得后退一步:「什么?」
「他贪污军饷,通敌卖国。」裴世珩的声音冷得像冰,「而你,沈知意,你父亲沈渊的案子,是我在查的。」
我如遭雷击,前世直到死,我都不清楚父亲的案子。
「尚书寿宴上,皇上会易容出席。」裴世珩走近我,「你要用你的琵琶,为我们演一出好戏。」
他离得太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松木香。
这香气莫名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闻过。
「什么好戏?」
裴世珩唇角微勾:「复仇的好戏。」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我一人站在窗前,望着满塘荷花,心乱如麻。
次日清晨,我打算看看上好的琴弦。
转过街角时,醉红楼的后巷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
「贱人!还敢咬客人?」龟公的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令人身体发抖。
我本要快步离开,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求饶:「求求您...我实在受不住那位老爷的玩法...」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拨开围观的人群,我看见姐姐被铁链锁在井台边,原本如玉的十指血肉模糊。
她抬头看见我时,沾血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
「知...」她刚开口就被龟公拽着头发往后扯,「认识这位贵人?那正好替你求求情啊!」
我慢慢蹲下,用帕子擦掉她唇边的血迹:「姐姐不是说,宁死不做娼妓么?」
将沾血的帕子塞进她破碎的衣领:「现在知道求饶了?」
起身时,龟公谄媚地凑过来:「这位小姐认识这贱婢?」
「不认识。」我丢下一锭银子,「只是来告诉你,有些大人最爱看美人受刑。」
离开时,姐姐的咒骂混着鞭子声追来:「沈知意你不得好死...」
回去后,门外守着个面容严肃的老嬷嬷,她说她姓周,递给我一套素白衣服。
穿戴整齐后,周嬷嬷带我穿过回廊,来到一处临水的亭子。
亭中已摆好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把通体漆黑的琵琶。
我抚过琴身,指尖轻拨琴弦,一声清越铮鸣划破晨雾,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好琴!」
「琴虽好,还需配得上它的主人。」
低沉男声从身后传来,我回头,见裴世珩一袭墨蓝劲装立于亭外。
「大人。」我起身行礼。
「继续弹。」他步入亭中,在我对面坐下,「让我听听你的底子。」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抚琴弦,奏了一曲《阳春白雪》。
这是教坊司必学的入门曲目,最考验基本功。
曲毕,裴世珩拍拍手:「尚可。」
「学会这个。」他起身道丢给我一本乐谱,「晚上我要听你弹熟前三段。」
困惑还没问出口,他就已经离去了。
日落时分,我的左手已经肿得几乎按不住琴弦。
回到房中,我刚要唤侍女取冰水,裴世珩手持一个铜盆走了进来,盆中盛满冰块和清水。
「伸手。」他命令道。
我迟疑地伸出双手,他竟亲自将我的手掌按入冰水中,刺骨的寒意让我倒抽一口冷气。
「忍一忍。」他声音依然冷淡,动作却出奇轻柔
冰水渐渐麻木了疼痛,我偷眼看向裴世珩,他垂眸专注地看着我的手。
「大人为何对我这般...用心?」我终于问出心中疑惑。
他抬眼:「因为你的琵琶,是我们计划的关键。」
「什么计划?」
「复仇的计划。」他松开我的手,取出药瓶,将清凉的药膏涂在我红肿的指尖。「一个月后,皇上会易容出席尚书寿宴,你要用琵琶告诉他,沈渊是冤枉的。」
我心头一震:「皇上会听懂琵琶中的信息?」
「他会。」裴世珩唇角微勾,「因为皇上年轻时,曾与你父亲以琴会友。」
父亲从未提起过他与皇帝的交情。
「那赵尚书...」
「赵严是害死你父亲的元凶之一。」裴世珩的声音冷了下来,「但他背后还有人,地位更高,权力更大。」
「是谁?」我急切地问。
裴世珩却摇了摇头:「现在知道对你没好处,专心练琴,时机到了自然明白。」
他起身欲走,我鬼使神差地抓住他的衣袖:「大人与我父亲...是什么关系?」
裴世珩身形一顿,沉默良久才道:「他救过我的命。」
4
我沉思许久,七岁那年,父亲确实带回过一个重伤的少年,在家中养了三个月。
但那少年沉默寡言,我总是躲着他...
「是你?」我惊呼,「那个不爱说话的哥哥?」
裴世珩转头看我,眼中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你记得?」
「记得。」我点头,「你总是一个人坐在后院梨树下看书,我偷偷给你送过点心。」
他眼中寒冰似乎融化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专心养伤,明日继续。」
接下来的日子如流水般过去。
白天苦练琵琶,晚上裴世珩会来检查进度,有时甚至会亲自指点。
尚书寿宴前夜,我独自在亭中练习。
「音准对了,但感情不够。」裴世珩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抬头,见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亭外,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
「大人深夜还未休息?」我放下琵琶。
「睡不着。」他步入亭中,罕见地显出一丝疲惫,「弹一曲别的吧。」
我想了想,拨动琴弦,奏起一首北疆民谣。
这是前世赵府一位北疆歌姬教我的,曲调苍凉悠远。
裴世珩静静听着,曲终时,他轻声道:「这是我家乡的曲子。」
「大人是北疆人?」
「嗯。」他望向北方,「十二岁那年,北疆大乱,我随母亲逃难至京城,途中遭遇劫匪,是你父亲救了我。」
我心头一颤,前世若早知道这层关系,我是否就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明日就是尚书寿宴。」裴世珩突然道,「你准备好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但大人能否告诉我,具体要我怎么做?」
「《霓裳》第三十二段,有一个变调。」他压低声音,「在那里,你要弹出《广陵散》的开头三个音节。」
「《广陵散》?」我惊讶道,「那不是...」
裴世珩点头:「皇上与你父亲当年常合奏此曲,他若听到,必会起疑,之后的事,交给我。」
我紧张地攥紧衣袖:「若被发现...」
「不会。」他斩钉截铁,「有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莫名让我安心。
「大人为何要冒险帮我?」我轻声问,「仅因我父亲救过你?」
裴世珩转头看我,目光深邃如海:「不止如此。」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周嬷嬷匆匆赶来,面色凝重:「大人,刚收到消息,醉红楼有个乐伎被带走了。」
我与裴世珩同时站起:「沈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