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7.
姜良缩着脖子，期期艾艾地跪在那里。
我突然想起我和他准备结婚之前，去他家见婆婆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
他妈颐指气使地坐在沙发上为难我，可他缩个脖子不闻不问，假装听不见。
那个时候我满心想的都是自己要好好表现不要让他为难。
可现在同样差不多的场景，我想的只有自己和我的家人。
刚还给姜良撑腰的一家人全都蔫了，他们显然也没想到姜良会干这种事情。
老太婆懵了一会儿随即反应过来，只是语气听起来没有刚才有底气了。
“你，你凭什么这么污蔑我儿子！你说这种话是要拿出证据的！”
“证据？”我嘲弄一笑。
“证据我当然有了，我放给你听。”
我掏出手机，手机里存放了姜良那一个星期缠着我给吴薇捐肾的所有说辞。
“柔柔你就捐一次吧！只是一颗肾而已。”
“薇薇的身体真是不行了，大家都是同学你也不能见死不救不是？”
“沈柔！我都这么哄着你了你还想怎么样？反正你就是不捐是吧？你信不信……”
那一周他软硬皆施，现在一字一句播放的清楚。
姜良脸色煞白扑过来就被抢我的手机。
可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窜出来一个黑影，一把将他压倒在地。
“哎呦！”
“你想干什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孔武有力的男人已经一把将人压倒在地。
他身上穿着警察制服，就在我以为是某个邻居报了警的时候，突然看见我哥从后面冲我眨了下眼睛。
这家伙……是我哥找回来的兄弟？
可姜良妈妈不知道，她还以为这人是谁找来的警察。
看见男人的制服，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哎呀警察同志，我儿子身体不好你可不能用这么大力抓他啊！”
警察哥哥不为所动。
他扬起一张线条分明的脸，小麦色的皮肤衬得墨一样黑色的眼眸让人下意识从心底生出一股信服的紧张感。
“他动手在先，我制止他属于执行公务。”
“没动手，没动手！”老太婆赶忙解释，“我儿子和他媳妇闹着玩呢！”
8.
这时候她倒是知道一个劲儿给我使眼色了。
可我双手环胸不为所动。
警察哥哥板着一张脸盯着我看，“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直接摇头，“不是，我们正在协议离婚，他不同意所以带着人来我家闹事。”
“哎你这小丫头……”老太婆又冲上前要和我理论。
可男人比她反应还快。
一个健步挡在我面前，伸手指着自己肩膀处的执法摄像仪，“这儿正录着呢，请您小心注意您的动作。”
老太婆吓得退后好几步，期期艾艾活脱脱就是一个老年姜良，“我没动手啊！”
男人也没理她，双手叉腰依旧挡在我面前，“有什么家务事就坐下来解决，动手打人就是归我们警察管了。”
“好好好，我们好好谈。”
老太婆话说完，拽起地上的姜良就要往我家挤。
我堵在门口，脚底下一个踉跄差点向后面栽去。
男人眼疾手快一把拦住我的腰，趁着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冲着我的耳朵低声说了句，“小心。”
我哥也在这个时候从后面挤过来。
他和警察哥哥两个一米八几接近一米九的大个子挡在门口，结结实实就把我保护在后面。
我哥更是直接冷着脸，“挤什么挤？”
“再挤就跟警察同志回局里！”
两个人配合打得很好，警察哥哥也开口了，“不许挤。”
“就是，又不是打群架，干什么一帮人往里挤？你们两个就能把事情说清楚，非得叫这么多七大姑八大姨……”
“两个人能说明白什么啊？”被点到的老太婆一脸的不情愿。
“说不明白那你们下回找律师过来，不然免谈！”
我哥彻底失去了耐心，眼睛一立，整个人不怒自威。
“找律师就找律师！谁还怕了你啊！”老太太色厉内荏。
9.
