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4273更新时间:26/06/12 10:57:51
我爹年轻时家道中落,被未婚妻退婚,被仇家打压前途灰暗。
走投无路时,我娘带着万贯家财嫁给他,替他笼络人心,助他科举入仕,官至宰相。
我爹许诺我娘一生一世一双人,却在我娘生辰那天,领回来一个容貌艳丽的女子。
「从前我心悦你,所以不计较你用系统带你穿越过来拯救我的说辞骗我,但这么多年过去,你也该知足了。」
「莺儿如今家道中落差点沦落青楼,她是为了我才终身未嫁,我得对她负责。」
我娘什么都没说,任由他为了「负责」拔掉满院我娘最爱的芍药,拿走我娘的掌家钥匙,甚至让我娘搬出住了十几年的正院。
后来,我娘带着自己的万贯家财消失。
我爹穿不了新衣吃不了佳肴,连下人的月钱都拿不出,还因为解释不清我娘为他写的策论被皇上贬职。
他终于想起我娘。
却再也找不到人了。
1
阿娘的生辰宴推迟一个时辰后,从不迟到的爹爹终于出现了。
我刚准备起身去迎,就看见了他用身体半掩着的女子。
阿娘一定也看见了,她本来也要起身,见此情形后愣是坐着没动。
直到爹爹带着女子走到跟前,「莺儿曾救过我的命,如今她家道中落差点沦落青楼,她是为了我才终身未嫁,我得对她负责。」
我这才看清这位叫「莺儿」的女子的面容。
柳叶眉,绛红唇,嘴角轻轻勾着,活脱脱一个京城美人。
我下意识瞥了眼阿娘,她平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就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同时我也明白过来,一向爱大操大办的爹爹,为何没有在阿娘今年的生辰上宴请外宾。
就是为了这个女子吧,家事还是关起门说方便。
前年阿娘的生辰,爹爹向圣上求了一支九鸾金钗。
去年,爹爹找了书会里最好的文人写了一出名为《念望星》的戏,望星是阿娘的名字。
戏台子整整演了三个月,歌颂爹娘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
就连我的及笄礼,爹爹也只是送了我一方青玉砚台,告诫我高门之女要清廉节俭。
而今年阿娘的生辰宴,他带回来一个陌生女子,说非要纳她为妾不可。
阿娘总教诲我做事要沉稳些。
但我实在没忍住,看着爹爹开口:「爹,今天不仅是阿娘的生辰宴,还是你们……」
我还没说完,一直没动的阿娘拉住了我,几近厉声喊了我的名字。
还是你们成亲二十年的日子。
看着阿娘的面庞,我硬生生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爹爹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他曾经说不论二十年还是三十年四十年,就算以后死了,也要和阿娘躺在一个棺材里。
生生世世在一起。
莺儿见爹爹这样,勾了勾他的手指。
爹爹回过神,抓紧了她的手,坚定地开口:「今天不是请求,不是商量,而是通知,莺儿因为受了太多委屈,我一定要娶她。」
原来那些对阿娘说过的话,他都不记得了。
2
阿娘和旁的女子不一样,甚至和男子也不一样。
她自幼丧父丧母,独自将父母留下的药材铺子发展成人尽皆知的大生意。
她就是在整理药材的时候遇到爹爹的。
那时爹爹家道中落,被未婚妻退婚。
曾被弹劾过的一户人家派人追杀爹爹。
爹爹闯进店内时,还剩一口气,马上就要死了。
阿娘救活了他的命。
而药理,只是她会的一小部分。
爹爹准备科举考,她也能在旁边指点一二。
后来爹爹中举,她用自己挣得的资产,为爹爹笼络人心,爹爹才有了今天的位置。
曾经年幼的我躺在怀里问她:「娘,你这么好,为什么当初会选择一无所有的爹爹?」
阿娘愣住了,那是我唯一一次从她的脸上看到名为迷茫的情绪。
她很罕见地打趣着说:「要是当初没选择你爹,就没有你了。」
阿娘是个寡言的人,我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什么都不想学她也不会干涉我。
只是爹爹总架着我,非让我学点什么。
阿娘对我说:「你想想十年后的自己,十年后你希望自己是什么样子?」
参加科举考功名,可女子不能参加科举。
我想像大哥那样准备参军,为国征战,但我是女子不能参军。
我低下了头,阿娘开口:「天高任鸟飞,如果你想要的东西,需要打破规则,那就去打破。」
隔壁住着林将军一家,三女总是手持红缨枪跟着父亲练习,看起来英姿飒爽。
我想了想,还是想学点杀敌的功夫。
为此,爹爹气得不轻,阿娘不让我裹脚时,他就气过一回了。
