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9
车上开了暖风，我却觉得寒意久久不散。
我和杨寻在一起有半年之久了。
就算不能善之善终，也以为能够好聚好散的。
过往的浓情蜜意在现实的璀璨下，终是不堪一击。
秦澈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车停在了路边。
「吓到了？」
回过神对上秦澈带着关切的眸子，我带着挤出一抹礼貌的微笑。
「你那小男朋友的拳头，其实是想落在你身后的汽车上的。」
我眨眨眼，「什么？」
秦澈调整了下姿势。
离我近了些，但也还保持着安全的社交距离。
「杨寻？对吧。」
「按照刚才的角度，他应该会一拳落在你身后的奔驰上。」
「那更应该谢谢你了。」
杨寻才不会考虑自己有没有赔车钱的能力。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否则我还要赔车钱……」
秦澈不知道为什么笑了笑。
精疲力尽的我没有精力再和秦澈攀谈了。
我和他道了谢想下车散心，却被他一句话拦下。
「天冷，你生病了谁照顾阿姨？」
我开车门的动作顿了顿。
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掉了雪花，地上已经盖满了薄薄的一层。
秦澈关上了车里的灯，把我们俩都藏于了夜色中。
「为大局考虑，就在车里静静吧。」
我缩着肩膀，试图让自己小一点，再小一点。
简直不敢相信。
在我最无助时一次次帮助我的，居然会是传言中不谙世事，一心只扑在学术上的秦澈。
良久后，秦澈才轻声开口。
「阿姨的腿恢复的很好。」
「有我在，她不出半个月就可以出院了。」
「谢谢。」

10
我趁着天黑明目张胆的看了看秦澈。
虽是校友，但我们从没有过交集。
传言中这位学长不苟言笑，惜字如金的。
怎么今天……
想起杨寻气急败坏时的那一句「见色起意」……？
我眨眨眼。
追秦澈的人如过江之鲫，他会对我见色起意？！
我哑然失笑，把这荒唐的想法抛于脑后。
然而刚想收回视线时，秦澈却看了过来。
夜色中，四目相对。
我尴尬的看向别处，却听他问我。
「不是因为担心阿姨的病情，那是因为杨寻了？」
「舍不得？」
我沉默片刻后决绝的摇摇头。
「如果不是学长好心，我妈妈真的要因为杨寻的冲动幼稚失去一条腿了。」
「我们不合适。」
我看不清秦澈的神色。
只听他嗯了一声又继续开口，「知道就好。」
……
气氛再次陷入沉寂之前，秦澈看了看我。
「能看出来，你和他不同。」
我笑了，自嘲之色怎么都挡不住。
「当然不同，我3岁时爸妈就离婚了，我只能靠自己。」
说完这话我才意识到自己情绪上头说多了。
「抱歉，我……」
秦澈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我。
虽然车里昏暗，但也不难察觉到那滚烫的灼灼目光。
「所以靠自己的你才能毕业两年就进大公司，升职加薪，不是吗？」
「我在医院见了太多家人生病的例子了，因为几万块就放弃治疗的也大有人在。」
「你已经比很多人棒了。」

11
我听着这话怔愣了一下。
秦澈比我大一岁而已。
或许是在医院见惯了生死的原因？
墨色的眸子看着我，就能让我沉心静气下来。
而杨寻大概只会……
「这有什么了不起，姐姐，我让我妈给你一百万，一千万。」
「让我妈给你找全世界最好的医生！」
字字句句，都离不开「让我妈」。
对上那道灼灼目光，我脱口而出。
「还是要谢谢学长帮我垫付手术费。」
「不过你上次垫付时态度坚决，是不是经常做这样的事？」
一辆大车经过，明晃晃的车灯在秦澈的脸颊上掠过。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墨色的眸子里带着柔情。
秦澈收回目光，「那不符合医院规定。」
「那你还……」
「总会有人是特例的。」
……
我抿着唇没说话。
虽不可能是「见色起意」，但这显而易见的特殊照顾还是让我如坐针毡。
和杨寻的这段感情已经让我心神乏力。
我实在没有精力再开始一段感情了。
犹豫再三后，我还是磕磕绊绊的开口，「你是不是……」
秦澈坦诚，也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
「是」
我受宠若惊之余也有些抗拒，「对不起学长，我……」
「我还没正式开始追你，你何苦急着拒绝我？」
秦澈眼中看不出其他的情绪。
眉眼依旧微弯，带着淡淡笑意。

