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8028更新时间:26/06/12 16:09:18
7
出了偏院,陈媛媛就见到了熟人,满心欢喜跑过去与人聊天。
我没有跟上去,只望见她委委屈屈地向一位世家千金诉说方才的遭遇。
「这个顾婉婉也太过分了,好歹你是太尉之女,她怎能这般对你?媛媛,你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她?」
陈媛媛摇头:「你知道我爹从小不许我出门,她若不是太后的孙侄女,又再三恳求我定要来参加游园会,我爹也不会让我来的,我又何时有机会得罪她?」
陈媛媛说着,眼泪掉了下来,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旁人心疼她,帮着啐了顾婉婉几句。
待见着了顾婉婉,又收起不忿的表情,个个嘴里都是姐姐长妹妹短的。
「媛媛。」顾婉婉看到陈媛媛,径直走到她跟前,抓住了她的手,「我的好妹妹,怎么这会儿才来,我们都等了你许久。」
陈媛媛一脸无辜:「姐姐,不是你让丫鬟将我带到偏院,说是有话要说吗?我在偏院等了许久不见你来,就先出来看看。」
顾婉婉表情不变,笑着道:「恐是哪个丫头曲解了我的意思,怠慢了你,还望妹妹大人大量,别跟下人一般见识。」
两人说着客气话,彼此眼中碰撞的火花都要飞溅了出来。
「姐姐是知道我的,」陈媛媛掩着唇轻咳了几声,「我身子弱,从小大夫就让我少计较,多宽心,我始终铭记在心。就是那丫头粗心大意了些,端水时不小心烫伤了自己,我看着她那伤,怪吓人的。」
顾婉婉忙紧张问:「没伤着你吧。」
陈媛媛白着脸摇摇头。
顾婉婉宽慰道:「待游园会结束,我定好好惩罚那丫头,让她给你赔不是。」
我远远听着她们的谈话,心中冷笑。赔不是吗?只怕没这个机会了。
人齐了后,顾婉婉让人在世子府的溪水旁摆上酒水,说是要效仿古人流觞曲水。
「每人说出一首诗,与水有关,可以是名家的绝句,也可以是自己作诗。说不出来的,便自罚一杯,如何?」顾婉婉提议。
陈媛媛忙摆了摆手:「我不行,我身子弱,饮不了酒。」
顾婉婉一副为她着想的模样:「妹妹尽管放宽心,你若输了,我们不罚你饮酒,你只需回答我们任意一人的问题便可。」
「那多不好。」陈媛媛抿唇一笑,接受了顾婉婉的提议。
我将手上的伤包扎好后回来,发现顾婉婉的面色差得厉害。
陈媛媛柔声作了几首诗后,就以溪边风大,提出要回去休息。
顾婉婉还没问出她乳名字号是什么,不甘心放她离开,又没有理由将她留下。
「今日世子府招待不周,还望妹妹见谅,妹妹若是觉着闷,可先去客房歇息,我稍后过来,与妹妹谈谈心。」
「那便多谢姐姐了。」
从后园去客房,要经过一处假山。
陈媛媛让丫鬟扶着,经过假山时,忽然听到一阵犬吠。
「哪儿来的恶犬,走开!」
陈媛媛的丫鬟呵斥了两声,恶犬停止了狂吠。
陈媛媛捂着胸口,一副吓坏了的模样。
正欲快速离开,一条黑犬突然窜了出来,朝陈媛媛扑去。
「啊——」
8
陈媛媛离开后,顾婉婉也没心思陪其他人了,向众人赔罪后,便寻了个理由提前离开。
来到客房,却不见陈媛媛的踪迹。
顾婉婉让云髻把我叫了过来。
「陈媛媛呢?」顾婉婉语气不善。
我满脸茫然:「陈小姐不是在园子里吗?」
「她还未回来?」
我摇头:「奴婢一直在此处,未曾见到陈小姐回来过。」
顾婉婉眉头紧蹙:「难不成是回去了?」
顾婉婉正要去问问管家,就听到下人急匆匆跑来。
「世子妃,不好了,出大事了!」
下人还未站定,就挨了顾婉婉重重的一巴掌。
「胡说八道,本世子妃好得很!」
下人立即跪倒在地,惊恐万分道:「世子妃饶命,是假山……陈小姐死在假山了!」
顾婉婉一怔,眉头紧皱了起来,带着云髻匆匆赶去假山。
等她到陈媛媛出事的地方时,各世家贵女不知何时得的风声,聚在陈媛媛出事的地方。
顾婉婉扒开人群,看到血流一地的陈媛媛,眼底闪过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是恨陈媛媛夺走了她夫君的心,但陈媛媛如此这般死在世子府,她如何向太尉交代,如何向皇上交代。
更重要的是,她要如何向世子交代?
