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4998更新时间:26/06/12 11:33:32
7
自那日过后,白瑾瑜第三日晚间才踏入我的房间。
彼时我靠在榻上,青禾将安胎药放在我面前,递给我一个眼神之后便识趣的退了出去。
我知道,这丫头还抱着我能和他和好如初的念头。
「太子妃,孤听闻你动了胎气,可好些了?」
白瑾瑜在我旁边坐下,目光关切,一如往昔。
我却只觉厌恶,不动声色的避开了他要来懒我的手。
「我无事。」
我的冷淡让他皱了皱眉。
「太子妃,那日是孤情急,一时失手伤了你,但你有必要这么耿耿于怀?」
「再说要不是你先将婉婉推下水,孤又怎么会……」
「好了都是臣妾的错,殿下无需再强调,还是多去关心关心周小姐吧。」
「顾卿卿!你是不是就非要跟孤对着干?难道孤对你还不够好吗?」
「你就不能像婉婉一样懂事点,孤每日处理朝政就已经够辛苦了,回来还要迁就你!」
虽然我已经决定舍弃这个男人,但此时此刻我还是没能忍住汹涌的怒气。
「殿下,你明知我粗野惯了,学不来周小姐的贤良淑德那套,又何必强人所难?」
「你既觉得她好,那就去找她去,又何必来找我!」
「你……简直不可理喻!」
这次谈话自然又是不欢而散。
他甩袖离开,我则是起身将那碗安胎药一点一点倒进案上的那盆绿梅里。
其实这几日的安胎药我一碗都没喝。
毕竟我若想完完全全摆脱白瑾瑜,这个孩子就决不能留。
所以注定要失去的,又何必挽留!
青禾进来看到这一幕,却吓得目瞪口呆。
我抢在她前面开口。
「青禾,你从小一同与我长大,该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顾卿卿有铮铮铁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世间无人能教我低头委曲求全,便是我爱的男人也不行!
青禾目光挣扎纠结,片刻之后已然恢复了冷静。
她不再劝我,而是静静开口。
「青禾明白,姑娘想怎么做,还请姑娘吩咐!」
我让她给父兄送了信,说明了我的处境和打算。
父兄自小就心疼我,自然是尊重我的意思。
只是这件事非一朝一夕就能办到,他们只能一边来信安慰我,一边让我静待时机。
不过我没想到,这个时机会来得这么快。
我不知道白瑾瑜是怎么想的。
明明他的偏爱已经表现的那么明显,却并没有和周婉婉更进一步的打算。
又或者是现在他对自己的感情还不自知。
但总之周婉婉却等不及了,许是为了逼他一把,竟然提出要抱着二皇子的灵位拜堂。
帝后感动之余,欣然同意。
一时间,周家女贞烈之名传遍京城。
白瑾瑜没有任何动作,但脸色却一天比一天阴郁。
直到大婚那日。
感念周婉婉的忠贞,皇帝特意下旨,在宗庙为她和二皇子举行冥婚,并且下令百官及所有有诰命在身的命妇一同观礼。
我作为太子妃,自然也在其列。
只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一场婚礼还未开始,宗庙便被丞相给带兵包围了!
丞相早有不臣之心,甚至就连二皇子的死,可能都有他的手笔。
但谁也没料到他竟然会忽然发难,因此宗庙中根本没有安排太多的守卫。
一时间,上至天子下到百官,全都慌了神。
更别提那些平日里养在后宅的命妇们了。
然而就在一片兵荒马乱中,一直神魂落魄的白瑾瑜忽然就推开所有人,跌跌撞撞的走到了嫁衣如火的周婉婉面前,一把将她揽在了怀里。
「婉婉别怕,我在!」
「我保护你,哪怕是死我也会保护你的!」
他不断的喃喃自语,抱着她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
反倒是一旁身怀六甲的我,全程都被他视作无物,好似空气!