12
被我拒绝一次后，秦澈并没有就此放弃。
反而还越发频繁的来我妈的病房了。
而他也很能讨得我妈的欢心。
不过几次，我妈就看着我挤眉弄眼。
「程予，这次真的要好好感谢小秦医生才行。」
我被我妈一脸丈母娘看女婿的表情弄的尴尬。
忙拉了拉我妈的袖子。
「是，我知道……」
「秦医生，我妈是不是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秦澈检查了下我妈的小腿。
「阿姨这几天恢复的不错，不过出院后还要回家静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我好像在我妈和秦澈的面上，同时捕捉到了一抹失落。
……没住够？
五天后出院，秦澈已经把我们办好了所有手续。
然而等我交完钱回来的时候。
杨寻又出现在了病房里。
手里还推着一把轮椅。
「阿姨，您的腿还没完全好，先坐这个吧？」
「这把轮椅还可以调节，回家后完全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老妈坐在病床上一脸懵。
我沉着脸进去，秦澈紧随其后。
「你怎么来了？」
「程予，这是你朋友？」
不等我回答，杨寻就拍着胸脯自我介绍。
「阿姨，是男朋友，我和程予已经在一起半年了！」
除了杨寻，病房里的三个人都没了好脸色。
我妈强撑着笑脸看我。
我愤愤的瞪着杨寻，最后一点耐心已经被他消耗殆尽。
「杨寻，咱们已经分手了。」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纠缠不清，烦不烦人？」
杨寻面上的笑容一滞，随即又装作无事发生。
「阿姨，程予和我生气呢。」
「您先坐轮椅上好不好？我推您下去。」
我妈看了看杨寻，又看了看秦澈。
明显的左右为难。

13
我气得扶额。
正控制不住要发火，病房里又传来了另一道声音。
「秦医生，这位就是病人吧？」
我和我妈齐齐看去，是一位护工打扮的阿姨。
「刘姨，就是这位。」
「秦……」
秦澈给我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直接忽略杨寻走到我妈身旁。
「阿姨，这位是我们医院的护工。」
「您出院后身边不能没人，刘姨心细，照顾您最合适了。」
杨寻不服，当即就把轮椅推到了我妈腿边。
我吓了一跳，生怕他毛手毛脚的碰了我妈的伤口。
「阿姨。」
杨寻幽怨的开口，和秦澈并肩而立。
这两人的个头差不多，但秦澈只定定的站在那便让人觉得踏实。
我妈轻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拉上了护工的手。
「小秦医生，谢谢你了。」
「我原本还担心出了院耽误程予工作的。」
我和秦澈扶着我妈准备出院。
临走前，杨寻小声叫住了我。
「姐姐……」
我深呼吸一口气，让我妈她们下去等我。
「姐姐，我真的……」
我抬手打断了杨寻的话，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心平气和些。
「杨寻，你已经20岁了。」
「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我们不合适，你懂吗？」
杨寻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次无措和慌乱。
他张了张口，好像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转身走，「以后再也别见了。」
到病房门口时，杨寻好像轻声说了一句。
「所以，我还是输给那个医生了对吗？」
我顿了顿，扬长而去。
至少现在的我，无心任何人。

14
秦澈说医院有几个免费提供护工的名额。
刘姨是他帮我争取来的。
我自知他撒了谎，还是给刘姨结了工资。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刘姨的到来真的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公司离家太远，我根本跑不过来的。
上次一别后，杨寻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但是秦澈却……
当我在家门口又听见老妈的笑声时，我就知道秦澈又来了。
「程予回来了。」
老妈招呼着我，「快快，洗手吃饭。」
秦澈一改在医院里严肃的样子，竟还主动去拿了碗筷。
「愣着干嘛，洗手去啊！」
回过神来后我有些忍俊不禁。
怎么觉得我好像是个外人了？
晚上秦澈走的时候，老妈极力要求我下去送送。
寒风四起，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好长。
走了一会后，我站在了原地。
「秦澈。」
那男人也和我一起止步，回头。
墨色的眸光璀璨，夜里的星星好像又多了两颗。
我斟酌着开口，「我最近工作比较忙，还有照顾妈妈的腿，也刚刚从上一段感情中抽离出来，目前还……」
「没有恋爱的打算。」
你知难而退吧！
说完，我低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头。
「说完了？」
「对。」
秦澈的眼中看不出别样的情绪，反而又上前帮我拢了拢围巾。
在我震惊的眼神下，他哑然失笑。
「你说的是目前不想谈恋爱，但不是不想和我谈恋爱啊。」
「我再坚持坚持，是不是还有机会？」
秦澈的手掠过我鼻尖，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天冷，你快上去吧。」
我急着还想说些什么，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啊。
但秦澈的眼中却难得染上了一丝调笑的意味。
「再不回去，阿姨要误会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果然窗户处有两道身影看着……