他硬逼着我学诗词歌赋,刺绣茶道。
他说女儿家要有女儿家的样子,更何况是他的女儿。
我顶了嘴,「如若阿娘是这样,您就不会走到今天的位置了。」
爹爹一巴掌扬起时,阿娘护在我身前。
这一巴掌终究没有落到我脸上,但我被罚跪了祠堂。
阿娘让我不要跪,她还同我说了很多事。
她说她来自另一个地方,那里没有男尊女卑三从四德。
天高任鸟飞。
在阿娘的支持下,我还是想学了武,和林将军的三女一起。
为此大哥放弃了自己的志向,他说自己的亲妹妹没有女儿家的样子,会被耻笑。
于是他去参加了科举考,得了一甲,成了探花郎。
爹爹把这事的大半功劳都归于自己,说大哥是在他的熏陶下才能文能武。
殊不知,大哥准备考试时,阿娘陪她熬了一夜又一夜,伤了眼睛。
当初爹爹准备科举考,阿娘大抵也是这样陪在他身边吧。
我正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的时候,大哥带着嫂子推门而入。
许是没想到阿娘生辰宴的氛围这么差,大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但他看见莺儿时,便明白了来龙去脉。
却也只是不以为然地说了一句:「莺儿姨娘既救过父亲的命,便是我们谢家的恩人,知恩图报,乃是母亲一直以来的教诲,自当以身作则。」
好一个知恩图报。
我猛地看向大哥,却和嫂子的目光对上了。
她是从前同我一起练剑的林将军三女,林衔霜。
林衔霜曾说自己要上阵杀敌,成为和父亲一样威风凛凛的将军。
她说自己志在远方,不愿被困住。
她还说待我学成,就去她的队伍里当兵。
只是几年过去,她早已没了当初的影子。
当她决定嫁给大哥,囿于这四方四正的天地里后,我就再也没同她说过一句话。
3
我听见阿娘叹了口气,她对大哥开口:「无隅,我何曾教过你知恩图报是这个报,赠人以鱼不如赠人以渔,西街的绸缎庄一直缺人手,若真是报她的救命之恩,何不将她安顿在那里,而是让她进府受嗟来之食呢?」
阿娘字字珠玑,叫的虽是大哥之名,却明显是说给爹爹听的。
爹爹听得脸红一阵白一阵。
莺儿赶忙开口:「夫人说得在理,只是妾身怀了相爷的孩子,孩子总是无辜的,夫人您若实在不同意,且可等妾身将相爷的骨肉生下,之后妾身自会离开。」
莺儿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待胳膊放下后,泪珠还是挂在睫毛上。
在我的记忆里,阿娘从来没哭过,连这样用来取悦的眼泪都没有。
爹爹揽过莺儿开口:「没我的同意,谁也不能赶你走,这个宰相府姓谢,哪有听外人之言的道理。」
外人?阿娘是外人?
我气得不轻,作势开口时,阿娘拉住了我的衣袖,安抚般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起身,走到爹爹和莺儿身边,「我且问你,你当真要如此?」
爹爹冷脸回答:「从前我心悦你,所以不计较你用系统带你穿越过来拯救我的说辞骗我,但这么多年过去,你也该知足了。」
弹指一挥间的二十年。
阿娘想接着说话,终是叹了口气,转身走远了。
我赶忙跟过去,在关门前回了头,对爹爹说了一句:「今天是您和阿娘成亲二十年的日子,您曾说……」
那些被我咽下去的话在胃里直犯恶心,我突然觉得没必要说了。
关门前,我听见爹爹说:「你娘就是太骄纵。」
4
莺儿进府,成了莺姨娘。
大哥与她倒是很亲近,爹爹总说他比我懂事,有容人的气度。
阿娘在生辰后,就经常去远山寺听经,不怎么待在府内。
莺姨娘在府内待着发闷,便选在一个日子与阿娘同去,为肚子里的孩子祈福。
我本也要去,太后娘娘却传我去宫里说会话。
太后娘娘喜欢和阿娘说话,也连带着喜欢我。
从宫里出来后,在门口等待的小厮有些慌张地开口:「小姐,快回府吧,夫人出事了。」
我脚下一软,一路上都惴惴不安。
刚进门,就看见阿娘跪在院子中间,爹爹的表情算不上好。
大哥和林衔霜站在旁边说着些什么。
不见莺姨娘。
我走到阿娘身边,目光便齐刷刷地朝我投来。
最终还是林衔霜开口:「清许,莺姨娘今日同母亲一起去远山寺祈福,哪知下楼梯时摔了一跤,肚里的孩子掉了,莺姨娘说是母亲推了她……」
「不可能!」我强硬地打断了她。
「怎么不可能!」
爹爹一声暴喝,震得我差点没站稳。
「霜儿硬生生从台阶摔了下来,那上面的血还未洗净,香客们都看见了,说是她宋望星推的,还能有假?」
我看见阿娘极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后,她眼神坚定地对爹爹说:「你休了我吧。」
这话来得突然,不止爹爹,连大哥和林衔霜都愣住了。
