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现言 作者:天航字数:5167更新时间:26/06/11 12:4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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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为了确信我的话,他们还是租了房子住了下来。
这一次我提前和母校的人打了招呼,全部为我守口如瓶。
哥哥跟踪了我几天,每次都是铩羽而归。
他看到的我没有一丁点的光芒,就跟大都市里的打工仔一样,甚至还没有他认识的那些工地搬砖的赚得多。
他的目光也从疑惑不解,到震撼失望,最后甚至变成了坦然的鄙夷。
我晓得自己在他心中仅有的那点光环,彻底散了。
意识到自己被卖到山区后,我最恨的人始终是哥哥。
他是跟我有着血浓于水的至亲,同父同母的纽带拉着我们度过了长大成人的全部时光。
记忆里爸妈从未因为他学习差责难过他,也没有因为我学习好就偏爱我。
爸妈出事前还认真地和我说过:
「以后爸妈老了走了,哥哥就是你唯一的亲人了;如果你以后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在不影响自己生活的情况下,也帮帮哥哥。」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毫不犹豫亲手推我进了火坑。
他是奶奶溺爱的长孙,他只要想留下我,奶奶不会收下卖家的定金。
他再窝囊也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他只要想留下我,嫂子就不能抬我上那趟车。
答案一直只有一个。
想害死我的人里,哥哥排头一个。
亲手割断了亲情链条的人是他,那我不妨让这链条碎的更彻底一点。
黑夜的窄巷里,我被一个几个男人拦住了去路。
他们用着最粗鄙的方言骂着我,银色刀子在我的身上来回比划着。
躲在暗处的哥哥听到了那些他早已知晓的真相,努力将身子缩进旁边的垃圾箱,只为尽量不要暴露自己。
远处的警笛制止住了男人们的威胁,等到人终于散了,哥哥才蹑手蹑脚地走出来。
满身泔水味的人是他,可他望向我的眼神里却异常嫌弃。
「林晓舟你怎么混成这样啊?」
「男人们想拼搏欠点钱也就算了,你一个女人家只要稍稍努点力,也不至于被逼债讨生活吧?」
「当初爸妈的钱咱们可都是提前分好的啊,你也是个成年人了,有问题要自己解决;哥不是不帮你啊,毕竟我还有老婆儿子要养。」
说完了这些话,哥哥没有上前扶我。
他在地上留下几张粘上了生菜汤汁的零钱,假惺惺地说了句早点回家。
而后,像是躲瘟一般扬长离去。
地上那几张纸币,算是我第一次收到的来自哥哥的回头钱。
待他彻底离开,我雇佣的那几个男演员也走了出来。
「美女,刚才那个也是来试戏的吗?」
「这么入戏吗?道具都忘了带走了。」
一个头次出外勤的群演还带着点激动,瞥见地上的钱就想帮我捡起来。
「哥,别拿了.....」
「那钱脏。」
6
以恶制恶是我从另一群恶鬼身上学会的。
被卖到山区后,一开始那群畜牲只是想把我当做公用的性奴,并没有打算杀死我。
从他们的交谈中,我得知几人都是刑满出狱分子,因为担心自己无法正常娶妻生子,才想出买老婆的损招。
受辱的夜晚,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对我重复同一句诅咒。
「等你给老子生个孩子,我就放你走。」
后来我在一次反抗中重伤了一人,终于引得他们提早下了死手。
哥嫂离开后,我在那间小出租屋里继续自己的生活。
素描纸上的人像越发清晰,连我的老师都开始夸我有天赋。
「这些模特都是哪里找的啊,狰狞猥琐的表情太生动了。」
「或许他们只是撕开了平日伪善的面皮,袒露了真实的本我。」
「哈哈,晓舟啊,其实我觉得你不像个医生,你更像个哲学家。」
「我可当不了哲学家,哲学家容易没饭吃。」
告别了素描老师,我准备去医院迎接我入职后的第一个新年。