15
回去的路上，我边走边踢石子。
那是秦澈啊。
身边从来不缺追求者的秦澈。
他喜欢我什么？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试图以断联的方式拒绝他。
但他却总是能一次次的跑到我身边来。
「不是说医生都很忙吗？」
秦澈总是用那句话答复我，「总有人是特例的。」
甚至到最后，我妈都要在我耳根念叨着。
「小秦医生呢？」
我按下遥控器，「做手术呢，估计要一个小时才能下来。」
老妈没说话。
转头对上老妈意味深长的眼神，我才后知后觉的红了耳朵。
是啊。
我怎么连人家什么时候下手术台都知道？
老妈拄着拐会房间，一边走还一边和刘姨嘀嘀咕咕。
「我这腿摔得是不是挺值得？」
心间的狂跳止不住。
原来不知不觉间，秦澈已经融入了我的生活里。
有一天临时加班，我8点才关了电脑。
同事拿我打趣，「程小姐以后不怕黑了吧？你的骑士坐在他的宝马上等你呢~」
我笑骂着她出门，结果迎面凑过来的。
竟然是另一张陌生的男人面孔。
「程予，程予你还记得爸爸吧？」
「是爸爸呀，小时候带你骑大马的爸爸！」
我拧着眉忙往后退着。
两步后，就结结实实的撞进了一个臂弯里。

16
我警惕的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胡子拉茬，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的也并不干净。
满身的酒气。
「你认识他吗？」
秦澈在，我安心许多。
那男人激动地比划着，「程予！我是你爹！你不认识我？」
我看了面前的男人一会，紧接着就笑了。
「我3岁以后就是老妈一个人拉扯大的，你是我哪门子的爹？」
「哪来的骗子，你找错人了。」
我沉着脸拉着秦澈走，又被那男人挡住去路。
「程予！」
「老子生你一场，你不认也得认！」
「你妹妹得了白血病，现在就需要骨髓移植呢，你能不能去配个型试试？」
哈？？
我站在原地，冷冷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是。
当年爸妈离婚，就是因为他有了外遇。
那时候老妈把我背在背上，到处做活才养大了我。
而这个男人，抱着新的妻儿不知道在哪里快活。
秦澈似乎感受到了我身上的寒意，把我攥成拳的手握在了手心里。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那男人苦着脸连连点头，「程予，你别怪我，你妹妹才23岁啊。」
「爸已经找了一圈的人了，这是实在没办法了所以才来找你。」
23岁……
我3岁时爸妈离婚，她23岁。
我冷眼瞪着这个自称是我父亲的男人。
气血翻涌，只冷冷的吐出来两个字，「做梦。」

17
那男人追了上来想拉我，却被秦澈一个眼神看了回去。
「我、我找我女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秦澈拉着我的手更紧了些。
「你怎么证明她是你女儿？」
那男人笑了，「这还用证明！？」
「程予，程予！？」
秦澈勾着一侧的唇角看着他。
那男人气急败坏的跺脚，「你算哪根葱哪头蒜！」
「拉着我家闺女，老子要报警抓你！！」
秦澈睨他一眼，边说边带我往车的方向走去。
「秦澈，在市医院坐诊，你去报警吧。」
身后的人好像愣了愣。
等车子启动的时候，他又激动地跑了过来。
不过这次不是找我，而是找秦澈。
他的宝贝女儿生病了，而秦澈是一号难求的医生。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
我恨他薄情寡义，恨他抛弃妻女，恨他婚内出轨。
而现在回来找我，居然是为了救她那可怜又命苦的小女儿。
简直荒唐。
「到家了。」
秦澈忽然轻轻地开口。
我从愤懑中回过神来，看向他时觉得有些尴尬。
「刚才谢谢你，那的确是当年我那抛弃妻女的父亲。」
秦澈第一次举止亲昵的揉了揉我的头发。
「没事。」
「以后我每天接送你上班，他不敢来了。」
我逞强笑了笑，但却还是红了眼。

