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7
我在网上注册了一个新的账号。
头像和介绍都很神秘，发布的帖子也只关于一个内容。
——未来预测。
「H市海啸？开什么玩笑？」
「没记错的话，H市从来都没发生过一例自然灾害吧，博主引流也稍微动动脑子。」
「笑死了，坐等，要是有海啸我直接捐款五十万。」
「我也蹲一个，真发生了海啸楼上替我捐五十万。」
......
我粗略扫了几眼评论，随手关掉界面。
桌上的草稿本上密密麻麻，都是我凭上一世的记忆列出未来几个月各地可能发生的大事。
为了能预警更多人，甚至连着熬了几个通宵研究了许多相关的知识。
「淮月？」
在第三次走神思索时，祁绪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我回神转过头，看见面前的人眉头微皱。
「发生了什么事，对吗？」
这一句问得突然又直白。
我闻言一愣，下意识否认。
「......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
祁绪神色难得有些严肃，语气却依旧温和沉着。
「从几天前开始你的状态一直不对。」
「发生什么了，我们一起解决。」
我抿了抿唇，扯起笑容。
「可能是最近总做噩梦，没有休息好吧。」
祁绪注视着我。
这种拙劣的借口总是逃不脱他的眼睛。但到底是没再继续问了。
「如果有需要的地方，记得告诉我。」
我点点头，又再三保证没事，看着窗外风景变换一路抵达餐厅门口。
就餐的时间段餐厅里人很多，但氛围始终很安静。
祁绪用法语低声和服务生交谈，声线沉沉的。
大学毕业后，祁绪因为家族企业移迁，在国外留学了两年。
那两年里我们几乎断了联系，只偶尔在节假日里收到对方发来隔着时差的祝福。
再后来，祁绪放弃了那边的继承，接受了国内公司的offer。
我始终好奇，当初能够让他放弃庞大的家族企业，只身回到国内的原因。
但问题还没问出口，抬眼时一只手忽然在我肩膀轻轻碰了碰。
8
「淮月，好巧。」
季薇薇惊喜地和我打招呼，见到对面的祁绪时稍稍惊讶了半秒。
我也笑了一下，回了声好巧。
不出所料的，顾珩正站在季薇薇身侧。
目光有些沉地从祁绪身上移开，落在我身上，这一次没有再闪躲。
我依旧保持着笑意，直至季薇薇和顾珩落坐在不远处的座位。
这一顿饭吃得漫长。
顾珩有意无意的目光，和脑子里纷乱繁杂的事情交织成一团。
离开餐厅前季薇薇似乎去了趟洗手间。
顾珩站在餐厅门口，沉默地抽着烟。
这倒是少见。
上一世顾珩抽烟的次数少之又少，极偶尔工作压力大的时候，或者，是那一次喝醉了想起季薇薇时。
见我和祁绪出来，顾珩掐了烟皱了皱眉，接着忽然朝祁绪伸出手：
「顾珩。」
祁绪极淡地笑了一下，伸手：「祁绪。」
但顾珩的目光只落在祁绪的右手上。
那儿有一处起伏的疤痕。
而上一世我总是习惯性拉着顾珩的右手查看。
我顿了顿。
在顾珩要问出什么之前，拉了拉祁绪的衣角：「我们走吧。」
9
仅仅一周，H市发生海啸的新闻便登上了热搜。
与之同时，我的预言贴也在一夜之间爆火了一把。
海啸发生的城市，临岸，甚至是等级都几乎无异。
「我靠，真的发生了海啸......」
「巧合吗？还是博主会地质学之类的？总不能是穿越的吧......」
「原来说要捐款的那个评论呢，怎么不见人影了！」
「博主出新预测了！不知真假，反正先关注上。」
......