姜良被我哥和他朋友邢磊联手给赶跑了。
可接下来等待我的却是爸妈严厉地质问。
“他让你给那个女人捐肾？！这种话他怎么说得出口的啊？”
“这种男人我当初就不同意你们两个在一起……”
老两口坐在沙发上你一句我一句，警察和我哥两个人就这样肩并肩站在我身后跟着一起挨骂。
毕竟有外人在，我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只能拉着我妈的胳膊撒娇。
“妈，你别生气了！这是我自己惹得祸事，我能解决的。”
“自己解决，解决什么啊？还不是得回到家里？！”
我爸嘴上骂我，眼神却怜惜，板着一张脸看向我哥，“让公司的律师出面帮忙解决！”
“你！从今天开始不要出去了，就在家休息。”
在自己家里有吃有喝我当然乐意。
只可惜我乐意了，就有人要不愿意了。
没过几天，许薇带着护工，两个人就跑来了我家。
大概是知道前段时间姜良的无理取闹没有作用，她这回倒是换了个套路——卖惨。
不过她确实也挺惨的，原本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现在竟然已经水肿成到了我不太敢认的地步。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姜良居然还会为了她为难我。
一时之间，我竟然不知道应该是夸他重情重义还是忘恩负义。
许薇大概也是知道自己形象不好，柔柔弱弱的病人模样，躺在谁家门前都能讹两个子儿来花花。
我爸一看这架势，连忙拿起手机给邢磊打电话。
这兄弟当时一个人挡在我面前的神勇劲儿全都被我爸看在眼里，人打算离开那天他拉着人家悄悄地要了联系方式。
而我则是点开录音，淡笑着将人请进家门。
开场白是，“老同学真是好久不见了。”
许薇拿不定我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一张病态的脸诚惶诚恐，应了一声，“是啊！”
“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我依旧微笑。
我想如果是三年前我看见眼前这张脸一定不会像现在这么气定神闲。
当年只是从姜良的手机里看到薇薇两个字，我都心脏收缩，全身上下地难受。
第一反应是自己马上就要失去拼命维持的婚姻了，可我想留住姜良，留住我们那个家。
可现在我已经毫不在乎许薇的突然出现了。
甚至就算我已经猜到她今天来是故意恶心我的，我也没有那么惊慌失措。
我想，这样的变化大概是因为我真的对姜良失望了吧！
10.
许薇对我的反应显然有点摸不着头脑。
在她的印象里我还是那个喜欢却不敢上前的秦柔，是即使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外面照顾别的女人也没什么胆量敢面对的秦柔。
可我现在的举动个明明白白在告诉她，我不是。
她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准备了一套组合拳却打在了棉花上一样难受。
“我这不是生病了嘛，你也知道姜良上学的时候和我关系很好，这段时间他也很照顾我。”
许薇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干巴巴的，像是委屈又像是在没有感情地背台词。
我端起面前的咖啡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啊，这事我知道。”
像是早就在等着我这样回答了，许薇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我就是听说你们两个因为我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都快要离婚了。所以我想着过来和你求求情。”
“你和姜良毕竟夫妻一场，可别因为我这样一个人生了嫌隙。”
她从上学的时候就最擅长在姜良面前装柔弱。一副病歪歪的样子看起来就特别惹人怜惜。
只可惜这套路用错了地方，我可不是姜良。
“哎呀，大家都是同学你怎么这么客气呢！”
“我和姜良离婚是因为他作为丈夫不知道心疼我这个老婆，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我和姜良之前毕竟……”许薇颤了颤眼眸，像是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那有什么的，我又不是不知道。”我无所谓一笑，“我当初要是在意你和姜良在一起过我就不会嫁给他了。”
“没能耐的女人才会在意男人的前女友呢，有能耐的都直接搞定男人，你说是不是？”
许薇脸色一白，显然是听明白了我说的话。
我不是不能去找她麻烦，可是我没有。
因为我有能力解决姜良，所以她许薇一个小三我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任凭她怎么作，怎么闹也实在是和我扯不上什么关系。
许薇苍白着一张脸，而我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看你想说的话应该都已经说完了吧？那就请你出去吧，我实在是没什么能帮到你的。”
我打开门，迎面就和站在门口的邢磊撞了个正着。
“又谁来了？”他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外套，显然今天不值班。
问话的时候语气熟络的不行，就好像他是回到自己家里，而家里有个外人来串门子。
我懵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没什么，一位老同学。”
许薇这时候也颤巍巍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被护工扶着离开了我家。
11.
我和姜良离婚的过程还算顺利。
我哥拿到离婚同意书的那天晚上非要把邢磊也叫到家里。
我坐在桌前吃我爸妈遛弯回来给我带的羊肉串，一脸的不明所以，“家庭聚会叫他干嘛？”
“庆祝啊！你现在已经恢复单身了，这件事人家可没少出力。”我哥笑得贱吧嘻嘻。
我瞥了他一眼，带着怀疑，“那就他哪天有时间我们两个在外面请他吃一顿得了呗！”
我哥皱了皱眉头，“那显得多没诚意？”
我爸也在旁边跟着凑热闹，“就是。”
他俩这一唱一和地彻底把我绕了进去，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邢磊人都已经到门口了。
“叔叔阿姨。”
这次他再来，手上拎着东西显得格外正式。
座位在我身边，场景熟悉地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哎呀小邢，我女儿能顺利离婚真是多亏了你！来，叔叔喝一杯！”
“叔叔这是我应该做的。”邢磊笑起来恭恭敬敬，挺直的腰杆像是一柄枪插在我身边。
我假装没听见，依旧自顾自地吃东西。
“小磊啊，你看你们局里有没有和我女儿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到时候你给她们介绍介绍。”
我妈在旁边步入正题。
邢磊脸色一红，“好的阿姨。”
“哎呦，这要是介绍的话你还是我妹妹的媒人呢？”我哥哈哈笑了两声，还顺路瞥了我一眼，
“磊子你说你怎么和咱家这么有缘分啊？当初你就在马路上救了我妈一命……”
话题戛然而止。
我咬着筷子，表情严肃，“怎么回事？什么救妈一命？”
我爸在桌子对面狠狠瞪了我哥一眼。
我哥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一样不敢看我的眼睛。
12.