生死关头,他终于舍弃了一直恪守的礼教,承认了这段不伦的感情。
一时间,慌乱的人群也顾不得外面的危险,全都诧异的看着这一幕。
谁人不知,太子当初爱我爱得有多深……
可如今强敌在外,本该是我的依靠的他,却抱着她人温声安慰,护在了她的身前。
尤其是这个她,不但是曾经被太子舍弃,如今本该成为他弟媳的周婉婉!
人们探究的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来来回回,从最初的诧异全部变成了怜悯。
瞧啊,多可怜的女人……
8
在这些目光中,我反倒比任何人都坦然。
毕竟早就预料到的事,现在就算真的发生了,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惊讶的。
更何况我顾卿卿,拉得了弓、上得了马,从不是需要旁人来救的娇花!
「陛下,臣女有话要说!」
我越众而出,看着早就六神无主的皇帝。
「太子妃,现在什么时候了,朕没心情处理你们这些儿女情长!」
皇帝不悦的皱眉,显然是以为我因为白瑾瑜的举动在拈酸吃醋。
「陛下误会了,臣女是想说,臣女有退敌之策!」
此话一出,刚刚还闹哄哄的宗庙瞬间安静下来。
皇帝更是眼睛发亮的看着我:「太子妃你有何良策,快说!」
「实不相瞒,前些日子我父亲截获了一封北狄人和丞相密封造反的密函,为防京中生变,父亲暗中调了一只军队随时准备勤王护驾,如今这只军队就埋伏在宗庙十里之外的地方。」
「你们既知此事,为何不早早禀告朕?」
皇帝虽然高兴,却还是充满怀疑的盯着我。
显然是疑心我家的意图。
我坦然回答:「因为我父亲也不知他们具体是什么计划,未免打草惊蛇,这才没有禀告。」
其实父亲一早是打算禀告皇帝的,但是出了白瑾瑜的事,他改变了主意。
毕竟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和离机会了。
所以我们暗中布置,专等丞相一伙上钩。
皇帝信了我的解释。
「既然如此,那太子妃快快下令,让这只军队救驾!」
「等一下陛下,在这之前,臣女还有一事所求!」
皇帝皱眉,终于意识到什么。
「你这是在威胁朕?」
「臣女不敢,臣女只是想求一个恩典——」
话未说完,白瑾瑜反倒先不淡定了。
他以为我是要用这件事,求皇帝断了他和周婉婉的姻缘。
所以他通红着双眼,朝我愤怒吼道:「顾卿卿,你休想威胁父皇,今日孤便是舍了这太子之位,也绝不会抛弃婉婉的!」
「殿下!」
他坚定的维护,也让周婉婉感动的投入他的怀中。
二人紧紧相拥在一起,宛若戏文里即将被拆散的苦命鸳鸯。
先前那些还同情我的人,也纷纷皱起眉,宛若我是棒打鸳鸯的恶人。
我懒得搭理他们,挺直脊梁对着皇帝跪下。
「陛下,臣女粗鄙,自知配不上太子殿下,如今他有佳人在侧,而且周小姐比我更适合做这个太子妃。」
「所以臣女恳请陛下准许臣女与太子和离,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我的话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显然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不行,孤不答应!」
「太子妃你别胡闹,你腹中还有我的孩子,怎能和离!」
短暂的沉默后,最先反对的竟然是白瑾瑜。
他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周婉婉,满脸悲痛的望着我。
我不明白这时候他演这一出是为何。
毕竟我和他和离,放他和周婉婉双宿双飞不是正和他意吗?
再说事到如今,这件事已经不是他说如何就如何了。
我看都不曾看他一眼,语气决绝又坚定。
「陛下,孩子一碗落子汤便可解决,根本不足为虑!」
「如今敌人就在殿外,随时都可以攻进来,到底是一个不合格的太子妃重要,还是江山社稷重要,陛下心里应该清楚吧。」
不错,我就是威胁皇帝又如何。
如今朝中将领各有党派,只有我父兄一直忠心皇权,皇帝若想江山稳固,就不可能对我家如何。
这便是我的底气!