「云髻。」顾婉婉声音带着颤抖,云髻忙扶住了她。
「让她们走,快!」
云髻回头看向早已目睹一切的众人,到底没说什么,给旁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便带着人将她们驱离了此处。
然陈媛媛死在世子府的消息,还是传到了世子和太尉的耳中。
世子匆匆从涉猎场回来,远远就听到陈太尉和太尉夫人哀嚎的声音。
他缓缓走到陈媛媛的尸体前,陈媛媛身上血迹斑斑,额头上破了个洞,像是从高处坠下摔出来的。
她的身下压着个丫鬟,血流了遍地。
「世子……」顾婉婉爬到世子身边拉住他的衣摆,试图解释什么。
「啪——」
世子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气得唇都在颤抖:「你这个世子妃是怎么当的?」
顾婉婉捂着脸,再抬头望向世子时,眼中渐渐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太尉夫人扑了过来,将顾婉婉推倒在地:「你赔我女儿的性命,你这个毒妇,我看你举办这个游园会就是有预谋的!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几个下人将太尉夫人拉了回去,悲怆的哭声响彻天际。
9
太尉之女陈媛媛在世子府摔死一事,很快让整个京城炸开了锅。
百姓议论纷纷,世家贵族也都作壁上观,顾婉婉的名声一夜之间烂了大街。
「这丞相之女未免心肠歹毒了些,陈媛媛好歹是太尉之女,她竟如此目中无法,将人命视为草芥,丞相府看来是想反啊!」
「世子也是倒了八辈子霉,娶了如此一个毒妇。」
「我听闻世子娶她实属无奈,若不是皇上指婚,世子断然不会与她有任何关系。」
「你们听说了吗?顾婉婉将太尉之女从高处推下,全然是因为她误以为世子深爱的人是陈媛媛。」
此话传到世子耳中,世子一怒之下,将顾婉婉带到皇帝面前。
「还请皇上允许臣子与她和离,待查明太尉之女陈媛媛死因,再将她择期审候。」
皇帝面沉如水,坊间传闻他早已听说,无论陈媛媛是不是顾婉婉害死的,顾婉婉都与陈媛媛的死脱不了干系。
「皇上明鉴,陈媛媛之死与臣妻无关,我没有杀她!」
顾婉婉的辩解在世子看来就是狡辩。
「那你告诉我,陈小姐是如何死的?」
「我怎么知道?」顾婉婉瞪着与自己无几日夫妻之恩的男人,怒斥他,「她自己从假山上摔死了,与我何关?」
世子冷笑:「顾婉婉,你当大家是傻子吗?我府中的假山能有多高,会摔死一个人?」
「可她就是摔死了,不是我杀的!我有蠢到在自己的游园会上杀死当朝太尉之女?」
顾婉婉死死地盯着他:「左辰彦,是不是你的心上人死了,你才死咬着我不放,你想让我为她偿命是吗?」
世子恼怒:「你胡说八道!我与陈媛媛清清白白,你休在此玷污死者的清誉!」
顾婉婉哈哈大笑起来:「清誉?大婚前你就与她私通苟合,暗通款曲,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还有什么清誉可言!」
世子恕目圆瞪,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
「你简直不可理喻!」
「顾婉婉,就因为你的无端猜忌,你就要害死别人吗?」
夫妻俩在朝堂上大打出手,皇帝震怒。
「和离之事,待事情查明之后再做定夺。」皇帝丢下这句话,便命人将两人拖了下去。
顾婉婉与世子的婚事乃是他指婚,如今闹成这样,还害得太尉之女无端陨了命,皇帝脸色相当难看。
当着众臣之面,将丞相和左亲王重批了一顿,又在太尉哭诉下,派廷尉亲自查明陈媛媛死因。
顾婉婉被世子当庭休妻,愤恨下,带着云髻回了丞相府。
唯独遗忘了我。
10
我刚将顾婉婉害死太尉之女,被世子休妻之事传了出去,就看到世子一身醉醺醺回到府中。
他抱着酒壶躺在月光下,眼中不知是心酸还是高兴。
「滢滢,待我与她和离,便是皇上,也阻挡不住我将你迎娶进门。」
他口中的滢滢,自然不是陈媛媛。
顾婉婉让我去查世子心中的滢滢是何许人,我一个丫鬟,如何能查得到?