急诊室里,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正在等着我。
刚才还被呈现在画纸上的几张脸带着痛苦挣扎的表情,依次在床上翻滚。
身穿制服的狱警跟我们主任说着情况,护士们则忙着清理伤口。
「等一下,先验血。」
「先确定患者有无传染病,避免职业暴露。」
「不是,你们不是应该先抢救吗?」
我的眼神如一道利剑,撇向一旁年轻的狱警。
等待报告的过程中,我明显感到那个年轻的狱警眼神总在望向我。
看到阳性字样后,好多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手术结束后,他上前拦住了我。
「林医生是吧,对不起,一开始我以为你是有点歧视犯人......」
「没关系,我不歧视真正会改过自新的人。」
「问题是,你能保证他们都是真心忏悔呢?」
洗漱间里,我听见小护士在议论那些人。
「狱警说这几个人今天接到通知,说下个月就可以出狱了;结果一个犯人突然发疯,说都是因为跟他们一起出狱才被杀的,结果把那几个人都伤了......」
「真是悲喜两重天,看来是老天爷都容不下他们。」
术后观察的二十四小时里,我始终不敢开机。
再上班的晨会,我得知了一个消息。
这几个人全部死于术后感染,无一幸免。
恶人自有天收。
宛若我的重生一般,老天爷这一次真的开眼了。
7
忙碌的春节结束后,我的小破屋又迎来了久违的熟客。
几人不由分说地给我拉着我上车,吓得我差点再次报警。
「你这孩子是不是在派出所办卡了,一见到家里人就要给我们送进去啊?」
无事不登三宝殿,非来唯有人发贱。
饭店的包厢里,对面坐着同样奇葩的一家人。
老的老,少的少,还有一个丑得冒泡。
而那个冒泡的家伙,正是奶奶亲自为我挑选的金玉良缘。
「小邵是属龙的,人长得也壮实,多有男子汉气概啊!」
「属龙的是76年生人,我是96年的,今年才28 ,那他岂不是比我大20岁。」
奶奶故意用含糊不明的话,想要模糊掉男方的岁数,结果被我一下子就戳破了。
「爸,这个阿姨算数比我好,我愿意找她当我后妈。」
啃着鸡腿的女孩对我做着鬼脸,满脸的欢喜。
「小朋友你想多了,阿姨不愿意。」
「徐大姐,我们可是交了媒人红包的,对面要是不同意就快点把钱退给我;还有啊 ,这桌酒席本来是当做订婚宴我才请的,要是不同意钱也得AA的。」
四十八岁的家暴男,打得老婆离开家;带着一个九岁的女儿,还有一个斤斤计较的妈。
这就是上一辈子奶奶为我精挑细选的良人!
耳边再次想起那场饭局上奶奶的花式夸奖。
她说岁数大会疼人,还能早点开退休金。
「就你们年轻人现在这工作强度,身体素质......有几个能全须全尾熬到65退休啊,能早点领钱才能早点享受啊!」
「还有他动手还不是因为他老婆不听话,还生不出男娃;再说了你不是大夫吗,小病小伤的你自己不就能治嘛,你俩简直就是天生一对。」
这一世,该换我给她一个最佳方案了。
「退钱干什么啊,不就是想找个老婆生男娃吗?」
将手顺势一抬,指向旁边的嫂子。
「我嫂子是典型的美艳少妇,我侄子可是她顺产生的,身体倍棒小小年纪还会赚钱;你们两好凑一好,两家一起过,更好。」
言语中的含义太过炸裂,饭桌上唯有那个算数不好的孩子还没听懂我的话。
对面实在下不来台,直接在饭桌上就跟我奶吵了起来。
没功夫理会这帮疯子,我迅速离开夺清净去了。
「林医生,过年好啊!」
包厢的拐角处传来一声问候,竟然是我的病人。
「陈老板,你的胃出血才好,又来喝酒啊?」
医生最怕的,就是这种不听话的病人。
眼前的陈老板就是个典型。
住院时期就很多人出入医院来探望他,据传闻他黑白双道都有涉猎,是放高利贷起家的。
「没有没有,今天是家人小聚,徐某以茶代酒。」
「林医生的话我时刻谨记在心——医嘱都不听的人,就只能立遗嘱了。」
我满意的点点头,礼貌告别。
不料这一幕却被追出来的哥哥瞧见了。
他还误会了我和徐总的关系。
荒唐的相亲宴结束后,哥哥变着法的找我。
「晓舟,你就老实和哥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另外有人了。」
「哦,谁跟你说的?」
「上次在饭店,我看见你和一个男的挺好的;他可是个大老板,还一直对你笑嘻嘻的......」
我立刻谨慎了起来。
按理说,哥哥不该认识徐总的。
除非.....
