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现言 作者:天航字数:4816更新时间:26/06/12 14:5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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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扎着高马尾,穿着连衣裙,在头发上绑着一朵栀子花,腼腆的,当着全班的面做自我介绍。
她的五官并非是惊世骇俗的美,但她只要站在那里,就会令人痴痴的观望。
似乎全世界的光线都偏爱她,永远停留在她最美的角度;微风撩起她的发梢,又替她整理裙角;当她向你微笑,就像是一万朵玫瑰在黎明前绽放。
季旬在大雨之中的承诺还历历在目,但我仍是忍不住心脏狂跳,扭头去看季旬。
而季旬的双眼,已经完全被栀子花一样洁白的连衣裙占据。
很快剧情推动他们俩相熟相知,成了亲密无间的好朋友。
他为了林云霓和隔壁班的男生打架;背起中暑的她一路狂奔的保健室;他对着她笑,笑意里全是曾经只为我而盛放的爱意。
我心如刀绞,却还能安慰自己。
这是本来命定的结局,是我自不量力,居然妄想用渺小的自己去改变这一切。
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吧,一场短暂的,关于盛夏、暴雨、少年坚定承诺的美梦。
我沉默的渐渐与他疏离。
这次,在女主光环的笼罩之下,季旬甚至没有想起我,等到他忽然发觉身边好像少了一个人,我们已经两个月不曾说话。
他强硬的把我拉出教室,一路小跑着带我爬上天台。
我让他放手,他不听。
「季旬!」我真的有些生气,猛的甩开他的手:「我还要回去上课!」
他就这样呆呆的站在原地,死死的低着头,一言不发,像是完全被抽走了生机,变成了一具提线木偶。
「你没事吧?」我本想扭头就走,却终究于心不忍,回头慢慢靠近,却发现他在哭。
「秦汐梦,我好难受。」他捂着胸口,半蹲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泪水砸落在地上,开出一朵落深色的小花,又迅速在太阳的炙烤下黯淡、消失,连痕迹都不曾留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像有无形的大手安排了我的命运,逼着我去喜欢林云霓。」
「我每天夜里猛然想起你已经很久没和我说过话,明天一定要来找你,可太阳一升起,满心满眼又只剩下了林云霓。」
「我感觉我的心脏好像被人拿刀分割成了两半,一半在疯狂的尖叫嘶吼,拼命的拉扯着,呼唤着你的名字,另一半只是安静的跳动着,却像是不可撼动的大山,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林云霓的模样。」
他终究是崩溃不已,抱头痛哭,我心中仍然是酸涩,低头蹲在他身旁,听他哽咽着一遍遍的叫着我的名字,一遍遍向我承诺。
「秦汐梦,我爱你。」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的身边。」
7
17岁的季旬做到了,他真的逆着整个世界的洪流来与我相拥。
他拒绝了林云霓每一次有意无意的靠近,像是驮着万丈大山,一步步迟缓而坚定的向我走来。
他开始和以前一样,和我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和我说笑打闹,就好像一切都不曾改变。
但我知道,这段日子,他就像是在戒毒。
他抑制住自己心里那如荒草一般一茬一茬长起的去找林云霓的念头,掌心里满是用力握拳留下的指甲印,他的笔记本写满了我的名字,密密麻麻像是在泣血,他甚至会在夜里照着镜子,恶狠狠的拍着自己的脸,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不许忘掉秦汐梦,你只能爱她,你必须站在她身边。」
但剧情仍然没有那么轻易的放过原本定好的苦情男二,林云霓开始主动找季旬,就连整个世界都在为他们助攻。
老师会把他们俩安排同一时间值日,换座位时他们俩也正好换到一起,就连下楼散个步,他们也是频频偶遇。
直到一次,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将他们困在公交站台,滚滚的雷声吓坏了林云霓,风雨侵湿她轻薄的衣衫,她蜷缩成一团,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向季旬投来求救的眼神。
而季旬一咬牙,扭头冲入了雨里。
冒雨前来的我,与他撞了个正着。
他看着我,在笑。
「你怎么来了?」
我张了张嘴,脸红的厉害,小声的挤出一句:「我只是觉得……我也该勇敢些。」
他逆着剧情的洪流一步步艰难的的向我靠近,这样的心意,我不能视而不见,哪怕向他走一步也好,只靠近他一步。
他牵起我的手,我与他十指相扣,我们在大雨里狂奔,任由狂风吹的眼睛都睁不开,任由雨水将我们淋的湿透,两颗心前所未有的近。
我想起也是这样一个大雨天,他站在我家楼底下,第一次向我承诺会永远站在我身边。
我们穿过了这场大雨,走过了那段剧情。
高三毕业,林云霓出国了。
她会在国外遇见真正的男主,与他爱恨纠葛。
而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毕业就结了婚。
那个时候的我们真年轻啊,年轻到以为只要相爱就可以战胜这世间一切。
我那时候真天真啊,天真得以为剧情就这样轻松的放过了我们。
8
我睁开沉重而干涸的双眼,浓重的消毒水气味闻得我鼻头一紧,我轻轻咳嗽两声,床头的季旬一颤,立刻朝我看来。
他眼神里是有担忧和为我醒来的惊喜的。
但却只有一瞬。
很快他皱着眉头,极不耐烦的问我:「你这种小把戏到底还要用多少次?装病也要有个限度。」
我嗓子干哑,却说不出一句话,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他。