但我不得不给顾婉婉一个答案,否则我将不得好死。
陈媛媛并不无辜。
我爹和姐姐,皆在世家贵族当差,在我爹娘遭此厄运前,我那大我七岁的姐姐,就死在了太尉府。
我姐姐是太尉之女陈媛媛的贴身丫鬟,只因她未与太尉府签订卖身契,便遭到太尉府上下欺压。
太尉府将我姐姐尸身抬出来时,赔了十两银子。警告我爹娘不许闹事,否则我全家都将遭遇横祸。
爹娘伤心之余,用十两银子给姐姐置办了后事。
我问爹娘姐姐是如何死的,他们都不知晓。
后来我多处打听,只得到零星消息,说太尉之女陈媛媛并非弱柳扶风,简直心肠狠毒。
在她身边服侍的,要不了多久,都会被她折磨得精神崩溃,或萎靡死亡。
「前些日子,我远房侄女在她屋中当差,她说好奇男女之事,找了府中下人,把我那远房侄女给……后来,我那远房侄女受不了,投河自尽了。至今,太尉府都没有给出一个合理解释,只赔了些银子息事宁人。可惜了我那大侄女,如花似玉的年纪,就这样香消玉殒了。」
那之后,我便想方设法进入太尉府,想将事情真相调查清楚。
可没等我成功,我爹就在丞相府被顾婉婉活活打死,我娘为给我爹讨公道,被送进乱葬岗尸骨无存。
我给我爹收尸后,便进入丞相府,做了丞相府的粗使丫鬟。
我万万没想到,顾婉婉如此心肠狠毒之人,还能被皇帝指婚,风光大嫁进世子府。
她若是嫁了过去,我找谁报仇?
于是,我找了她的另一位贴身丫鬟,那个从我进府就处处针对我,还认出我的身份,借此威胁搜刮走我身上的所有银两,还想将我推进池中的云鬓。
云鬓死了,我成为顾婉婉的陪嫁丫鬟,也成了她发泄怒火的对象。
短短数日,我身上旧伤未愈,新伤不断。
纵使如此,我也未曾想过放弃。
陈媛媛之死,我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当陈媛媛被顾婉婉不会咬人的狗吓得爬上假山后,我知道,我为姐姐报仇的机会来了。
我将陈媛媛从假山推下,陈媛媛的丫鬟护主心切,被陈媛媛压在了身下,当场身亡。
陈媛媛也被尖锐的石头刺破脑袋,鲜血流尽而死。
顾婉婉的黑犬目睹了一切,它冲着我狂吠,我将它赶走,趁着无人发现,大叫了一声。
正在玩流觞曲水的众人听到叫声,三三两两走了过来,就看到陈媛媛横死的可怖一幕,惊叫声连连。
我未在原地停留,转而回到偏院,顾婉婉四处找不到陈媛媛,让云髻将我找去问话,我装作满脸茫然。
待下人告知顾婉婉出事后,陈媛媛已经彻底没了气。
11
几日后,我回到丞相府,时常候在顾婉婉身边的云髻姐姐不见了。
我问府中下人:「怎不见云髻姐姐在小姐身边伺候?」
下人青着脸,低声说了句:「丞相责怪她没有保护好小姐,让小姐受了如此大的冤屈,罪该万死,将她凌迟了。」