果然,皇帝犹豫了。
白瑾瑜显然知道皇帝凉薄的性子,所以抢在他前面开口。
「父皇,儿臣不答应,那是儿臣的第一个孩子,儿臣绝不会让他这么消失!」
「太子妃是伤心过度才会胡言乱语,儿臣这就带她下去休息!」
他说着就要上前来拉我,眼底还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无论周婉婉在他背后如何哀婉呼唤也不曾回头。
这一刻,好像曾经那个爱惨了我的少年又回来了。
但下一刻这个念头就顷刻间烟消云散。
「卿卿,孤知道你在怨孤,可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天经地义,但孤可以对面发誓,你永远都是孤的正妻,婉婉永远也越不过你去!」
原来他还是他。
负心薄幸还妄想齐人之福……
也好,这样我才能心无挂碍的彻底舍弃他!
我挥开他的手,静静的等着皇帝最后的决定。
「顾卿卿,你可想好了。」皇帝目光沉沉的盯着我。
「臣女意已决,求陛下应允!」
「好,朕准了!」
「即日起太子妃顾卿卿移出皇家玉蝶,至此与太子白瑾瑜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不,父皇儿臣不答应!」
白瑾瑜还在试图抗争,但现在谁又会在乎他的意思?
有了皇帝的金口玉言,我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朝天空拉响了袖中的信号箭。
与此同时,早就埋伏在外面的大军瞬间出动,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将外面的丞相一党给一网打尽。
丞相及其几个重要党羽全数被俘,这场危机也终于得到了化解。
9
「姑娘!」
我站在宗庙外,手中握着的是皇帝准许和离的圣旨。
身穿戎装的青禾收起剑,贴心的上前给我披上了一件斗篷。
她是跟着我从北狄出来的姑娘,骑射自然不在话下。
所以今日一直都是她在外面掌控大局,陪我里应外合。
「走吧姑娘,如今京中事了,奴婢也准备好了一切,咱们即刻便可动身回北狄了。」
「好!」
连日来的郁气,都在这一句回北狄的话中消散。
我利落的翻身上马,看着同样坐与马上的她,忽然就想到了从前与她在北狄肆意纵马的日子。
那好似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毕竟自我嫁给白瑾瑜之后,一言一行都被要求着要像一个端庄得体的太子妃。
而我为了配上他,莫说骑马,便是最爱长弓都不再摸过。
可是今日,我想做回我自己!
「青禾,咱们好久没有比赛了,今日就看看谁先到城门口如何?」
「奴婢绝不会输给姑娘的!」
「哈哈那就来试试!」
我一样马鞭,率先冲了出去,青禾紧随而上。
风里都是我两肆意又畅快的笑声!
遥遥的好似身后传来白瑾瑜的声音。
「卿卿……」
「卿卿别丢下我……」
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可是真是假重要么?
我斩去了旧日枷锁,如今的我只是我,再也不会为任何停留,为任何人回头!
我和青禾带着那只人马出了城,直奔北狄。
这一路我们未曾停歇,直到半个月后我才终于到了边关。
和父兄简单的叙过离情别绪后,我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命青禾找来大夫,为我熬了一碗落子汤。
这个孩子,我本该在京中就处置的。
但当时我急着赶路,而落胎极伤女子根本,为了少受些苦楚,我才强忍着等回到北狄再解决。
如今自然是该将和白瑾瑜最后一丝羁绊斩断了。
端着那碗药,我毫无留恋的一饮而尽。
苦涩漫过喉咙,我在心里悄声对自己说,一切都结束了。
10
落胎之后,我养了大半个月才终于恢复元气。
父兄心疼的不得了,哪怕我反复强调自己真的已经大好了,他们就是不信,每日各种补品不要命的往我这边送。
青禾就更过分了,每天变着花样的劝我吃东西,但凡拒绝她都要翻脸。
结果一个月下来,我不但没瘦,反而还胖了一圈。
至此他们总算才放过我。
边关的日子看似平淡粗糙,但少了京城的那些纷纷扰扰,还有一群关心自己的人在身边,我反而觉得十分惬意安心。
京中的那些人和事也渐渐被我刻意抛到了脑后。
就在我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安静下去,却没想白瑾瑜竟然会追来边关。
