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父亲在丞相府当长工。
那日不过是动作慢了些，便被丞相的千金逮住，乱棍打死立威。
丞相千金神情狰狞：「我告诉你们，敢偷奸耍滑就是这个下场！」
母亲想要讨公道却被丞相千金丢到乱葬岗尸骨无存。
不久丞相千金出嫁，身边多了个陪嫁的丫鬟。
1
顾婉婉坐在铜镜前，望着唇红齿白容貌姣好的自己，唇间露出满意的微笑。
「找到人了吗？」
她抚摸着自己的发髻，唯恐哪里乱了，误了与世子的大婚。
我连忙回道：「没有，云髻姐姐与我找了半日，都未曾见到云鬓姐姐的踪迹。」
顾婉婉眉头一紧，嗔道：「云鬓这死丫头，非在我大婚当日找晦气。」
顾婉婉扫了我一眼，指了指一旁的衣裳：「你换上云鬓的衣裳，别误了我大婚的吉时。」
云髻和云鬓，本该是顾婉婉的陪嫁丫鬟，临到吉时，云鬓却不知所踪。
顾婉婉恼怒下，让我代替了云鬓，还吩咐府中下人：「云鬓若是回来了，让她自去领罚。」
我与云髻一左一右推开顾婉婉的闺门，世子接亲的花轿早已候在丞相府门口。
丞相夫人拉着顾婉婉说贴心话，一个下人急匆匆跑来，指着侧院喘道：「老爷夫人，不好了，云鬓姐姐死在侧院的池中了！」
众人面色一变，丞相怒道：「放肆！小姐出嫁的大喜日子，你胡说八道什么！来人，将他拖下去，杖毙！」
只一句话，便要了他的命。
我望着被拖下去喊着饶命的小厮，心中无限悲戚。
我老实憨厚的父亲和温柔坚强的母亲，就是这样被顾婉婉一句话陨了性命。
丞相府从来不论对错，不问是非，谁令主子不高兴了，谁的贱命就活到了尽头。
如此草菅人命，偏偏无人敢管。
这段插曲很快过去，浮在池水中的女尸无人去管，仿佛踩死的一只蚂蚁无足轻重。
鞭炮声在沸腾的人声中响起，丞相府上下喜气洋洋。
我与云髻姐姐等候顾婉婉拜别丞相大人和丞相夫人时，听到细碎的舌根声：「云鬓姐姐好歹跟了小姐几年，如今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你可别说了，让小姐听到，你我都死不足惜，你忘了方才的杨二了？」
「我就知道杨二这性子早晚得出事，丞相也不怕小姐的大婚之日见血会招来灾祸。」
丞相当然不怕，因为灾祸都是他们带给别人的。
我垂着眼眸，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2
丞相之女与世子的大婚，阵仗十分浩大。
迎亲的队伍占了半条街，顾婉婉的嫁妆更是数不胜数。
我与云髻姐姐一左一右跟在轿外，绕过长街，走了许久，才抵达世子府。
世子府很大，来祝贺的都是朝堂上的达官显贵。
吉时一到，顾婉婉与世子行成婚大礼。
整个世子府鞭炮齐鸣，热闹非凡。
晚间，世子府大摆筵席。
我与云髻姐姐守在顾婉婉的婚房中。
忙了一日，我滴水未进，饥肠辘辘。
盯着跳跃的火烛，我几乎要站不住。
「云髻。」顾婉婉喊了声。
云髻急忙上前：「小姐。」
「世子来了没有？」顾婉婉问。
「回小姐，没有。」
「什么时辰了？」
「已经子时。」
顾婉婉将盖头一掀，呼吸急促起来。
她今夜在此坐了这么久，世子都未曾来过一次。
这是不把她这个新妇放在眼里？
「还杵着做什么？」
顾婉婉转身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我急忙跪下贴紧地面：「小姐恕罪。」
「去看看世子在做什么，让他早些回房。」
「是。」我忙往后爬，起身去找世子。
才拉开门，下人扶着的世子就倒了进来。
「世子！」
「世子当心！」
酒气熏天的世子笑了笑，摆摆手：「不妨事，今日我大婚，高兴，高兴得很！」