我轻笑了一声,凌迟吗?那便尝尝凌迟的滋味吧。
我在丞相府做着粗使丫鬟的活儿,没出现在顾婉婉跟前,府中下人只当我也被世子赶了回来,并未多问什么。
我努力降低存在感,观察到丞相夫人日日在祠堂斋坐,为丞相和顾婉婉祈福念经。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保佑我一家老小平安康健,小女婉婉性格虽然顽劣,却不至于伤太尉之女性命,定是有小人作祟,害我婉婉名声扫地,相公也被贬谪……」
我站在丞相夫人身后,她嘴里还念念有词。
忽然,她睁开了眼睛,语气凌厉:「是谁?」
我慢慢走到她面前,待她看清是我,面色不悦起来:「你在此做什么?没人告诉你,我念经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吗?」
我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看着她保养得当的脸:「奴婢知道啊。」
「那你还不快滚出去!」
我低低笑了起来,问她:「夫人,当初我娘来为我爹讨公道时,你是不是骂过她一句娼妇?」
丞相夫人一怔,面色大变:「你……」
「没错,我就是他们的女儿。我跟我爹长得如此像,你们怎会认不出来。还是说,我们的命在你们眼里轻如蝼蚁,你们压根没当回事?」
「来……来人啊!」丞相夫人大惊,站起来想跑。
「别喊了,」我抓住她的手,使她跑不了,「外面没人,你念经时,不是不喜有人在外打扰吗?这回好了,再无人叨扰夫人清净了。」
丞相夫人见我手中拿出的白绫,怒瞪着我:「你这贱婢,你想干什么?」
我笑了:「奴婢当然是想帮夫人一把,让夫人早些去见菩萨,好让菩萨保佑老爷小姐平安康健啊!」
没等丞相夫人惊呼,我便死死勒住了她的脖子。
趁她咽气前,我在她耳边轻声道:「夫人莫慌,要不了多久,你们一家就会在地府团聚,今日你便先走一步吧。」
12
夫人在佛堂自缢的消息传到顾婉婉耳中,顾婉婉急匆匆跑到佛堂,只见她娘吊在佛堂的中央,她整个人都傻了。
「娘——」她匍匐在地,痛苦地哭出了声。
我站在人群后,远远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冷冷笑出了声。
顾婉婉,原来你也会哭啊,原来你失去了亲人,也会这么痛苦啊!
我还以为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呢!
可你此刻的痛苦,哪儿比得了我失去爹娘的锥心之痛?
你娘死后尚有全尸,我娘呢?