爹爹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却并不松软,「你以为这样就能洗清你对那个未出生孩子的罪孽吗?这二十年,我实在对你太宽容,你不是喜欢去远山寺听经吗?你今后就到那里为莺儿母子抄经赎罪吧!」
我扶阿娘进了正院,被满目狼藉惊得停住了脚步。
地上都是折断的芍药,已经被踩得面目全非。
阿娘没有别的喜好,独爱芍药,爹爹甚至建了个亭子,只为芍药花开时能和阿娘同赏。
如今亭子还在,但很多东西都变了。
进屋后还未喝上一口热茶,府里管事的嬷嬷来了。
她是来要官家钥匙的,往后这个谢府,就归莺姨娘管了。
阿娘没多说什么,只让我把剪刀拿出来。
挂钥匙的绳环是爹爹编的,如今阿娘一剪刀把它剪断。
钥匙明明落了一地,却听不出什么声响。
5
我陪阿娘去远山寺。
还未出发,莺姨娘就住进了阿娘住了十几年的正院。
阿娘只带了一个很小的包裹。
出发时,爹爹没有来,或许以为今后同阿娘见到的机会还有很多。
但我心里清楚,他今日不来,就再也见不到阿娘最后一面了。
「清许,走吧。」
一路无言,快到时我开口:「娘,您要是想走,就走吧,不用顾虑我。」
阿娘看向我的眼睛有惊讶,有不舍,甚至有忏悔。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您之前说您本可以走,却迟迟不说不愿走的原因,是因为我吧。」
不让我和爹爹顶嘴,大概也是阿娘怕自己走了,往后的我无依无靠。
「娘,您走吧,人活着得为了自己,我也不希望自己成为你不愿意走的原因。」
阿娘一直没说话,过了一会轻轻抱住了我开口:「倘若以后你想阿娘了,就来远山寺,你说什么我都能听见。」
阿娘在我的衣领上留下了几滴泪,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
去了禅房,阿娘把包裹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是几十张地契房契,「是我与你爹成亲前,自己经营的产业,往后都归你了,娘相信你能把这些处理得好。」
我点了点头。
末了,她又开口:「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爱是这世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我希望你能不被任何感情困住。」
我努力让自己不再唤她一声阿娘,我怕她听到会舍不得走。
阿娘的嘴一张一合,似要说再说些什么,终究吐不出半个字。
她只是一直在摸我的头。
我走出禅房,只过了一会,再打开门,阿娘就不见了。
不知她来时是不是这样,所以走时,也安静得好像没来过。
我去找了主持,让他每月初送一本手抄的佛经去宰相府。
主持看着天边的紫烟,只当阿娘已经得道升天,还安慰我不要太过伤心。
我问主持:「人心怎能说变就变呢?」
主持想了一会后开口:「阿弥陀佛,没有突然改变的心,在这个突然前,心早就过分游离了。」
我懂了。
6
日子一天天过着,变了却又似没变。
大哥已经直接换莺姨娘为娘,我却固执地不肯喊。
第一本佛经送来时,爹爹仔细翻了翻,还同我说:「你娘抄得不用心,她的字迹比这好看许多。」
我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你可曾看过她?」
我摇了摇头,「娘不让我去。」
「她不让你去你就不去?你们的母女情也不过如此。」
我缓缓开口:「那您呢?您与阿娘风雨同舟二十年,没想过去看看她?」
爹爹不悦地瞥了我一样,「你和你娘的性子真是一模一样,好的不学尽往坏的学,我去看她?等她抄满十二个月的经书再说吧。」
他不会去的,他和阿娘在远山寺定情,现如今又多了一层莺姨娘孩子的事,就更不会去了。
我正欲走,爹爹叫住了我。
「武功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要再学了,现在学点琴棋书画还来得及,不然你以后该怎么嫁人?」
我果然还是做不到像阿娘那样隐忍,转过身对着爹爹开口:「我想学什么,不想学什么,都不是为了取悦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爹爹长袖一挥,桌上的茶盏便被扫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和他说话的声音一样,「你翅膀真是硬了,和你娘一个德行,多说无益,你待在屋里好好反省反省。」
我被禁了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