那是一个傍晚。
我和青禾打马自城外而归,在府外被白瑾瑜带人拦住了去路。
自从那日宗庙和离,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但我想他应该是意气风发的才是。
毕竟这场感情里我没有苦苦纠缠,及时成全了他和周婉婉。
所以他如今应该在京城和周婉婉比翼双飞,继续做他潇洒快活的太子才对。
可他偏偏出现在这里,虽仍旧玄衣蟒袍,却形容憔悴,胡子拉碴。
我诧异,又不理解。
「卿卿,我终于找到了你了。」
他抬头望着马上的我,眼眶泛红,朝我伸出手来。
似乎是在希望我如从前一样,投入他的怀抱。
可我只是冷漠的盯着他:「殿下有何指教?」
「卿卿,别这么冷漠的对我。」
「我错了卿卿,我后悔了,从前是我糊涂,错把怜悯当成了爱情。」
「可是直到你要与我和离那一刻,我才发现,其实我心里爱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卿卿,我已经把周婉婉送回了周家,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他哀哀的盯着我,飞快的说着,一字一句近乎祈求,深情又感人。
我有些惊讶,他竟然没有娶周婉婉。
实在有些不懂他在想什么了,明明他不是很爱她的么?
我静静与他对望,一时竟不知该说点什么。
而我的沉默,显然给了他某些错觉。
他再度朝我伸出手,笑得谦卑又讨好。
「卿卿,重新回到我身边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不负你,往后余生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在他期盼的目光中翻身下马,他激动的向我走来。
「卿卿!」
「姑娘!」
身后的青禾同时叫出声,似乎是担心我会重蹈覆辙。
我回头朝她笑笑,然后毫不留情的推开了白瑾瑜。
「卿卿?」
在他受伤、不解的眼神,我冷静的指了指自己的小腹。
「殿下你看清楚了吗?在我决定和离落胎那日起,你我之间就再无可能,你明白吗?」
白瑾瑜这次注意到我平坦的腹部。
而月份,此时我应该已经显怀了。
他眼中的痛苦更浓,不敢置信的看着我。
「卿卿,你竟然真的狠心不要我们的孩子!」
「殿下你糊涂了,你我已经和离,那个孩子自然不该存在……」
「不,不作数,我没有答应,我没有答应!」
白瑾瑜落下泪来,不断痛苦的摇头,眼中逐渐染上了偏执,说着又要伸手来拉我。
「没事没事,孩子没了还能再要,卿卿你陪我回去!」
那一刻我真觉得他有病,还病得不轻。
也懒得再陪他废话。
「够了白瑾瑜,我说我们完了,你听不懂吗?」
「卿卿……」
「别这么叫我,我听了恶心!」
「明明是你背叛我在先,如今又装出一副为情所苦的样子,不觉得好笑么!」
他望着我,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我已经越过他朝府中走去。
「回去吧白瑾瑜,我与你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你若还念着从前的情谊,就不该再纠缠,让彼此更加难堪!」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又变了心意,还对我做出这些爱而不得的样子。
但我心里始终记得他为了周婉婉推开我,呵斥我毒妇的那个画面。
所以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如他所愿,同他回去继续做那为了夫君宠爱患得患失的笼中鸟。
我只能是翱翔苍穹的鹰,不会再为任何折断翅膀!
11
白瑾瑜最终还是回京去了。
我不知道那番话他是否听进去,但总之那之后他确实再未出现在我面前。
而我也再未踏足过京城。
只是后来每年的生辰,我都能收到一份从京城送来的贺礼。
有时是精致的珠花,有时是一枝干枯的桃花。
但我从没有收过,全都让青禾拿出去扔了。
如今的我,早已过了向往这些东西的年纪。
这些年父亲也快到了要颐养天年的年纪,军中独哥哥一人支撑未免太辛苦,父兄有意让我顶上。
所以比起那些华而不实的珠花首饰,这些才是我该紧紧握在手中的东西!
而我也必不会让父兄他们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