我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握着拳离开了佛堂。
丞相夫人刚死,她因女儿害死太尉之女,愧疚没有教好女儿而自杀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街道上茶肆里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说丞相夫人活该的。
「养出如此心狠手辣的女儿,这丞相夫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们年纪小不知道,这丞相夫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当年死在她手上的人命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也有质疑丞相夫人之死的。
「丞相夫人怎么会自杀呢?太尉之女死了几日,也未曾听说丞相一家去太尉府慰问过,可见这家人毫无懊悔之心。丞相夫人怎会因此忏悔自缢?」
「别是丞相夫人身体有恙,突发疾病而亡,丞相府为平息圣上怒火,故意说丞相夫人因太尉之女的死而愧疚自缢,好让太尉一家别再揪着不放吧?」
顾婉婉自然不信她娘会突然自缢,找来仵作要给她娘验尸,被丞相拦住。
「爹,你为什么不让我给娘验尸,娘分明是被人杀害的!」
丞相阴沉着脸,他看着夫人脖子那一圈明显被人勒过的痕迹,沉声道:「爹知道。」
「那你为何不让我验尸,给我娘找出真凶?」顾婉婉怒吼。
「你以为我不想吗?」丞相也怒了,「还不是你闯出来的祸!」
「廷尉已让仵作给陈媛媛验了尸,在世子府勘察了数日,发现陈媛媛摔破脑袋的石头原先不在那个位置,是人为搬过去的,目的恐是为了陈媛媛掉下来时,顺利砸破脑袋,流血而尽而死。」
顾婉婉呆在了原地,摇头:「爹,陈媛媛不是我杀的,我虽恨她夺走了我夫君的心,但我从未想过在世子府杀了她。」
丞相长叹了一声:「爹知道,你虽然任性,却不是胡作非为之人。但太尉府那边绝不会放过你,到时候你皇后姑姑也保不了你。」
「那我该怎么办啊,爹,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顾婉婉慌了。
自世子提出和离,她爹被皇帝贬谪,她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失去控制。
「你冷静一点,你好好回忆一下,游园会那日可有什么异常?」
顾婉婉摇头,她听说陈媛媛死了后,整个人都是懵的,哪儿会看出什么异常。
「爹,你说我娘会不会是太尉府派人杀的?我娘根本不是自杀,一定是有人想要她的命。」
顾婉婉的话不无道理,丞相惊疑不定沉思了片刻,摇摇头:「此事我会暗中让人去查,当务之急是给你娘下葬。」
「那杀死我娘的真凶不查了吗?」顾婉婉抓住丞相的手,「爹,我娘好歹跟了您二十多年了。」
「婉婉。」丞相面色沉了下来,「你可知外面都是怎么传你娘的死吗?」
顾婉婉红着眼不发一言。
丞相道:「陈媛媛之死会那么快传到圣上耳中,你以为是太尉告的吗?如今满大街都是圣上耳目,外界如何杜撰你娘的死,圣上又信了几分,心中是如何定夺的,你都知道吗?」
「你姑姑身为皇后,本就是太后安排,皇帝虽是不喜,却也并未排斥。前提是,我们在他手中是有用的,可控的。但如今你看看,因你的事,圣上已心生不满,再将你娘的事闹大,到时候惹怒了皇上,我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顾婉婉听不懂她爹说的这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她娘是被人害死的。
「我不管,我一定要为我娘报仇!」
「你怎么冥顽不灵!」
丞相一怒之下甩袖走了。
顾婉婉抱着她娘的尸体哭得昏天黑地。
13
夜晚来临,丞相府挂上了白幡,四处都是一阵死气沉沉的寂静。
我看着跪在灵堂前披麻戴孝的顾婉婉,和坐在屋中独自喝闷酒的丞相。
一月前,丞相府还门庭若市,上赶着巴结的人不胜枚举。
而如今,随着丞相被贬,连丞相夫人去世此等大事,都无人前来吊唁,可谓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酒呢?」丞相将酒杯砸在地上,吓得一众下人跪倒在地,求丞相息怒。