「上次来找你的时候,我无聊小玩了几把,也认识了几个哥们儿。」
「他们说那个徐总是放高利贷的,整个城市他资金最硬。」
「其实哥在老家也确实没啥发展,上次卖房后你嫂子对我就各种不满,逼得我只能出去做点小生意;可是偏偏钱又压在货里了,这才没办法......」
所以卖我就是他最后的出路。
合着作为亲生妹妹的我才是我哥的人生保底。
呵呵,我差点就笑出声了。
雪地里站着的男人不好意思地笑着,眼神里的暗示写满了贪婪。
抬头再看那张认识了二十多年的脸,我才发现他长得真丑。
想得更美。
8
哥哥第一次去徐总那的时候,报的是我的名字。
徐总可是多年的老狐狸,精明的很。
人家装作不认识我,打发他走了。
「林医生,那个林大帆张口就要五十万,还说用你做担保。」
「徐总,您打开门做生意,是正经商人;再说现在也是法治社会了,哪有拿妹妹当抵押的道理啊?」
「哈哈,懂了懂了。」
真亲的,会说对不起,您别管他;
假熟的,会说是吗,我们只是认识;
唯有我,才会将他推得远远的。
徐总有钱赚,还不用顾及我的脸面,哥哥很快就拿到了钱。
嫂子也很快发现了哥哥的异常。
平日里越是窝囊的人,得了便宜才最猖狂。
哥哥成天不回家,赌得人身上都生出了骰子味。
嫂子一开始去找徐总,是去吵架的。
可有些孽缘,就是那么不可思议。
一来二去的,嫂子的眉眼也开始滋润了。
赌场里有美艳的荷官,欢场里有魅惑的俊男。
早已两看生厌的夫妻都开始瞒着对方,为了心底的欲望一掷千金。
很快,他们就输得一无所有了。
哥哥的招数是躲,嫂子始终比他狠一点。
打扮得一身妖艳,深夜出门自力更生了。
等奶奶发现的时候,事情已经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
老太太脑瓜子清奇,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打电话来骂我。
「都怪你,要不是你非要读书浪费了你爹妈的钱,你哥哥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吗?」
「上次介绍的那个人家多好啊,人家可是答应出三十万彩礼啊,就你住在那个破出租房里几辈子能攒下啊?」
「认识几个字就开始装清高了,说到底不还是哥劈开腿被男人选的贱货,你没比你嫂子强多少!」
「至少她在卖之前还给你哥生了个儿子呢,你就等着当一个连老光棍子都嫌弃的破烂吧!」
同为女人,我永远无法对奶奶的人生感同身受。
到底是遭遇了什么,才会让她对我如此恶语相加。
我真的想问她一句,是否在她的眼里,她自己也是这般的卑贱?
可我不想问也懒得问。
作为恶人,我会给她安排一条更好的出路。
9
现在早已是个文明的社会了,只要你不惹事,自然能平安度过此生。
奶奶因为要见某人出了趟远门门,留下了侄子林子轩。
嫂子赚外快的时候被逮到,直接被行政拘留了。
夜晚有人上门,独自在家的林子轩被吓得不轻。
等奶奶回来,那孩子已经魔怔了。
老妪的恸哭声嘶力竭,听得人有种灵魂都被撕裂的恐惧感。
得到了消息的哥哥也赶了回来。
他先是接上了嫂子,两个人互抽耳光,而后又抱头痛哭。
疯癫的儿子像一条看不见的魔鬼藤,竟神奇的将这三个人栓到了一起。
泯灭人性的家伙们一拍即合,决定再次上演前世的把戏。
卖掉我,换取人生重来一次的机会。
果然,不论重活几次,恶人永远无法悔悟。
熟悉的套路袭来,奶奶搬出一系列我必须回到老家的理由。
为了让他们安心,我先是装作推脱的样子,最后才勉强答应。
新房的落地窗前,甲醛检测器发出合格的绿光。
城市的万家灯火中,站着一个渺小的我。
「轻舟已过万重山......晓舟你马上可以靠岸了。」
为了让我彻底放下戒备,奶奶下了血本。
她开了流水席,给爸妈来了个风光的十周年忌。
每一个来人或真诚或客套的祝福着,都在夸我出息。
嫂子照顾着侄子没有出席,哥哥则不服地扭开了头。
奶奶则一直假笑着,揽着我的肩接下每个人的夸赞。
众人吃得酒足饭饱,奶奶终于提出了她最关键的一步。
「晓舟,上山给你爸妈烧点纸钱吧。」
「太阳都要下山了,山里多黑啊,奶咱们明天去吧。」
「不行,今天才是正日子,过了吉时就不好了。」
俩人根本不由我,一左一右架着我就上了山。
漆黑的坟包前,爸妈的墓碑早已经掉了漆色。
山下的人酒足饭饱,山上的坟孤悲颓鄙。
谁才是被追忆的人,谁又能看得清呢?