我和云髻姐姐将世子扶起来，带到婚床上。
正要离开，就看到世子抱住了顾婉婉，嘴里含糊地喊着：「滢滢，滢滢，我对不住你……」
顾婉婉眼底刚泛起的柔情蜜意瞬间熄灭，一把推开醉醺醺的世子。
「滢滢是谁？」
世子倒头就睡，很快就响起了呼声。
「你给我起来说清楚，谁是滢滢，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顾婉婉心有不甘，推了他几下，世子仍没有任何回应，她气得将一旁的合欢酒扫到了地上。
「云髻！」顾婉婉喊了一声，云髻连忙上前。
顾婉婉嘴唇动了动，目光扫到云髻身后的我，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你，过来。」
我内心忐忑，缓缓走上前去：「小姐。」
「跪下！」
顾婉婉一声喝令，我立即跪在了她的面前。
「你叫什么？」顾婉婉问我。
我双腿开始发抖，低着头不敢高声：「奴……奴婢叫小……小殷。」
「小殷，滢滢……」顾婉婉玩味地念着我的名字，忽然一把拧住我的耳朵，将我从地上提了起来，「说，世子口中的滢滢是你吗？你这个贱婢，敢背着我勾引世子！」
我疼得眼泪直流，不敢喊出声，忙向她解释：「小姐，奴婢没有，奴婢自知身份卑微，能在您身边服侍已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奴婢哪儿敢肖想世子大人。今日大婚前，奴婢与世子从未见过，奴婢此等贱民，多看世子一眼都要自戳双目，更不敢与世子有丝毫的牵扯。求小姐明鉴！」
顾婉婉松开了我，接过云髻手中的帕子擦手。
「你这嘴巴还挺能说，平日里怎不见你这么能说会道？」
我的耳朵嗡嗡响着，一股鲜血从我撕裂的耳朵边流了下来。
我跪在地上，不敢有其他的动作。
「奴婢只是丞相府一个扫洒的粗使丫鬟，从踏入丞相府，云髻姐姐就告诫过我们要少言多行，奴婢始终牢记在心，不敢有半点逾越。」
顾婉婉看着我吓破胆的样子，姑且相信了我说的话。
「纵使世子口中所念不是你，因着你们名字相似，你也罪不可恕！」
我的头重重磕在地上，求她饶我一命。
「但今日是我的大婚之日，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一会儿自去领三十大板，往后你便改名叫云鬓。清楚了吗？」
我连忙跪谢。
去领罚前，顾婉婉又叫住我。
「领罚后，我准你休息三日，三日内，我要知道世子口中的滢滢是何许人，家住何处，年芳几何，与世子是何种关系。」
3
三十大板几乎要了我的命。
我趴在通铺上，血染满被褥，我全身动弹不得，闭着眼奄奄一息。
「昨日是你家小姐与我们世子的大婚之日，你做了什么惹得主子不快，竟在大婚当夜让你受如此重的处罚？」
世子府的丫鬟见我进气少出气多，又触及我背上骇人的伤势，眼中满是同情。
我并未与她说什么，身体仿佛在火炉炙烤般，烫得我昏昏沉沉。
我做了很多梦。
一会儿我爹给我烤红薯，捧着热乎乎的红薯叫我：「殷儿，快尝尝，这红薯甜得勒！」
一会儿是我娘挎着个篮子从山上回来，将满满一篮子的蘑菇给我看，还说今晚要给我杀只老母鸡补身子。
一会儿是顾婉婉踩着我爸的身体，叉着腰告诫其他人不要像我爹一样偷懒，否则就将他活活打死。
一会儿是我娘被他们扔进乱葬岗，蛇虫鼠蚁爬在她的身上，将她身上的肉啃噬得一块都不剩。
「爹，娘，不要——」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看着无人的丫鬟房，脸上满是泪水。
我颤抖着哭泣，呼吸都带着梦里刻骨铭心的痛。
顾婉婉，你不过是出身好些，便将别人的命当作儿戏随意践踏杀戮。
