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现言 作者:天航字数:5042更新时间:26/06/11 16:0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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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疗养院内环境很好,有个特别大的草坪,不少人在上面散步。

我在院长的带领下到了我妈的房间。程良在外面等我。

比起院子里穿着干净,慢悠悠散步的老人,我妈坐在那里,简直让人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她仍倔强的穿着自己那件破旧的枣红色外套,头发胡乱的用发绳扎着,白头发毫不遮掩。

她瘦小的身形在那张单人床上,仍旧显得很不起眼。

我走到她面前,她才意识到我来了。我也终于体会到了一个聋哑人的‘吵’。

她使劲打着手势,说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好,想要回去。

我比划:这里环境不错,回去没有人能照顾你。

她比划: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我比划:上次你乱跑,到了马路中间,差点出事,我和阿姨吓坏了。

她看着窗外呆了一会儿,比划:这里很贵,一个月七千,我们住不起。

大概是我们交流的方式特殊,屋里太过安静,我看到程良悄悄探头进来,我们对视之后,他很快又缩了回去。

我妈还是看到了:他是谁?

我手举在空中静止了一会儿:一个朋友。

她:男朋友?

我:不是,普通朋友。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现在赚了大钱,足够养活你,安心在这里住着。

——

回去的路上,程良总是欲言又止,我贴心地说出了他不好意思问的问题:「我妈不知道在哪听到那里很贵,觉得住不起。」

程良坐正了身子:「你放心,伯母的钱的不用你操心。」

我低头冷笑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

三个月前。

王玥躺在血泊里的画面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和她很快被救护车接走了,由于我伤势不重,只磕到了头,所以在普通病房里打消炎针。手机没了,没有办法打电话问程良情况如何。

我在病房里等啊等啊,一直等到我自己做完所有的检查,打完所有的药水。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到天微微亮,程良才出现在我的眼前。

他头发凌乱,眼睛红着,一脸疲惫,还有些泪痕。

我们两个四目相对,却没让我感受到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未感受到有人可以依靠的安心。

我就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盆冰水里荡啊荡,随时有结冰的可能。

他说:「小语,真的是你推了她吗?」

我诧异,惊慌之下竟发不出声,只能拼命地摇头。我甚至根本不清楚她是怎么躺到车前的。

程良扯了一下嘴角,他说:「现在有谁会信呢?」

终于,那颗心还是坠入了冰窖。

我曾经那么害怕在他的眼里看到关于我的同情和嫌弃,可比起这短短的七个字,那些害怕竟微不足道起来。

他说‘有谁会信呢?’

这句话仿佛幻做了一双手,捏碎了我的爱,捏碎了我的自尊与未来的畅想。

我浑身冰冷,控制不住发抖,我只好紧紧抱着自己,企图在这寒冷的夜里给自己一些温暖:「监控呢?你查监控了吗?」

「画面不全,只能看到她被车撞的画面。」程良声音有些凶:「林语,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既然没有拍到,为什么就认定是我推的呢?」

「是小玥亲口说的,还能是假的吗?」他情绪激动起来:「林语,你非要所有的证据都摆在你面前,你才能停止自己的谎话吗!」

我哆嗦着:「我没说慌……」

「你怎么没说谎?!你妈不是又聋又哑吗!你根本就没有一个做生意的爸爸,你也没有一个正常的妈!林语,你骗了我那么久!」

他也流下眼泪来,两只手使劲薅着自己的头发,在这窄窄的走廊里烦躁地走着。

我看着他,突然平静了。

原来我最恐惧的是面纱掀开的那一瞬间,真正掀开之后,恐惧也随之消散了。

我定定看着他,直到他也平静下来。

「小玥肾损伤。」他沉默了很久,对我说:「你不是需要钱吗?听说你妈需要去疗养院,如果你答应的话,钱我来出。」

我能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除了答应,好像别无二法。

毕竟,我在他眼里,是凶手。

6

回到家之后,我俩又默契地遗忘了疗养院的事情。

直到一个月后,我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我恢复的不错,但是仍旧需要坚持吃药。

走在医院的走廊上,我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突然想去看看王玥,想当面质问她,当初究竟是怎么被车撞的。

可又觉得疲惫,算了,真相如何,除了我,似乎没有人会在乎。

我走到程良车边的时候,他还在低头讲电话,听到我开车门的声音,他才慌乱地将手机挂断。

「医生怎么说?」

他声音里也有些没隐藏成功慌张。

「恢复的不错。」我装作没看到,坐上了车:「回家吧,我去收拾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

「对,我要搬走了。程良,谢谢你这段时间那么照顾我。」

他没说话,我也没去看他,不知道他表情如何。

是欣喜呢,还是会有些失落?