「你还不服气?」他冷哼一声:「医院里各种检验都做遍了,连医生都说你一点事都没有,怎么可能会突然晕倒?」
我静静的看着这张可憎的脸,心里却像是在滴血,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把眼前这个言语恶毒之人和我印象中17岁的季旬重合到一起。
小腹仍然在传来钝涩而冰凉的痛,我闭上了眼睛,将眼眶里的泪水挤了出去,躺下裹上被子,沙哑着喉咙只挤出一个字。
「滚。」
我依旧疲惫。不再理会季旬,裹上被子便沉沉的睡去。
这一次我没有做梦,睡了很久很久。
等再醒来,季旬不见踪影,护士安排着我做了检查,说仍然没有什么问题,我随时可以出院。
她犹豫了片刻之后又补充到:「但如果您觉得有必要的话,住院观察也不是不可以,我看了您近期的就诊记录,您似乎从怀孕起就一直有各种不适,虽然没有检查出异常,但确实值得留心,您自己也要多加注意,女人怀孕都不容易。」
我一笑:「谢谢你,南丁格尔小姐。」
陌生人的善意更显得季旬言辞刻薄,我也没有打算询问他的去向,办了手续就打算出院。
就在下楼时,我忽然听见有人在叫我,扭头看去,居然是林云霓高兴的挥着手向我走来。
「我专程来看你,去了病房却没想到扑了空,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她作势要来牵我的手,我皱着眉头本能躲开,其实她对我一直都很友善,但对她的厌恶似乎就像是刻进我的骨髓里,我有时也会想,这说不定也是因为我恶毒女配的戏份在影响。
但不管怎么样,我并不认为抗拒和她接触是一件坏事。
她见我躲开,明显的目光暗淡,却又很快打起精神,神情有些扭捏:「其实我来……也是向你道歉和解释。」
「因为我刚回国,一时间找不到可以依靠的朋友,所以联系季旬才会那么频繁,我不知道你们结婚了,更不知道你怀孕,但是你放心,我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以后我也一定会跟他划清界限的!」
「真的很对不起。」她牵起我的手,这次我没躲,她眨着眼睛,眼眸里面透着清澈的单纯,撒娇时语调上挑,像只蹭人小腿的猫:「原谅我好不好?求求你了。」
「秦汐梦!你在干什么?」我刚想开口说话,忽然季旬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离她远一点!」
他伸手猛的推了我一把,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一句话都没说出口,踉跄两步,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9
摔下楼梯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呢?
或许心中蔓延苦涩,哪怕过了那么多年,终究还是没能逃脱这个作者早已写下的结局。
或许透彻的悲愤,那个曾说会永远站在我身边的少年,仅是因为一个误会,将怀着身孕又才刚出院的我,推下了楼梯。
或许是憎恨?
又或者,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我根本来不及多想,等我回过神来,小腹剧烈的绞痛,就已经让我彻底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尖叫声不绝于耳,耳畔不来嘈杂的声响,我好像看见林云霓疯了似的连扇了季旬好几个耳光,看见季旬呆呆的望着我,看见自己身下渗出大片大片的鲜血。
孩子。
我的孩子……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病房静得可怕,季旬就是我在床边,双眸失神,嘴皮干裂,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醒了?」他见我醒来,猛的一颤,连忙递水给我:「先喝口水……」
我死死抓住他的手腕,目呲欲裂的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问他:「孩子……」
他没有说话,死一般的寂静,我忽然很想掐死他,却恨自己提不起一丁点力气。
「我们只是在谈话。」我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眼泪却顺着脸庞流下:「甚至,我们谈得很好。」
季旬不敢看我,他双目通红,从鼻腔里发出轻微的声音:「我知道。」
我闭上双眼,热泪滚滚,再也不发一言。
很久很久以后,他颤抖着开口:「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不会了。」我说的斩钉截铁:「我们离婚吧。」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话,如三岁孩童般惊慌失措的大喊:「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觉得他吵。
我不想理他。
「因为林云霓?」季旬依旧急切:「我和她真的没有关系,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我一直一直都始终不变的……」
话还没说完,手机铃声响起,季旬脸色刷的煞白。
我忍不住哼笑一声:「林云霓打来的吧?」
季旬浑身颤抖,猛地将手机扔出去砸在地上摔成好几瓣。
好半天,他平复下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她……她应该是想问你醒没有,她很担心你,一直想留下来陪你的。」
我无声嗤笑,不再理会。
10
我要住很久的院,但我询问护士之后却得知,我并没有如剧情所说那般摔断一条腿,摸着冰凉的小腹,我忍不住再想。
用生命换生命。
是我的孩子用他的生命,换得我终于能够摆脱所谓剧情,自由自在的为自己而活吗?
