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爷爷去世后，奶奶忽然染上了公主病。
吃火龙果不吃带籽的，需要我们给她一粒粒扒出来。
睡觉是吹不了空调的，需要一个人整夜不睡，坐在旁边给她扇扇子。
看电视更是，相中哪个男星，是必须要见的，全家人掏空家底陪她追星。
全家人必须围着她转，还要叫她公主殿下。
每当我们提出异议，她就会道德绑架我们，她还说：「孝敬老人是一个家族的立世之本，你们不能忘本！」
可她不知道，谁家老人也没她能折腾啊。
1
「啊啊啊，本公主殿下才不要吃这么粗糙的水果呢！」
我才在奶奶的哭嚎逼迫下，手洗了十几件她的羽绒服。
刚晾好衣服，就听见她不满的控诉。房间里，奶奶穿着万元定制的老年款公主裙，正踩在铺了五层床垫的床上跳脚。
见我进屋，怒气冲冲的用脚指向床头柜上的果盘。
五个灰指甲居高临下，对准了切成小块的火龙果。
「这就是你服侍本公主殿下的态度吗？都是籽让我怎么吃啊？我命令你赶紧给我扒干净！」
我无奈道：「奶奶，这——」
刚出口，奶奶就掐着嗓子啊啊啊尖叫：
「说了多少次了，没记性，要叫人家尊贵的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火龙果就是这样的啊，大家都是直接吃。」
奶奶闻言一瘪嘴。
我心道不好。
果然，下一秒奶奶眉头一皱，直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边哭还边扶着腰下了床，把新买的最新款平板一脚踩碎，随手抓起窗台上的花盆就往我身上砸来。
一边扔一边高声哭嚎。
「没天理啦！亲孙女都欺负我这个老人家呀，该死的不肖子孙啊！」
妈妈听见动静，赶紧过来，试图哄好奶奶。
「妈——啊不，公主殿下，您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好好说啊。」
奶奶瞬间收声，新做的美甲恨不得直接戳进我的眼睛。
「看你养的好女儿，早知道当初就应该把她溺死！哼，不知道孝敬老人，连给我切水果都不知道把籽先扒干净。」
妈妈本能的护着我：「公主殿下，这火龙果都是籽，怎么挑的干净？而且这籽这么小，就算没牙都能直接吃。」
这下奶奶可不愿意了。愤愤的抬起手，就要打我妈，被我一把挡住。
奶奶狠的咬牙切齿：「好啊，你们这两个不孝的贱人，还敢还手了！」
2
奶奶虽然看不上我和妈妈，但从前好歹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平和。
可自从两个月前，爷爷去世，爸爸把奶奶接到家里后，奶奶忽然染上了公主病。
要求所有人都必须以她为中心，要称呼她为尊敬的公主殿下。
尤其我和我妈，本来就不受她待见，现在更是天天被她当成奴隶一样，指挥的团团转。
而奶奶也确实直接表明态度，要我和妈妈做她的专属仆人。
从第一天刚进屋，她就堂而皇之的霸占了爸妈的主卧。
顺带连我的卧室也征用了，让爸爸给她改造成衣帽间。
「人越老，越是宝。我这个无价之宝，就应该住最好的房间！」
我们都心疼她刚经历丧夫之痛，便没有强硬的拒绝。
最后爸妈退而求此次去了客卧，我则在奶奶的强烈要求下，在她的主卧里摆了一张小床。
我本来以为奶奶多少还是惦记着我的，怕我睡客厅会冷。
没想到奶奶径自坐下，抬起脚凑到了我面前。
我不解：「奶奶，怎么了？」
奶奶的厌烦之色更浓了：
「啧，笨死了，我是让你伺候我脱鞋！」
在我茫然的目光中，奶奶挥手，开始了她的倚老卖老。
3
还没开始供暖，房子里早晚温度低。
奶奶就不脱衣服不脱鞋，每天窝在被窝里不出来。
我想出去，必须得先请示她的意见。
就连吃饭，也必须她先吃，剩下的残羹剩饭，才摆到我面前。
「做仆人就得有做仆人的样子，公主和奴隶怎么能同桌吃饭？以后给我记好规矩！」
妈妈心疼我，看不惯奶奶的所作所为，提出异议，却被奶奶指着鼻子怒骂。