我凭着上一世的记忆，在地图里定位到了C市的一座三线小城，编辑好内容后发了出去。
这一次的帖子浏览量几乎翻了百倍，评论迅速增长。
「这次的预测是台风？？」
「这个台风气象局上周就已经通知了哈哈哈哈，果然上次预测海啸就是个巧合吧。」
「不是吧，我刚关注上就被打假骗子了啊......」
「博主预测的主要是台风引起的洪灾吧，有些人能不能看完内容再跳脚？」
「这个地方是我老家啊啊啊，不管真假，先让我家里人和乡亲注意点......」
和首帖相比，这一次相信的网友比之前多了一些。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我揉着酸痛的眼睛，叹了口气。
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上忽然跳出一则没有备注的来电。
很熟悉的号码，即便没有备注，依旧能在脑子里迅速认出来。
——顾珩。
电话接通，对面的声音有些低倦，开门见山道：
「淮月。」
「你和我一样是重生的，对吗？」
我顿了一下，坦然道：「是。」
其实从一开始我也没有打算隐瞒。
但顾珩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也重新见到了祁绪。
这是最好的局面，一切本该这样。
对面沉默了片刻，问得似乎有些艰难。
「我也是......替代品，对吗？」
空气静默了下来。
我垂下眼，片刻之后却想笑。
笑自己三年落得狼狈又落魄的下场，到头来是对方亲口承认的一句替代品。
但依旧实话实说：
「顾珩，你不是。」
10
上一世和顾珩的初遇，在一场倾盆喧嚣的大雨里。
第二次见面，是在寂静的墓园。
隔着层层叠叠遥远的墓碑，看见那人站在墓前，安静得像是座被抽空了生命的雕塑。
即便不知道墓里的人是谁，但大概是存着一点相同的怜悯。
后来顾珩主动地接近我，细致的关怀，周全的照顾，无微不至的体贴。
于是从陌生到逐渐熟悉。
从信任变成依赖。
从依赖过后看到谎言冒出真相的苗头。
我从来没有将顾珩当成任何人的替代品。
或者说，他还成为不了谁的替代品。
那天的通话以顾珩的沉默作结尾。
后来我将那个号码拉黑，再也没有接通过。
日子过得飞快，马上就是我的生日。
祁绪问我心仪的礼物，我顿了一下，脑子一抽答：「不如你给我做顿饭吧？」
说完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这不就是明晃晃的邀请祁绪到家里吗。
但祁绪只是愣了一下，接着很轻地笑了笑。
「好。」
那天等待下班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祁绪开着车，带我到附近买食材。
中途手机收到热搜消息提醒，台风导致C市降雨量剧增，某小城洪灾被淹没。
预测帖子的评论数量如期疯狂增加，粉丝数直线上升。
但这一次我却没打开看，只是凭空生出了一阵挫败和迷茫。
知道了未来，就真的能改变未来吗？
可如果我像现在这样，谁都救不了呢......
「祁绪......」
我故意拿着手机，给祁绪看了预测的帖子。
「最近这个预测的帖子很火，你刷到过吗？」
祁绪侧头看了看。
我立刻补充道：「这段时间确实有很多自然灾害，这个博主的预测还挺准确的。」
祁绪嗯了一声。
收回视线，忽然问我：「你最近很关注这些？」
我一愣。
又听见他道：「好几次看见你的桌面上有相关的书。」
我收回手机，随口干笑道：「那你也挺关注我的......」
没想到祁绪转过头，很认真地嗯了一声。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11
厨房里的灯光明亮，香味丝丝缕缕萦绕。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祁绪有条不紊地操作着，第一次觉得上天是不公平的。
哪有人能样样技能点满，连脸和身材也无可挑剔。
三菜一汤很快端上桌。
祁绪点燃蛋糕蜡烛，推到我的手边。
「许个愿吧。」
我闻言笑着闭上眼，郑重其事地默念着愿望，然后轻轻吹灭蜡烛。
再睁眼。
愿望里的主角正专注地注视着我。
许是面前的食物太美味，许是灯光温馨，暖得快要将人的理智融化。
我眨了眨眼，问他：「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望吗？」