季旬不肯跟我离婚,他在时间里一直围着病房献殷勤,赶也赶不走,我就干脆随他去,就当他不存在算了。
他妄图和我找回曾经的感情,总是时不时挑起话题,问我一些当年的事情是否还有印象。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俩刚认识,我非要你管我叫哥哥,你不服气,我说你没礼貌,你把我门牙都打掉两颗,还好之后换牙长起来了。」
「上高中的时候,我还偷偷给你写过情书呢,写了厚厚的一沓,只是一直不好意思寄出去。」
「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生的一对,那时候我就发誓,肯定这辈子都对你好。」
他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我的脸色,我却自始至终像是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我不想和他说话。
我嫌恶心。
我在出院之后第一时间回了老家。
我跟爸妈没有多说,爸妈也没有多问,就好像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家,一直都是这个家里宝宝的掌上明珠,但我偶尔也在无眠的深夜,听到过隔壁房间传来的小声啜泣和低声交谈。
他们心疼我,所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也心疼他们,所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季旬很快阴魂不散的跟过来。
他第一次上门是被我爸踹出去的,我妈向来很喜欢他,却也是拿着扫帚,像驱赶什么脏东西似的挥舞着,嘴里高声骂着:「你给我滚!滚出我们家,离梦梦远远的!」
他进不了家门,就跪在屋外,跪了一天一夜。
从第2天清晨开始,下雨了。
似乎我们的每一次重大时刻,总有一次大雨相伴。
第1场大雨,他向我承诺,会一辈子站在我身边。
第2场大雨,我们十指相扣,一起走出剧情。
第3场大雨,他抛下怀孕的我,去陪伴另一个女人。
我终究是撑起一把伞,将自己遮得严实,走到他面前,却不愿为他偏斜一点。
我说:「季旬,你让我很恶心。」
季旬跪了一天一夜,面色早已苍白的不成样子,他迷离的眼睛看着我,忽然像是大彻大悟一般,猛的瞪大了眼睛。
「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秦汐梦!这是剧情!这些都是剧情!」
11
季旬一把扑过来,抓住我的裤脚,泥水溅了他一身,让他显得格外狼狈,他却不管不顾,只是一味的对我大喊:「都是剧情!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一本书,林云霓是女主!我是男二,我是被剧情推到她身边去的,我一直以来爱的都是你,只有你……」
「季旬。」我轻唤他的名字,打断了他,声音轻柔,问了他一个问题。
「那为什么17岁的季旬会站在我身边,牵着我的手,一路走到了结婚。」
他喉咙干涩,僵硬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却没有停下,继续对他说:「不要再说你爱我了,我被17岁的季旬那样炙热的爱过,我知道什么才叫爱。」
季旬脸上早已不知是泪还是雨,他跪在地上祈求着:「原谅我……求你,原谅我……」
「我没有办法原谅你,原谅你是在委屈我自己,是在侮辱我们那个没有出生的孩子,更是在玷污17岁的季旬如烈火一般的感情。」
「他逆着剧情的潮流走到我身边,背叛整个世界与我相拥,所以我与他相爱,如今的你,不配。」
27岁的他同样年轻,依旧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却早已慢慢遗失了原本少年的执着和坚持,是他亲手毁掉了17岁时自己拼了命搏来的一切。
一点倦怠,一点厌恶,他那份原本足以与整个世界匹敌的爱出现了瑕疵,于是他失去了灵魂,沦落剧情的工具。
多么可悲啊,我曾经的爱人。
我抽身拽回自己的裤角,居高临下的看着在泥水里挣扎的季旬:「你若觉得愧对我,便还我自由吧,和我离婚,别再掺和我的生活,你以后的人生也与我无关。」
季旬颤抖着问:「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回应他的,是我关门时甩出的一声巨响。
这场雨很快就停了,雨过天晴之后,天边甚至挂上了一道明晃晃的彩虹,像趴在天空俯望人间的小孩露出笑颜,闭上眼,清风拂过耳畔都像是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
我们很快办理了离婚手续,度过冷静期之后,我几乎已经认不出季旬。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几乎快要脱相,眼下全是乌青,身上萦绕着酒气。
他想向我道歉,我办完手续扭头就走,一个字都不想听他多说。
他每多说一个字,我心里那个17岁的季旬便崩塌一分。
我离开了这座城市,孤身一人走过草原,行过荒漠,坐着渔船飘荡在海上,听鲸鱼那如同古老幽灵的哀歌。
我开始学会画画,摄影,吉他,一个个在剧情里从来没有被提起过的兴趣爱好。
我今年26岁,我的人生还很长。
我想,我大概是彻底从俗套的剧情中逃离出来了,从此,我的人生不再有任何的枷锁。
我甚至想写点什么,小说、自传、诗文,我想让更多人知道我的故事。
于是我打开平板,在笔记本上敲下了第1行字。
「愿所有的人都能在泥沼中挣脱出来,在人生的旷野高唱自由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