「来,你现在也是大人了;给你爹妈上柱香、敬杯酒;也算是尽孝了。」
奶奶游说着我,哥哥也假模假式的装作喝了一杯。
「奶奶,你说人死了是不是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啊,人死如灯枯;再说你爸妈都没十年了,早就投胎转世了。」
「那我还喝这酒有什么用,他们也不知道啊。」
见我忽然开始悲伤感秋,奶奶明显不耐烦了。
哥哥更是着急,身子都开始朝着一旁的草丛移动了。
「算了,逝者为大,我还是敬一杯吧。」
顺势接过了奶奶递来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喉头吞咽的动作引得奶奶终于松了口气,她的语调也逐渐没了刚才的语色。
「晓舟啊,你始终是林家的子孙;你叫我一声奶奶,奶奶可得疼你不是?」
「我知道你和你爸妈感情深,这十年你一直惦记着他们; 没事,以后就不用惦记了。」
清脆的掌声下,远处的大树边忽现出俩个模糊的人影。
「奶奶想了个好招,酒里下了点东西,送你早点去见你爹妈。」
胸有成竹的奶奶和哥哥站到了一起,背对着坟墓等待着我被药效控制,彻底晕倒的那一刻。
两只苍白的鬼手同时覆盖在了一老一少的肩头,用来自地狱的声音叫着彼此的关系。
「妈!」
「大帆!」
我清晰地看到了什么叫做恐惧。
「那俩个准备割我女儿腰子的人已经被我们吃了,他们心也是黑的,腰子也是臭的......」
「你们居然这么对待自己的亲人,该死的不是晓舟,是你们俩!」
当那两张记忆中的脸以无比狰狞在妆效出现的时候,祖孙俩同时吓尿了。
至于原定好的接头人,早已被警方在山下就提前控制住了。
那些「一切顺利」的回复信号,都是在警察的监督下发出的。
唯有真鬼才会怕鬼。
正是因为奶奶和哥哥真的干了黑心事,才会被假扮我爸妈鬼魂的特效演员吓到。
刺骨的寒风中,俩个鬼辛苦得背着刚被自己吓晕的两个混蛋。
大哥喘着粗气,念叨着一句话。
「妹子,这活真不干啊,必须加钱!」
10
证据确凿,奶奶和哥哥企图将我贩卖给倒卖器官的非法组织,必将遭受到法律的重判。
因为岁数大,奶奶暂时被取保候审,哥哥则被带上了前往拘留所的警车。
放出来的奶奶并不消停,因为她很快就知道了一件事。
举报她和哥哥的人里,也有嫂子。
回家当天,她就磨了刀子去捅嫂子。
眼看着嫂子流血倒地,一直被嫂子照顾的大侄子林宇轩仿佛是回光返照,帮他的妈妈挨了后边的刀。
嫂子重伤,大侄子当场死亡。
医院的急诊室里,我又一次看到了全阳的检测单子。
这一次上边人的名字,是徐兰兰。
警察上门的时候,奶奶已经死了。
那次的见鬼又让她活回了封建时代,她特地选了件大红的袍子上吊自尽。
可她不知道,我转头就让殡仪馆的人给她换了一身破烂衣服,扔进炉子里烧成了灰烬。
房东大骂晦气,叫嚣着要让嫂子回来赔钱。
作为医生,我知道徐兰兰很难回来了。
不管是她的病,还是她的命,都不够偿还她欠下的债。
人活这一世,总有债要讨,总有债要还。
如果一世不够,那就像我一样。
再来一次。
定会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