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妈总说她是个「苦命人」。
姨妈要送我上学，她说我脑子笨。
表姐要帮我找工作，她说我能力不行。
就连爸爸带我去相亲，她还要说我一无是处，不配嫁人。
后来，爸爸车祸断了腿，家里一下没了经济来源。
她为了活下去，将我卖给村头傻子当媳妇。
将我身上的价值榨干后却转过头骂我不知廉耻，将我推下冰冷的河流。
再睁眼，我回到小时候，妈妈正拉着我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们天生就是苦命人，你忍一忍，日子总会好的。」
我抽回手，赞同的点点头：「妈妈，那你一定要多吃苦，成为人上人，我就不陪你了哈。
1
「英子你的钱自己留着啊，我家梅花脑子笨，根本不是读书的料，给她读书用还不如喂狗呢。」
熟悉的话语响起，我睁开眼，看见妈妈正拉着姨母，声音殷切。
姨妈听见她这样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强烈的窒息感在一瞬间消失，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我忍不住眼眶红了。
「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孩子，更何况，我看阿梅这个孩子也想念书。」
姨妈反驳，看着她，我突然意识到，我重生了。
重生在姨妈想送我去念书，可妈妈却让我拒绝她的那天。
上一世，我听了她的话，一生都被死死困在这村镇之中，未曾见过外面的大千世界。
妈妈不让我念书，她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可又说，都是因为我是女孩，才会如此愚笨。
村里的孩子都念上了书，「床前明月光」念的朗朗上口。
而我却只能在去割猪草的路上偷偷听学堂里的老师讲课，干完活帮弟弟写作业，通过这些碎片时间获取知识。
如今有了机会可以念书，我自然不会错过。
「那你问阿梅，她想不想去念。」
妈妈只能松口，同时疯狂给我使眼色。
姨妈是家里的大学生，她看着我，如同看着曾经的自己，「阿梅，你想去上学吗。」
我用力的点了点头，「我想去上学，我要好好学习，考出大山。」
无视妈妈示意我拒绝的眼神，我拉住了姨妈的手。
而我妈急了，她上前扒拉我的袖子，「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上什么学，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们天生就是苦命人，你忍一忍，日子总会好的。」
上一世她也曾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可我到死都没有等来她说的好日子，也没有成为人上人。
这一次，我轻轻拂开她的手，「妈妈，那你一定要多吃苦，成为人上人，我就不陪你了哈。」
2
我的妈妈一直被灌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丈夫就是天这样的理念。
她习惯把自己放在最卑微的位置，永远用那双下垂着眼角的悲苦眼睛看人，对谁都带着些讨好的意味。
明明生在新时代，却满身旧社会的糟粕。
若是她自己这样也好，只能叹一句封建思想害人不浅，可是她却非要逼我一起对谁都卑躬屈膝。
上一世，我曾有无数次脱离苦海的机会，可她却死死拽着我。
到了最后我才知道，她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我不要摆脱她的控制，从而榨干我的价值。
我是她的孩子，更是一件物品。
一件讨好别人获取利益的工具。
爸爸车祸摔断腿后，家里没了经济来源。
恰好村头傻子要娶媳妇，三万块，妈妈将我卖给了他当媳妇。
傻子虽不懂世事，却对我极好。
本以为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却没想，那天早上母亲叫我唤出家门。