今日你带给我的万般苦楚，明日我必当百倍奉还。
顾婉婉，我已经来了，你还要几天好日子？
只管享受这为数不多的泼天富贵吧！
4
三日后，我重伤未愈，跪在顾婉婉面前，不敢有半点怨言。
顾婉婉的芊芊玉手端起杯茶抿了一口，出声问我：「可查清楚了世子口中的滢滢是谁？」
我低着头，冷汗从我的额角冒出。
「回小姐，奴婢……并未查出。」
「放肆！」顾婉婉手里的茶杯重重摔在我面前，飞溅的碎片划破我的脸。
我双手撑在碎瓷上给她磕头：「奴婢知错，奴婢虽未查出滢滢是何许人，却听说世子在大婚前，曾与太尉之女见过一面，回来就将自己关在房中茶饭不思，府中上下为此急破了脑袋。」
「太尉之女？」顾婉婉轻嚼着我的话，眼底的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云髻。」
云髻上前，顾婉婉便令她给自己梳妆。
「近日京城有哪位贵女发邀帖？」顾婉婉问。
世家名门的女眷闲日无事，便会互发邀帖，举办一个游园会，戏诗会等。
以此拉进关系，打发无聊的时光，探听各方消息。
云髻摇头：「未曾有过。」
「那便由我来办一个。」
顾婉婉盯着铜镜中欲求未满的自己，三日而已，她脸上却覆上了一层黑气。
想到夫君除大婚当日被下人送到她房中，之后便找借口留在书房未曾碰过她一次，她心底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滢滢更是恨之入骨。
她是世子妃，她可以允许世子纳妾，却不允许世子在和她成亲前，心里有别的女人。
尤其是这个女人在世子心中的地位比她重。
游园会定在七日后，请帖由云髻亲自送出。
顾婉婉再三叮嘱：「务必让太尉之女来参加游园会。」
云髻自是知道顾婉婉的心思，事情也办得妥妥帖帖。
「小姐，今日便是你回门的日子，世子他……」云髻在顾婉婉耳边提了一句。
顾婉婉脸上露出烦躁之意：「他不愿去，便不去吧！」
「小姐，不可意气用事，回门此等大事，世子不陪您回去，定会落人话柄，也不利于小姐在府中立威。」
顾婉婉心中一口浊气咽不下去，踢了我一脚：「你去把世子找来，一个时辰后，他若还不回来，我拿你是问。」
她那一脚正踢在我的伤处，我用力忍着疼，回了声「是」。
5
顾婉婉与世子的婚约乃皇帝下旨指婚。
在世子府待了这几日，我从府中下人口中得知，世子心中另有佳人，娶顾婉婉实属无奈之举。
大婚夜后，世子没再进过顾婉婉的房，可见他对这门婚事十分不满。
我受罚后趴了三日，只听说世子白日里不喜待在府中，去了何处又无人知晓。
顾婉婉让我去寻人回来，我望着大而空阔的世子府，瘸着腿去找了管家。
「云鬓姑娘，实不相瞒，世子去了何处，我也并不知晓……」
「张管家。」我凝重地叫住他，「我们小姐与世子乃皇上指婚，今日是我们小姐回门的日子，倘若世子不回来，皇上那边，我们也无法交代，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可不是世子府能承受得起的。」
张管家沉思片刻，道：「云鬓姑娘别急，我这就让人出去找，定会在世子妃回门前将世子寻回来。」
张管家刚走，丞相府就派了人过来，说是皇上临时传丞相进宫，今日不必回门了。
「皇上今日急召，夫人担心出事，命小的前来告诉小姐，在世子府好生照顾自己，过几日风平浪静了，再带世子回门也不迟。」
丞相府的下人离去后，顾婉婉忧心忡忡望着丞相府的方向。
「云髻，你说，我爹不会出什么事吧？」
云髻宽慰道：「小姐宽心，大人吉人自有天相，皇上急召，未必是件坏事。」
世子回来后，听说不回门了，丢下一句「事未尽」，便匆匆离去了。