我不得而知。

——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就能装完,收拾的时候,程良一直在旁边看着,没帮忙,也没说话。

我背上包,说:「再见。」

「能不能别走。」

我没想到他竟然会挽留我。

「我还有资格站在你身边吗?」我看着他,慢慢说:「我好像不爱你了。希望你信守承诺——疗养院的事。」

——

再次遇到程良,是三年后了。

当时我被一个男人拦在怀里,替他点烟,程良就那样慢慢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梳着背头,似乎是工作时间匆匆赶来。

他没有认出我,只是皱着眉和我身边的男人说话。

「别生气。」我身边的男人笑着让他坐下:「去,给程少爷倒杯酒。」

程良在对面坐下,我倒酒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我,直到我重新坐回去,冲他笑了笑。

程良脸色一下子变了,眼睛里有许多的不敢相信和震惊,我猜,他认出我了。

果然,他问:「你是林语?」

我掏出支烟放进嘴里,把玩着火机:「在这里,我叫莫妮卡。」

「你们认识?」

我身边的男人问。

「见过几次面。」我点着烟,笑道:「不熟。」

程良铁青着脸:「跟我回去。」

「程少爷,包夜一千二。」我冲他吐了口烟,心里很奇怪,再次见到他,我竟然没有丝毫的波澜,甚至……我享受在他脸上看见那种难以描述的难看表情。

他越因为我坠入深渊而痛苦,我就深渊里就越兴奋。

「跟我走。」程良走过来,一把扯住我,他没和熟人再见,拉着我头也不回的出了酒吧,又粗鲁地将我塞进他的车里。

我们两个都没说话。

我和他独自相处时,那种轻松自得的心情突然消失不见,我也无法在维持虚伪的笑意。时隔三年,我仿佛一点变化都没有。仍旧是在他面前自卑、恶人的女人。

狭小的空间里,很快充斥着我香水的味道。

他扭头盯着我,有些质问的意思:「你现在怎么……」

我又无所谓起来:「怎么了?凭本事吃饭犯法?」

「你这是凭本事吃饭吗?!」

「怎么不是,不偷不抢,靠卖点酒赚钱怎么了?」

「那你说包夜——」

「哦,这个啊,逗你玩的。」我撩了撩头发,突然烦躁起来:「有烟吗?」

我眼睁睁看着他将一盒烟扔出窗外,然后对我说:「没有。」

他启动了车子,又对我说:「以后别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努力忽略心头泛起的涟漪:「程良,你现在没资格管我。」

7

他带我进了一个小区,上了二十六楼。

电梯里,我问他:「不怕你老婆看见?」

程良只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进了他房间,我才知道,原来他照旧单身。原来,王玥并没有得逞。

程良拿了一套他的睡衣给我:「去洗澡,身上的香水味难闻死了。」

我耸耸肩,接过睡衣去了卫生间。路过洗手台,我仔细看了两眼,只有一只男士洗面奶和手动剃须刀,其余什么都没有。

洗完澡出来,程良正在看电视,表情呆呆的,明显在想别的事情。

「你让我跟你回家,就是为了看电视?」我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耽误我赚钱啊。」

「你有那么缺钱吗?」程良皱着眉:「找份正经工作不好吗?之前的工作怎么不干了,千里迢迢换了城市,就是为了做这种事情吗?」

「……」

「伯母去世后,我每年都有打钱给你,还不够日常开销吗?」

「……」

我将擦头发的毛巾狠狠扔到他头上:「程良,我说过你没资格管我。」我把自己的东西装好,冲他冷笑:「你圣母心要是还泛滥的话,就去管管你的好表妹,她求之不得!」

久别重逢,竟然出了压抑,没有任何的喜悦。这里再没有我呆下去的理由。

「站住!」

程良喊道:「你要去哪?」

我头也没回,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你管不着。」

下一秒,他就过来用力把我拉离门边:「我允许你走了吗?」

他低着头,恶狠狠地盯着我,我们四目相对,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一些难以察觉的痛苦。

那天晚上,我们在黑暗中彼此赤裸相见,在小心翼翼的亲吻中,似乎时间倒流,我们中间相隔的三年消失不见,他还是我爱的卑微的男人。

可我们都心知肚明,发生过的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譬如我腰侧长长的疤痕。

——

我难得睡到自然醒,桌子上有他熬得粥,还温着。

他手艺进步了很多,起码米都熟了,还难得没糊锅。

我好奇地在他的领地来回巡视,寻找我感兴趣的东西。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找到什么,只是毫无目的地翻来翻去,企图在这些痕迹之中,填补这三年我对他记忆的空白。

在他卧室对面的房间,角落里放着一只小型保险箱,上面一层土,显然很久没有碰过了。

我随便试了两下,门竟然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我拿起来,解开绕线,掏出里面的几份文件,竟然是司法鉴定书。

委托人是程良,而鉴定材料却是我和王玥的头发。

刹那间,我汗毛竖起,一股冷意占据心头,我看到自己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

我和王玥竟然有亲属关系。

怪不得……怪不得,我们的血型匹配,捐肾流程顺利的一塌糊涂。

我又重新看了一遍时间,果然,是三年前的夏天,我签下同意捐赠肾源前后不久。

第二份仍旧是司法鉴定书。

委托人还是程良,只不过鉴定材料是王玥和何莲的血样。

结果显示两人没有亲属关系。

也就是说,我和王玥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阳光没有任何的温度,我浑身冰冷,冷的颤抖,冷的站不住,我瘫坐在地上,拿着这两份报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告诉王玥了吗?