18
秦澈每天雷打不动的接送我。
奇怪的是，那男人真的再没出现过了。
直到一个月后，老妈的腿才终于痊愈。
去复查从医院出来的那天，老妈拍着秦澈的手。
「小秦医生，谢谢你一直费心费力的照顾我啊。」
「阿姨身体好了，晚上你来家里，阿姨给你做饭吃怎么样？」
我无奈拉了拉老妈的袖子。
「妈！」
「秦医生没时……」
「好。」
两人都没理我，直接就定了下来。
当天晚上，秦澈准时到了我家门口。
手里大包小包还拿了许多东西。
一顿饭下来，秦澈碗里的菜就没下去过。
「小秦呐，听说你比我家程予大一岁？」
「年纪不小了，有女朋友了吗？」
我被老妈这话呛的直咳嗽。
秦澈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接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没有阿姨，还在争取当中。」
看着面前骨骼分明手，我唰的一下红了脸。
老妈还想说什么，我怕她语出惊人，忙往他嘴里塞了块肉。
「妈，食不言寝不语。」

19
晚上送秦澈走的时候，我脑袋里一直回映着那句「还在争取」。
一个不小心，就直直的撞在了他的胸膛上。
「嘶……」
我揉着鼻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不走了？」
秦澈指了指旁边的宝马，「上车坐会？」
我犹豫片刻，寒风吹来就立马坐了进去。
车内的光微微泛着暖色，我搓着手哈着气。
「我妈的手艺还不错吧？」
「好吃。」
我看着他笑了笑，却发现他目光真诚。
「以后可以常来吃吗？」
我一怔，脸颊迅速升温。
秦澈好像有些紧张，墨色的眸子跟着眨了眨。
我的两只手不自觉的搅在一起，红着脸没好意思说话。
然而秦澈又凑近了些，大手和我十指相扣。
「程予，我喜欢你，喜欢很久了。」
我紧紧的抿着唇。
这炽热又滚烫的情话好生灼人。
耳朵连同着脸颊一起越发滚烫。
灼灼目光下，我的小心思也暴露在狭小的车内无所遁形。
深思熟虑一番后，我还是没忍住问了句，「你、你为什么喜欢我？」
秦澈正襟危坐，眸光深邃了起来。
「你比我小一级，你大二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
我惊讶的眨眨眼。
自己怎么不知道！
秦澈的面上闪过了一丝落寞，拉着我的手微微用了用力。
「大二时你参加活动，化完妆急急忙忙的撞了我。」
「差点摔跤，最后还是我拉住了你，忘了？」
我怔了片刻后恍然。
不过……
「就这？」
秦澈轻哼两声捏了捏我的手背。
「你看都没看我一眼，说了抱歉就跑了。」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马上就到我表演一支舞了，我着急啊！
「所以风云人物第一次被忽视，心里不平衡了？」
秦澈眯了眯眼忽而凑近了许多。
墨色的眸子中裹挟着一丝危险的味道。
下一秒这男人便覆了上来，消毒水和淡淡的皂角香味萦绕在鼻尖。
过去终将过去，崭新的日子总要迎接啊。

番外——秦澈
没想到毕业几年，还能遇到程予。
更没想到，我要抢救的人是她妈妈。
进手术室前，我的脑袋里满是第一次见面时。
她在学校的舞台上肆意跳舞的样子。
救她妈妈，我也势在必得。
其实垫付手术费我也有一些私心。
多年后偶遇校友，程予万一就想起来我了呢？
事实证明，我是正确的！
我本想着她能记起来我就足够了的。
却没想到，她和男朋友分手了。
虽然替她难过，但我也有机会可以接近她了。
几次的接触后我才知道。
原来这姑娘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肆意快乐。
经历过一段失败的恋爱，她对谁都拒之千里。
不过没关系。
我已经喜欢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时片刻。
后来程予父亲找过来的时候，我才知道程予内心深处的不快乐从何而来。
程予愤怒，我听后也跟着愤怒。
程予不愿意再见她的父亲。
不过后来，他的父亲找上了我。
「秦医生，求你了，救救我女儿好不好？」
我看着他父亲红着眼，替程予问出了那句话。
「难道程予不是你的女儿吗？」
「她也才25岁。」
后来，我还是帮他们找了配型，做了手术。
他也答应了我。
以后不会再出现在程予的面前了。
在一起好久后，程予才想起来追问我。
「你怎么知道我妈花粉过敏？」
我被她缠得紧，只能捏着她的脸颊回答这个小没良心的。
「你毕业那天的照片，都是我回学校帮你拍的。」
「阿姨也在，你把花拿的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