「世子！」顾婉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气得将屋中名家的字画撕了个遍。
6
回门之事暂且搁置，游园会如期办了起来。
这日，各世家贵族的女眷来到世子府，园子里莺莺燕燕笑声不断。
张管家感叹了声：「世子大婚后，府里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世子大婚也不过十日前。
然十日间，世子与顾婉婉就未曾见过几次。
顾婉婉心中的怨气日益剧增，日日盼着游园会，要见见世子心中的绝世佳人，到底比她好在哪里。
顾婉婉命我候在世子府门外，太尉之女一到，便将她引到偏院的凉亭处等候。
太尉之女名陈媛媛，名中没有滢字。
但世家贵女都会取个闺阁小名，或者附庸风雅取个字号，唯有亲近的人，才知晓她们的闺名字号。
谁知道陈媛媛的小名是不是就叫滢滢呢？
我将陈媛媛引进偏院，她独自坐了一盏茶后，眉间染上焦虑，柔声问我：「你家主子怎么还没来？」
她看了一眼安静的四周，心中逐渐不安：「今日不是世子府的游园会？其他人呢？」
「回陈小姐的话，我们小姐只让我将您带到此处，并未告知其他人何时到来。」我如说说。
我也不知晓顾婉婉要做什么。
陈媛媛沉默片刻，又道：「你们主子托人给我送帖时，百般叮嘱我一定要来。我与顾婉婉从小未曾见过几面，如今更记不清她是何模样。我以为她嫁进世子府后，想以世子府当家主母的身份，重新拾起我们曾经的情谊。如今看来，恐是我哪儿得罪了她，她竟这般对待我。」
陈媛媛说着，眼眶泛红，眼泪坠落了下来，这副柔弱的模样我见犹怜。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前的陈媛媛与坊间传闻的她大相径庭，让我有些看不懂了。
「你为何不说话？」她掩面问我，「你也看出来，你们家主子就是故意将我晾在这里，想给我一个下马威的？」
这话让我怎么回答？
「陈小姐，您多心了。」
媛媛觉得无趣，向我招了招手：「你过来。」她似有什么话要说，让我伸出手。
我心中迟疑，还是走了上去。
陈媛媛将滚烫的茶倒在我的手上，我惨叫出声，连忙跪在地上。
「奴婢不知犯了什么错，还请陈小姐恕罪。」
陈媛媛装作惊讶地捂着嘴，懊悔地皱起眉：「你没事吧？我定是被鬼魂上了身，竟对你做出这种事。这么烫的水，你的皮都……」
她眼泪流淌下来，再说不下去。
我看着手上慢慢冒起来的大泡，烫红的肌肤传来难以忍受的灼烧感。
「奴婢先行告退。」
我急着去冲凉水，陈媛媛忽然抓住我：「你等等，我这里有药。」
我迟疑的瞬间，她的指甲掐在了我的水泡上，指尖用力碾压我烫熟的皮。
我的手瞬间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啊！」我叫喊出声，想抽回手，陈媛媛死死抓着我，脸上是截然不同的柔弱表情。
「你怎么了？我在给你治疗啊，你跑什么，你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我望着她脸上慢慢露出的邪恶的笑，跪在地上连连求饶：「陈小姐饶命，奴婢知错了，还请陈小姐放过奴婢，奴婢这就带您去见我们小姐。」
我的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陈媛媛忽然觉得无趣，甩开了我的手。
「你这人太不识好歹，我好心给你治手，你却当我要害你，罢了罢了。」
她挥了挥手，让我给她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