溪水边，她扯着我的耳朵，骂我不知羞耻，为了那些钱居然将自己委身于傻子。
「妈，明明是你……」
明明是她将我送到了傻子的床上，如今却来怪我。
我还记得他拿到那三万块钱时，脸上的笑意不是作假。
只是在看傻子对我好后，笑容逐渐消失了。
母亲眉头一皱，声音也变得尖锐了起来。
「我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你有什么资格讲我，我就不该生了你。我要是你，这么不知羞耻，早就一头撞死了。」
我想争辩，却没想，她面目狰狞，猛的朝我伸出双手。
那双手，幼年时也曾抱过我。
常年累月干农活，那双手的力度惊人，我无法抵挡。
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上，日头亮眼的很。
我被她推进溪水，窒息而亡。
3
「阿梅，那你收拾收拾东西，跟我去城里住吧，正好马上也要开学了。」
姨妈的话将我从回忆中拉回来。
我抬起头，日光也如那日一样晃眼，可我却不再害怕了。
回到屋里，妈妈拉住了我。
「你这么笨，就不是读书的料，去了也只会浪费姨妈的钱。」
常年下垂的眉眼透露着愁苦，她的声音也带着一股苦意。
「更何况你以为姨妈是真心想让你学习吗？你表姐天资聪颖，在城里学校成绩更是数一数二，而你姨妈在城里做生意，需要一个宣传她善良的名义，你就算去的话，他们也不会真心教你。」
我笑了一下，收拾的动作却没有停。
「你姨妈生活那样的美满，你从小就倒霉，也不怕自己的霉气沾染到他们的家中，万一要是害得姨妈破了产，我真是死了算了。」
我的东西很少，所以很快便收拾好了。
将背包背在身上，我踏出了家门。
妈妈拉住了我的手，「你不许去。」
我挣脱了她，转头牵上了姨妈的手。
「姨妈，我收拾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她的手并非如妈妈形容的那般柔软，反而是带着老茧。
她带我坐上了新买的小汽车，飞扬的尘土过后，妈妈的脸逐渐看不清了。
一直到了城里，看着熟悉的建筑，我的心剧烈的跳动了起来。
姨妈在城里做生意，赶上时代的潮流，赚了一大笔钱。
她们住的房子是别墅区，上一世，我也曾踏进过这般华贵亮堂的屋子。
表姐大学毕业后，与姨妈一起管理家中的服装厂。
她们发达后也没有忘记我们家，再一次闲谈中，表姐无意间发现了我对服装与生俱来的设计天赋，她介绍我去她们厂中工作，妈妈却一脸慌慌忙忙，「梅花笨手笨脚，去了城里也是给你添乱，她只是随便一画，碰巧运气好罢了。更何况，她大字不识，去了也只有给你们添乱的命。」
说完，她再次叹气道，「我们这种苦命人，不配去城里上班。」
4
她总说我是苦命人。
我大字不识，我笨手笨脚，我不配享福。
可我不信，这些都是她造成的，如今没了她，我一定能过上美好幸福的人生。
洁白的瓷砖亮堂的能照清人的面容，我看见自己一脸坚定的模样。
「梅花，好久不见呀！」
表姐从旋转楼梯上走了下来，看见我，一脸欣喜。
我的心中一软，姨妈一家，对我都是顶好的。
上一世，哪怕最后我被妈妈卖给了傻子，她们却仍然会接济我。
寒冬腊月的棉被，酷暑盛夏的酸梅汤。
她们也曾想接我出苦海，可是妈妈到底是姨妈的妹妹。
她说我品行不端，行为粗鄙，甚至说我是自愿嫁给傻子。
「表姐，好久不见。」
我朝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看着眼前干干净净的表姐，在看着身上穿着破烂衣服的我，不可避免的，心里染上了自卑的情绪。
「我给你准备了房间，就在我的房间旁边，你看着喜不喜欢？」
她将我拉上楼，走过长长的旋转楼梯，来到一间漂亮的房屋面前。
打开门，入目的是一片白与红的交织。
梅花铺满了整个房间，从枕头到被套，无一不是用心搭配过的。
表姐看着我，有些不好意思。
「梅花，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但是你名字里带着梅花，我猜你是喜欢梅花的。」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与桃李混芳尘。」