祁绪笑了笑，很配合地摇头。
「希望祁绪平平安安。」
我说。
一字一句认真虔诚，像是在确认上天是否有收到我的愿望。
「希望祁绪健康，快乐，没有烦恼。」
祁绪顿了片刻，喉结微动。
「为什么是我？」
面前的人紧紧注视着我。
眸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柔软无比地将人沉溺其中。
「为什么把你的愿望用在我身上？」
我紧张地攥了攥掌心，张了张嘴。
祁绪却先是很轻地笑了一声，羽毛似的若有似无。
「让我先说吧。」
他道：
「从小到大，我干过最蠢的事情，是那天用球砸到了你的脸。」
「从小到大，最庆幸的事也是它。」
「庆幸那天路过的恰巧是你，恰巧是我。」
「出国那段日子，我给自己的时间只有一年，解决掉所有麻烦回来找你。如果一年时间做不到，那就放弃。」
「但直到两年后可以真正自由了，这个念头还是依旧。」
「所以我回来了。」
「温淮月，你愿不愿意试试和我谈恋爱？」
12
我和祁绪在一起了。
即便已经两世，这个认知还是让我时时刻刻不由自主想要傻笑。
「温淮月。」
同事严肃地盯着我。
「整整两个星期了，你天天冲着电脑傻笑，冲着手机傻笑，老实交代情况！」
我立刻清了清嗓子，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正好另一位同事进来，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点心茶水。
「大家快来领下午茶啊！」
话音落下，所有人积极地拥上前去，各自领了一份。
「又是那家很贵的点心啊。」
「听说这家很难排上队，到底是托了谁的福，也太大方了吧。」
「不知道，但感谢，实在是太好吃了呜呜。」
等所有人都陆陆续续领完了，我才悠悠哉哉地上前拿走一份。
栗子蛋糕。是我从大学就喜欢的甜点。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点击发送。
对面很快回复：——嗯？
——好吃！
我挑了挑相册，在后面发送了一个可爱的兔子表情。
——别吃太多。晚上去你喜欢的餐厅。
祁绪有样学样，将那只微笑的可爱兔子又发送了回来。
我看着屏幕不由自主扬起了笑。
手机消息栏这时弹出新增的帖子评论和关注，适时让我雀跃的心情冷静了下来。
已经是第四帖预言。
即便依旧有部分网友不愿相信。
但帖子下的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有备无患，提前预防，甚至会告知身边的亲人朋友和乡亲注意。
看着越来越多的网友在帖下报平安感谢，我深吸一口气，心情既欣慰又沉重。
而马上更新的第五则帖子，是关于地震。
——上一世，带走了祁绪的地震。
13
冬末，寒风愈加肆意凛冽。
我站在公司楼下裹紧了围巾，等着祁绪把车开过来。
刚下楼，便看见顾珩的身影遥遥在落地玻璃门外。
花坛旁的枫树早早落光了叶。顾珩站在光秃秃的树下，模样凭空多了几分寂寞。
我收回视线，抬脚准备走时忽然被叫住。
「淮月。」
「网上那个预测帖子的人，是你吧。」
我转过身，点了点头：「是。」
顾珩顿了一下，又问道：「为了救他吗？」
是。
但也不止是。
人类在自然灾害面前从来都是渺小的。
海啸，洪灾，地震.....
在短短的几分钟里，轻易就能摧毁无数片赖以生存的繁华土地。
因为经历过废墟之上的绝望，所以不希望再有更多人经受。
我于是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看着顾珩提醒道：「薇薇也在那场地震里。」
面前的人闻言又沉默了片刻，扯了扯嘴角勉强笑笑。
「我知道。」
-
第五则帖子引来的关注比想象中还要多。
我整日有意无意拿着帖子在祁绪面前提起，依旧改变不了那一场出差的到来。
B市，开发考察，回程时遇上地震和山体滑坡。
明明有机会获救，却为了救下那半所小学里的孩子，最后永远留在了那个地方。
我思索再三，决定把所有事情告诉祁绪。
即便一切听起来荒谬无比，即便祁绪也许并不相信。
那天我们彻夜长聊，说起了两世发生的很多事情。
「你......相信我吗？」
我抓着祁绪的袖口，有些紧张和焦急。
祁绪抬手安抚地摸了摸我的脸。
「我相信你。」
片刻之后，又道：「我其实......看到过你的笔记本。抱歉。」