「去给我拿酒来!」
丞相拳打脚踢,挥退所有下人,又瘫坐在地上边流泪边哈哈大笑。
我端着调好的酒走了进去,将酒举过头顶:「大人,您要的酒。」
丞相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将酒杯砸向我:「你也滚,你们所有人都滚!」
「奴婢这就告退。」我连忙退出,在远处看着丞相肥大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发出砰一声巨响。
无人知晓。
14
几日后,丞相夫人出殡,丞相也未曾露过面。
「我爹呢?」顾婉婉问旁边的婢女,婢女不知,她一巴掌扇在婢女脸上,「那还不快去找?」
婢女匆匆离去,却始终未寻得丞相踪迹。
时辰已到,顾婉婉趴在棺材旁哭得昏天黑地,顾不得她爹回来,让下人抬起尸棺。
然尸棺刚起,几个抬棺人便被压得跪下。
「怎么回事?」
超度的大师见状,面色泛青,此乃不祥之兆。
「一群蠢货,连个尸棺都抬不起来,要你们何用?」
顾婉婉将近日来积攒的怒火发泄在抬棺的下人身上,若不是大师拦住她,她手里的鞭子不知道会抽死几个人。
「顾姑娘,此棺很不寻常,需开棺验尸,否则恐生祸端。」
顾婉婉怒不可遏:「里面是我娘,你要我娘到死都不得安宁吗?」
顾婉婉否决了大师开棺的提议,另寻了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抬棺。
丞相府虽然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丞相夫人出殡同样浩浩荡荡。
只是再不复顾婉婉出嫁时的风光肆意。
晨曦微亮时,山上下了些雨,此时雨虽停了,路上却是极滑。
顾婉婉一边哭她母亲死得凄惨,一边埋怨父亲心狠凉薄,全然不顾曾经的夫妻之恩。
更恨世子翻脸无情,他们还未和离,她母亲惨死,世子也未曾露过一面。
忽然,前方惨叫一声。
顾婉婉抬头望去,她母亲的棺材不知何时翻下了坡。
「娘!」顾婉婉大喊一声,冲到翻开的棺材前一看,整个人都傻眼了。
只见棺材里不仅她娘一人,他爹浑身腐烂压在她娘身上,一股浓烈的恶臭袭来,出殡的队伍纷纷呕吐起来。
抬棺的壮汉吓得连滚带爬,连身上的伤都顾不上。
顾婉婉捂住嘴,巨大的悲伤还未涌出,她便吐得胆汁都要出来了。
「娘……爹……」
我站在另一座山头望着这一幕。
顾婉婉,这份礼物你还喜欢吗?
15
匆匆将她爹娘下葬后,顾婉婉回到府中,却是彻夜难眠,疑神疑鬼的,总觉得有人要害她。
半夜,她从梦中惊醒,骤然看到床头站着一道人影,吓得她尖叫出声。
「你是谁?给我滚开!」
我慢慢走到她面前:「小姐,是我啊,小殷。」
「什么小殷?」顾婉婉看清是我,慢慢平静了下来,厉声喝道,「原来是你,云鬓你这个死丫头,这些日子你跑哪儿去了?」
「我不是云鬓。」我望着顾婉婉那双惊魂未定的眼睛,「小姐,云鬓姐姐不是死了吗?就死在你这个屋子后面的池子里。那天是你出嫁的日子,你忙着嫁给世子大人,她就浮在冰冷的池水中,脸都泡肿了,也没人将她从池子里拉起来。」
「你别说了!」顾婉婉打住了我,恐惧从她的脚底爬到心脏,「她死都死了,你还提她做什么?」
「我也不想提啊,可小姐把她的名字赐给了奴婢,奴婢夜夜都做噩梦被她纠缠,她让奴婢把名字还给她,否则就让整个丞相府不得安宁。小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顾婉婉望着黑暗中的我,抓起床上的枕头扔向我:「少在这里妖言惑众,你给我滚出去。」
我看到她眼中慢慢浮起的恐惧,笑了:「小姐,你在怕什么?你杀了那么多的人,可从来没有怕过,还是老爷夫人的死,让你开始恐惧了?」
顾婉婉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扑过来抓住我的衣服,质问我:「你告诉我,陈媛媛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她是不是你杀死的?」
「小姐说的什么话,我与陈媛媛无怨无仇,我杀她做什么?」
顾婉婉皱眉,总觉得自己要抓住什么,却始终找不到头绪。
我噗嗤笑出声。
顾婉婉一怒:「你笑什么?」
我将她的手拉了下去:「小姐,你没闻到什么味吗?」