「我可是长辈，家有一老犹如一宝，你们必须得供着我宠着我！」
孝字压着我们抬不起头，奶奶踩在上面倒是挺胸抬头了。
她说：
「公主是至高无上的，所以我应该是这个家里最尊贵的人。」
于是家里大到财政大权，小到电视遥控器，都必须得她管着。
她还说：
「公主出行，得用专门的凤驾，啧啧啧，你们这点工资，我才买了几件新衣服就花光了，想想别的办法吧。」
她的办法，就是让我们或抱或背，轮番做她外出的工具。
如果不小心托不动奶奶，让她的鞋底碰到地面沾了灰，奶奶就会大发雷霆。
像一个真正的公主教训低进尘埃里的奴隶一样，巴掌脏话齐上阵。
奶奶这么过分，我们也不是没有提出过异议。
可奶奶气势汹汹，振振有词道：
「孝敬老人是一个家族的立世之本，你们是不是都忘本了！」
4
等到天气转热时，奶奶又不准我们开空调。
可她穿着私人定制的繁复汉服，还整天戴着仿制的公主头冠，比我们还容易热。
于是她眼珠一转，抬手一指我妈：
「你成天在家什么也不干，吃我儿子的喝我儿子的，都快闲出病了！」
「以后天天晚上过来给我扇扇子，记得要用我专属的蕾丝小团扇，力道不能太大，这样扇出的风才舒服。」
家里虽然只有我爸在外工作，但主要的收入都来自我妈在楼下经营的小超市。
自从奶奶来了，她就要求妈妈每天一日三餐的给她做七菜一汤。
菜要自己种，不能打农药不能有虫洞。
叶子形状不好看也不行，说那不符合公主的用餐标准。
用到的油和调料，也必须得亲眼看着我妈自己现磨现做。
如此这般，我妈真是时刻闲不住，每时每刻都忙的脚不沾地。
现在到她嘴里，却成了没用的闲人。
我听不下去，我妈也皱眉拒绝：
「可是公主殿下，我每天两点多就要起来，跑好几个花园给你接露水洗漱饮用，白天还得一直看店，不睡觉怎么挺得住呢？」
奶奶一听，顺势拿起桌上妈妈今天凌晨才采下的露水，一抬手全泼到了我妈脸上。
不等我俩做什么什么反应，她倒先委屈上了。
双眼一闭，就开始干嚎。
「哎呦我的个老天爷啊，我不活了，瞧瞧我这是摊上了个什么恶毒儿媳妇啊！」
「这不孝的贱人啊，当初我就不应该让我儿子娶你！」
「你天天不就是做点饭接点水吗，有什么辛苦的，让你扇风能要了你的命啊？呜呜呜，还不就是嫌我老想赶我走吗！」
5
思绪回笼，奶奶过往的怒骂似乎还响在耳边。
看着无赖撒泼的奶奶，我几乎想不管不顾的发起火。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爸爸回来了。
奶奶脸上的怨恨顿时消散，一脸委屈的提着裙摆踩着小碎步跑到爸爸跟前。
她双手紧紧搂着爸爸的手臂，还没开口眼泪就流了下来。
「儿子，你不在家，她们娘俩合起伙来欺负我！」
语气委屈可怜，仿佛真是个被恶毒儿媳坏孙女欺负的可怜老人。
爸爸问都没问，脸色一秒就阴沉下来，劈头盖脸就把我一顿骂。
即便他之前也深受其害，但现下在我和妈妈及奶奶之间，他依然和往常每次一样，选择毫不怀疑的相信自己亲妈。
「狼心狗肺饿的东西，我让你照顾好奶奶，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我妈把我护在怀里，一五一十说了全过程。反而被爸爸用失望的目光谴责：
「你当初可说了把妈接过来以后，会尽心尽力照顾她的。结果平时懈怠就算了，现在还蹬鼻子上脸了。」
绕是我妈性格再温和，也忍不住冷笑一声。「客厅早就安了家庭监控，真相是什么样你看看回放不就知道了。」
我一听，就要去回放监控，却被爸爸一声怒吼制止。
「滚开，你一个小孩子掺和什么，你妈不讲理，你也凑热闹！」
我几乎是迷茫的看着爸爸，不讲理的明明是奶奶才对啊。
虽然爸爸在家时，奶奶对妈妈和我的态度能稍微缓和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尤其妈妈是怎么被折腾挑刺的，爸爸都是看在眼里的。
爸爸和我不解的目光对上，好像突然被刺中一般，心虚的偏开头，声音也小了点。