王玥知道我这个需要藏在水沟里才能生存的臭虫,是她姐姐吗?

我想到王玥知道后的表情,笑了。

——

程良回来后,我直接将报告扔到他面前:「王玥知道吗?」

他脸上有一些震惊,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你想见她吗?」

我听出他声音不对:「她不会死了吧?」

「没有。不过在医院里。」

原来,王玥发生了排异反应,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不致命,但折磨人。

我和程良走到她病房门外,就听到里面传来摔杯子的声音,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程良推开门,我看见她比以前消瘦了不少,坐在床边看窗外发呆的时候,我意外的想到了我妈。

如果我妈知道我竟然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会欣慰我多了一个亲人,还是愤怒我爸爸的背叛?

我突然不想见她了。

我爸出轨背叛家庭的证据。

说谎搅毁我生活的凶手。

8

出了医院,我和程良坐在车上很久没有说话。

看到商店,我让他停车,买了包烟回来。

「你怎么又吸烟了?」

「你管不着。」我眯着眼睛看烟雾在眼前逐渐蔓延消散:「为什么不告诉王玥。」

「她身体很不好。我怕——」

「怕她有我这么一个姐姐想不开是吧?」我冷笑:「她可真幸运,有你这么护着她。」

「没有,我只是——」程良叹了口气:「她毕竟是我妹妹。」

多么讽刺啊。

王玥到底是谁的妹妹?

五岁我爸车祸去世,没有人能想象出,年幼的我和一个聋哑的母亲是如何度过这么多年的。

没人能理解我穿着破烂的衣服在校园里游走是什么心情,没有人能理解每次家长会我自己坐在位子上是什么滋味,没有人能理解我看着别人一家多么羡慕,甚至,没人能理解我多么渴望有一个正常的母亲。

而王玥,明明和我一个爸,却过着和我天壤之别的日子,她从小不缺爱不缺钱,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可以高兴了就笑,不开心了就哭,不需要看任何的人脸色,她明明一切都不如我。

就因为收养她的人家庭比我好,所以,我竟然处处敌不过。

就连我爱的人。

程良,也会保护了她,甘愿相信她的谎言,用钱买走我的一颗肾。

凭什么?

论肮脏,她王玥比我干净吗?不过是一个男人出轨后的产物罢了,她的出生就是令人恶心的,甚至,她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程良说:「对不起,我当初也是意外你们血型匹配,才会……才会突发奇想。可知道了真相,又有什么用呢?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我把烟头在胳膊上捻灭,剧烈的疼痛让我有了些清醒:「你可真善良。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做这种工作吗?因为我跟你有一个孩子。」

「什……什么?!」

「身体不好,需要钱。」我又点了支烟,透过烟雾看见他错愕震惊的病情,觉得有些好笑:「现在在医院里躺着呢,想看你就去看看吧。」

「林语!不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我没开。还记得分手的时候我们上过一次床吗?本来没想要的,可一想到你知道之后的样子,就觉得很痛快,所以生下来了。」

我冲他笑:「更好笑的是,孩子有问题是因为我少了颗肾。」

我说:「程良,你对王玥的关心,都报应到你孩子身上了。」

「够了!」程良粗暴的打断我:「林语,你不要胡说八道,我知道你恨我,但是这种事……」

「不信的话,去市医院,她就在里面躺着。」

——

算起来,孩子应该是两岁多一点,可因为体弱多病,看起来又瘦又小,说她不到两岁也有人信。

她小小的一团,脸上没什么血色,但能看出眉眼处和程良有些相似。

顾姐看我来了,先是埋怨我来的太慢,耽误她上班赚钱,接着又忍不住抹眼泪,说小孩看起来真可怜,手背都没地方打针了。

我说:「介绍一下,这是孩子的爸爸。」

顾姐这才注意到程良,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冷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我感觉到程良的崩溃,他整个人有些木,站在床边,身体僵硬,眼珠子也不转动一下,直愣愣地看着床上的小孩。

「你怎么……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问:「要多早呢?」

他没说话,或者是根本回答不出来。

顾姐说:「你俩的问题出去说,别在这里吵到孩子,大不了我今天休息。」

走廊上,我倚墙而站,程良颓废地低着头,我们两个又是很久没有说话。

「你在报复我吗?」

他问:「你很恨我对吧?所以故意用孩子来报复我?」

「本来是想和孩子好好过的,可这望不到头的医药费让我逐渐疲倦了。我想,这种痛苦不能让我一个人承受。」

我感到很烦躁,想抽烟又忍住了。

「我想过让你一辈子都不知道。可偏偏就是那么巧,让我看到了你藏了那么久的检测报告。」

我说:「你不是心疼王玥吗?你不是想让她痛痛快快的过一辈子吗?可以啊,但总得有人和我一样,长长久久地活在痛苦中。」

程良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捂脸痛哭,我又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在医院,独自坐着。

风很冷,我抱着自己,眼泪不停地流,似乎永远也流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