「上面说，我是因为救了那些孩子所以错过了出去的机会，对吗？」
我移开视线，垂下眼说得有些艰难。
「我发布了预测的帖子，找到了那边可以帮忙的人，他们会提醒做好预防的。」
「祁绪......别去了。」
祁绪看着我，伸手和我十指相扣，接着轻轻笑了笑。
「你的生日愿望是希望我平平安安。」
「我答应你。」
14
冬季里落了最大的一场雪。
从初朦的晨曦下至夜半，整个世界变得白茫茫。
祁绪骗了我。
换下了原本一同出发的季薇薇，独自上了飞机。
临走前只留下一段短信和一个首饰盒子。
端庄郑重的白色盒子，绒面丝绸柔软温暖，只是里面空空荡荡的。
「淮月，我相信你说的所有话，也害怕过上一世的结局再次上演。」
「但如果能救下那些鲜活生命的人是既定的我，就像你为他们所做的事情一样。」
「盒子里是一枚戒指，我带走了，如果你愿意，回来后我想亲自给你戴上。」
「我会平安回来。」
只短短的几行字。
我反复地看了又看，直到眼前被泪水彻底模糊。
片刻后，又抬手抹了把脸。
将盒子装进背包，从抽屉里拿出这段时间研究的所有记录和成果，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能用上的行李到达机场。
熙熙攘攘的人群，走不尽的路。
我第一次恍惚，机场原来是那么大的地方。
直到广播里的通知响起，受强降雪天气影响，所有航班延误。
我拉着行李怔在原地，眼前顷刻虚焦了刹那。
身后有双手在这时稳稳扶住我。
顾珩皱着眉，神色里有少见的担忧。
「我陪你一起去。」
我愣了愣。
在他的身后不远处，全副武装的季薇薇探出脑袋。
笑容浅浅淡淡的，神色却很坚定。
「我也一起。」
15
飞机穿梭云层之中。
手机上已经推送了B市地震的消息。
实时航拍在城市上空盘旋，而只有在落地后，与灾难面对面的感受才最残忍而震撼。
整座钢筋水泥的城市眼下已然成为一片废墟。
空气里弥漫着灰蒙蒙的尘土，鸣笛声和哭喊声撕心裂肺。
几分钟前，这里林立着高楼大厦，放眼之处车水马龙，一片欣欣向荣的繁华。
几分钟后这里埋藏着数不尽的尸体。
每一寸土地都染着至亲至爱之人的血，每一次呼吸都疼入肺腑。
我跌跌撞撞朝着那所学校赶去，循着上一世走过的路，分不清眼眶里的是泪还是雨。
顾珩和季薇薇紧紧跟在身后。
直到到达学校门前，所有的教学楼已经难以辨别，山体坍塌冲下的洪流埋藏了那半块校牌匾，名字是希望小学。
「淮月......」
顾珩立刻扶住我，强迫我振作起来。
搜救队在争分夺秒抢救剩余伤者。
我咬咬牙，站起身寻找着祁绪的身影，搜索无果便蹲下身在废墟和泥流里一块一块挖。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
直到手套磨破指尖掌心，手臂失去力气，只能凭着毅力机械地挖着。
没有。
还是没有。
我慢慢跌坐在废墟里，入目的一切空洞又茫然。
「骗子......」
「不是说好了，会平安回来的......」
季薇薇忍不住呜咽着紧紧抱住我，不停拍着我的背。
就在这时，那座灰烬和钢筋尘土堆砌的废墟之上，忽然传来微弱却持续的歌声。
从这场灾难里被救出的孩子们紧紧依偎在一起。
眼神里依旧充满了恐惧和害怕，却颤抖着紧牵彼此的手，相互给着鼓励。
祁绪的身影就从那背后出现。
抱着哭得眼泪汪汪的小孩，浑身上下狼狈不堪。
笑着走来时却恍若很多年那个身影。
充满生命力的。
永远鲜活的。
——「我会平安回来。」
我重新跌坐回原地。
这一次，终于是喜极而泣。
16
因为预知帖子而自发赶来的志愿者数量极多。
加之提前做好了预防措施，这一世地震带来的灾害在可控范围内降到了最小。
这片土地被轻易推倒坍塌，又在下一个春天重新铸起钢筋血肉。
人类跌倒又站起，永远能从废墟里推举出生和希望。
我如约接受了祁绪亲手戴上的戒指。
芬芳四溢的季节，在一众亲友面前郑重许下相守相伴的诺言。
再后来，新一轮的木芙蓉花又开。
收到了希望小学的孩子们寄来的各种明信片和礼物，也听到了顾珩和季薇薇最终分开的消息。
谁也没有说起什么，谁也没有再问些什么。
那个神秘的预言账号依旧源源不断增长着评论和关注。
但我已经无法得知崭新的未来，于是上线发布了最后一则更新，宣布即将永远注销。
「生命充满无尽可能，拥有和珍惜是最终奥义。」
「至此。下个春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