「哎呀，行了行了，我一不在家你们就搞事，还不赶紧去做饭了。」
6
色香味俱全的七菜一汤摆上了桌，爸爸提起筷子就大快朵颐起来。
奶奶环视半天，实在没挑出什么错处，这才冷哼一声，白了我妈一眼后，把离我最近的一道肉菜端到了自己面前。
妈妈皱眉，要去给我夹另一道菜。
「来，小萍，吃这个。」
可才夹起来，就被奶奶打落。
「吃吃吃，吃什么啊吃。」
奶奶嚼着饭菜，含糊不清的道：
「我还没吃完呢，她一个小孩夹什么菜，她吃的日子还在后头呢，都是我的！」
说着，奶奶双臂一揽，把餐桌上的饭菜都收到了自己那边。
本来还正默默隐身吃饭的爸爸，自己也被打扰到了，才终于开口。
「妈，你这是干什么呢，能不能好好吃饭啊。」
自己儿子发话，奶奶才不情不愿的松了手。
只一个劲的拿眼刀扫我，又把自己碗里的饭，全扣进离我最近的几个菜。
这样下来，我也没胃口了，失落的下了餐桌。
「妈妈，我吃饱了，下楼去找小橘玩了。」
妈妈心疼不已，奶奶又来插嘴。
「什么小橘，楼下那只臭猫？我不是命令过你，把它弄死的吗？」
奶奶生气道：
「你每天伺候我的饮食起居，要是身上沾到的猫毛传到我身上怎么办，那么多细菌病菌！」
小橘本来就是我养的猫，只是奶奶来了以后，就说自己是公主身娇体贵，担心自己被猫传染病菌，又担忧小猫不懂事会冲撞了自己，硬逼着让我把小橘打死。
我不同意，奶奶就直挺挺往我身上倒。
「不孝子啊不孝子，我一个亲生奶奶，还比不过一个畜牲啊！」
最后还是我把猫偷偷放在住在一楼的小伙伴家中寄望，这才平息奶奶的怒火。
7
现在得知猫还在，奶奶尖叫一声，站起身就开始拼命抖动自己的衣服，试图抖掉根本不存在的猫毛细菌。
倒是衣服上的灰尘一抖，都落进了饭菜里。
爸爸筷子一停，也不吃了。
可他不好责怪奶奶，于是把怒火转移给了妈妈。
「都几点了，还不快打水去！」
妈妈平静的和他对视，瞳孔中倒映出爸爸的充满戾气满脸横肉，和曾经的温和相去甚远。
爸爸声音一顿，呐呐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妈妈明显肿起一圈的手腕：
「可妈妈今天一个人搬了几十箱的货，手腕都扭伤了。」
听我这么一说，已经回家好几个小时的爸爸，这才注意到妈妈手腕上贴着膏药。
他难得迟疑了一下：
「那……要不然等你明天好点了再去吧。妈，你今天先用矿泉水行不行？」
奶奶每晚都要用新鲜的山泉水打果汁，剩下的则泡花瓣用来泡脚，自称公主的脚也要悉心保养。
所以听爸爸这么说，奶奶当然不肯。
她嫌弃的用手帕捂住鼻子。
「难怪你身上一股怪味，啧啧，不就是扭了一下吗。我当年可是还没出月子就下地干活了。」
「你一个皮糙肉厚的黄脸婆，受了点小伤就装柔弱？呸！赶紧去！」
我紧握双拳，正要出言回怼，妈妈却握住我的手，缓缓道：
「好，我去。」
8
我软磨硬泡了半天，妈妈才终于松口让我一起去帮忙。
我俩合力抬着水桶，摇摇晃晃踩着陡峭泥泞的山路往下走。
这才知道，原来奶奶每天一半用来泡脚，一半用来浇花冲马桶的水，是妈妈这么辛苦才打回来的。
我看着离妈妈更近的水桶，鼻子一酸。
回到家后，妈妈也不着消停，被奶奶指挥着烧水采花切水果。
我趁没人注意，把拖布水倒了一些进去。
等榨好了汁端到奶奶面前，奶奶呵呵一笑，说不要了。
我心中暗道可惜。
「你那股膏药味都把山泉水污染了，我才不要喝呢！」
爸爸划了下手机屏幕，在下一个视频中的美女开始跳舞前，飞快的给我和妈妈一个责怪的眼神，然后后背又迅速粘到了沙发靠背上。
「多大的人了，怎么这点小细节都忘了？」
我妈看着奶奶和爸爸贴在一起，互喂水果的画面，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被奶奶精致小裙子挡住的折叠床，忽然笑了。
「离婚吧，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