她笑着念出这句诗，然后拉着我进了书房。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诗，梅花，和你也有关系哦。」
5
表姐开始教我念书。
她大我五岁，如今已经上初中了。
小学的课程虽然简单，可我从来都没有系统的学习过。
虽然之前也听过村里的老师说过课，可那到底是利用碎片的时间，听上一节课没下一节课的，内容也很难接上。
表姐教的很好，她一遍遍的教我，哪怕经常说了好几遍我也听不懂，但她仍然很耐心的告诉我，「梅花，你不笨的，你已经很厉害了，一个月学会别人四年要学的东西，你已经很厉害了。」
学习真的很痛苦，我看不懂那些英语单词，也不理解数学那些复杂的公式。
但我仍然很刻苦。
在夜深人静之时，我会点一盏小灯来背英语单词，有一次被姨妈撞见后，看着她心疼的眼神，我便借着月光来读了。
这样不分昼夜的学着，在表姐的鼓励下，再加上之前的基础，我竟也将小学四年级的课本知识学的七七八八。
九月开学的时候，姨妈他们都很担心我会在新的班级受到欺负。
我笑着安慰她们，「没关系的，姨妈，我不在意这些。」
可没想到，新班级的同学们见到我，一个个都格外热情。
「梅花，你的名字真好听呀，我喜欢荷花，想叫荷花，我妈还不给我改。」
「梅花，乡下的夜空真的能看见星星吗，我什么时候可以去你家玩呀，我也想看星星。」
「梅花，小溪真的那么清澈吗，那你们是不是可以去捕鱼，一定很有趣吧。」
与我年纪一般大的孩子们围着我，他们叽叽喳喳，稚嫩的脸庞上不见丝毫恶意。
我的心猛的一颤，如同被缠上细细的丝线，带着些微的痛。
他们没有嘲笑我不标准的英语发音，也没有嘲笑我不会念的汉字。
「这个送给你，梅花。」
同桌是个漂亮的女孩，她递给我一本字典。
「有不会读的字就查字典，希望他能给你一点帮助。」
6
有了同学们的帮助，我的成绩突飞猛进。
第二年时，居然也能在班级中游徘徊。
「李梅花，门口有人找你，说是你妈妈。」
课间，我正在写题。
有人从门口探出头来，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透过窗户，我看见了那张我最不想见到的脸。
「梅花，梅花，快跟我回去。」
视线相对，妈妈冲进了教室，扯住了我的衣服。
她大约是刚下完地，身上沾了泥土，再加上常年低声下气染上的苦相，整个人显得好不狼狈。
「家里已经没有钱在供你念书了，你不要再读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梅花，怎么了？」
同桌看我表情不对，轻轻的拉了拉我。
此时，班上的同学目光全部聚集在我与妈妈身上，我感觉从脚到头浑身冰冷的厉害。
「我没有花你的钱念书。」
我张了张嘴，美梦破碎，我几乎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了。
「你是我女儿，是我生的，是我养的，怎么现在却不认我这个妈了？」
妈妈扯着我，然后跪在了地上。
她字字句句皆为悲切，「你不认识我这个妈不要紧，可是家里实在没有钱了，如果再给你念书的话，我们都吃不上饭了，算我欠你的。梅花，快跟我回家吧，妈妈给你磕头了。」
说完，她居然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将头重重的磕在了地上。
只是几下，鲜血便出来了。
我恨不得她磕死在这里，余光瞥见同学们惊诧的目光，我骤然清醒。
她是想毁了我，想让我在这里没有办法继续学下去。
如果是上一世，此时我已经不知所措了。
可重活一世，如果毫无长进，我将对不起这一年来学到的各种知识。
我迅速跪在地上，与她对磕起来。
我年轻，喊的声音比她更大。
「妈妈，是姨妈资助我上学的，我没有花过家里的钱，我想挣大钱给你们花，虽然你说我又笨又蠢，你还总说我是苦命人，可我真的不忍心让你也成为苦命人呀！」
我们的动静很大，很快将老师引了过来。
有保安将妈妈拖了起来，等我们抬头时，我头上的伤口比她更大，面上却是分外的卑微。
「妈妈，你总说我脑子笨，女子无才才是德，可我不忍心让你们一辈子都在那个小小的村庄里，妈妈，你不给我念书……」
剩下的话，我隐没在呜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