顾婉婉面色一变,转头看向窗外燃烧的大火。
「着火了?」
她刚要叫人,我便打住了她:「小姐,没用的,府中下人都被我迷晕了,此刻正躺在外院,他们听不到你的呼喊声的。」
顾婉婉怒目圆瞪:「是你?你这贱婢,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给我爹娘报仇了,不然你以为,我一个未与丞相府签卖身契的丫鬟,为何如此低三下四,腆着脸来你跟前作践自己呢?」
「你爹娘?」顾婉婉看着我的脸,似乎想起了什么,「你爹就是那个长工?」
我笑了笑:「难得小姐眼中还有记得住的下人。」
顾婉婉抬起手就要扇我:「原来是你这个贱婢……」
我抓住她的手腕,反手扇在她的脸上。
「小姐别忘了,你往日作威作福,依仗的是你是丞相府千金,可如今丞相大人和夫人都已横死,你还能依仗谁,你那个从你娘自缢就没来吊唁过一次的皇后姑姑吗?」
「你敢打我?」顾婉婉四处找什么,发现她随身的鞭子早已不翼而飞,「你这贱人,你把我的东西藏哪儿去了?」
「小姐就不好奇令尊和令堂是如何死的吗?」
顾婉婉扑上来就要掐我的脖子:「我杀了你!」
我往旁边一闪,顾婉婉狼狈地摔在地上。
我看着她继续说道:「令堂死的时候,还放心不下你,我用白绫勒住她的脖子,她还在呼喊你的名字,低声喃着让我放过你……」
「贱婢,我要杀了你!」顾婉婉疯了一样,撕心裂肺地喊着。
「不过和你娘比起来,你爹倒是死得轻松些,一杯毒酒下肚,躺在棺材里没几日就全身溃烂发臭了。」
顾婉婉将屋中物什扔向我,最后没了力气,趴在桌上无力地哭着:「是你杀了他们,你……你毒杀朝廷命官,罪该万死,你就不怕圣上查出来,诛你九族吗?」
我呵呵笑出了声,笑得眼泪横飞。
「株连九族?我姐姐死在太尉府,爹娘死在你手下,我全家仅剩我一人,何来九族?」
「太尉府,太尉府。」顾婉婉抬头望向我,「你还说陈媛媛不是你杀的?」
「是我杀的。」我靠近她,在她扑上来咬我前,我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可那又怎样,有人相信吗?他们都以为是你杀了她,因为你嫉妒她是世子的白月光。」
大火烧得越来越旺了,浓烈滚进顾婉婉的闺房中,身娇肉贵的顾婉婉很快咳嗽了起来。
「主仆一场,死之前,我不妨告诉你,世子的白月光,根本就不是陈媛媛。」
顾婉婉彻底疯了,大叫着要与我同归于尽。
爹娘死后,我早已心如死灰,如今大仇得报,我又怎会畏惧死亡?
「你啊,不过是我复仇的工具人而已。」
顾婉婉拉着我推进了火海中,我在倒下前抓住了她的衣服,将她一起拖进了火海。
「啊——」
惨叫声惊天动地,顾婉婉瞬间就被大火吞灭,娇美的容颜在火光中变得格外狰狞丑陋。
我闭上眼,等着大火将我们一起吞噬,却不想,远处传来说话声:「那边有人!快救人!」
16
我被人救了下来。
因火势太大,顾婉婉还是死在了大火中。
大火被扑灭后,我看着她被烧成黑炭的身体,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我就哭了起来。
旁人以为我疯了,又同情我一身烧伤,感叹着摇摇头。
有人问我怎么起的火,我指着顾婉婉烧焦的尸体说:「丞相大人和夫人都死了,小姐说她活不下去,要随爹娘去,我怎么拉都拉不回来……」
后来,京城多了一位忠心的仆人。
顾婉婉的皇后姑姑怀疑过我,将我带进皇宫,问我当夜如何起的火,府中下人去了何处,为何无人阻止顾婉婉纵火自焚。
我答不上来,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痛哭。
皇后看到我满身的烧伤,心中不禁一软。
念着我最后还想着救顾婉婉,她没再为难我,只叹娘家命途多舛,便放了我。
从皇宫出来,我收拾了爹娘的遗物,未在京城久待。
直到后来,皇后发现她哥嫂一家的遭遇,与我这个蝼蚁般的丫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再叫人去寻我时,这个世上已不再有杨小殷这个人了。
我带着爹娘和姐姐的牌位,改名换姓,到江南水乡生活了。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然天地之广,要寻一毁容之人,尤大海捞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