“叔叔阿姨也是害怕你担心。”
邢磊从怀里拿出来一包纸巾。
酒足饭饱，我主动要求下楼送邢磊回去。
说是回去，其实就是我带着邢磊，两个人在楼下的小花园里溜溜弯。
我是想和他打听一下我妈出事的事，他显然也清楚。
“就是当时阿姨在路边突发心脏病正好被我遇见，我就把阿姨送去医院了，等到你哥哥赶到我才离开。”
“后来才知道那天是你的婚礼，你家里人都没去，还以为这么多年你没和他们联系是因为你记恨着这件事情。”
我吸了吸鼻子，觉得心里发酸。
“我以为我爸妈这么多年不联系我是因为我自作主张一定要嫁给姜良。”
邢磊盯着我看，“怎么会呢，阿姨一直都说只要你过得幸福，联不联系地都无所谓。”
“不过……你结婚这三年过得不好，他们知道之后也是没少跟着伤心啊！”
我扯出一抹笑容，“幸好之前不联系，不然我还得害得他们一直跟我伤心。”
“现在事情都解决了，我也能好好待在他们身边照顾他们了。”
邢磊的表情一顿，显然是听明白了我的话外音。
他沉默了几秒钟而后忽然笑起来，“对，现在你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陪在叔叔阿姨身边。”
我感谢他的理解，可没想到躲不过家里爸妈的第三只眼。
等我第二天恢复工作，下班回到家里，他们两个人就肩并肩坐在沙发上，一副刑讯逼供的样子。
“你说你是不是那天晚上拒绝小磊了？”
“他和你们说的？”我一挑眉。
“没有！是我这几天给他发微信，发现他态度不是很积极。一定是你打击人家了吧？”我爸分析地有理有据。
我无奈地笑出声音来，“爸，我才离婚哎！你该不会这么着急就想把我嫁出去吧？”
“不是着急，是正好有个好的，你就先谈一谈嘛！谈一谈又不会怎么样。”
13.
大概是从小到大没有管过我的情感问题，这一次我爸管起来格外卖力。
“谈一谈那也是需要精力的啊！我现在还不想把自己有限的精力放在谈恋爱这件事上。”
好事成双。
我这边刚准备回到公司上班，那边上司就告诉我他现在有个机会可以让我更上一层。
已经失败过一次的婚姻经验告诉我，女人还是得自己有能力。
所以我已经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上司。
可想要升职已经占据了我全部的精力，我哪还有时间正正经经地谈恋爱啊？
“谁告诉你谈恋爱一定要正经啊？那你现在都多大了，你需要懂一些成年人的手段。”
我妈在一边急得口不择言。
我爸一伸手就捂住了她的嘴，脸都跟着变了色，“那个，爸爸也觉得你现在搞搞事业也可以。”
我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而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结果刚躺在床上就收到了邢磊的消息。
“明天晚上小区附近的公园里有老年活动，叔叔阿姨有双人舞的节目，你有时间记得跟着一起参加啊！”
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小心思却昭然若揭。
这就是我妈嘴里所谓成年人的手段？
行吧，那他这小手段耍得还挺可以。
我挑眉一笑，回答的自然，“好，一定去。”
可我去了才知道，双人舞我爸妈也给我报了名，而且舞伴就是邢磊。
这家伙换了一身休闲运动装，那一身腱子肉凸现地淋淋尽致，周围的大爷大妈各个鼓掌叫好。
“这小磊子可以啊，真有型！”
“要不是我姑娘已经结婚了啊，我高低把他拐到我家来当女婿。”
“哎呦你可得了吧，你没看人家有女朋友，女朋友长得还挺好看呢！”
我还没出场，只是在邢磊身边一坐就成了那些大爷大妈眼里，邢磊的女朋友。
“我爸妈也真是，我不会跳舞给我报什么名啊？”我拉着自己身上的裙子，有种赶死鸭子上架的感觉。
“叔叔阿姨说你小时候练过。”邢磊还是在旁边笑嘻嘻的。
我瞥他一眼，“那我到时候踩你，你可别生气。”
“放心吧，不生气。”
14.
行吧，他说不生气真就不生气。
以至于后来我踩一脚我自己都觉得抱歉了，他还是一张笑脸。
下场的时候我俩毫无悬念地得了倒数第一，我爸妈两个神气活现地站在那里拿了第一。
天壤之别。
我无奈爸妈两个老顽童一样的把戏，坐到观众席上之后却将注意力转移到邢磊身上，“脚还疼吗？”
邢磊摇了摇头，“没事，真不疼。”
“不过你确实练过啊，节拍踩得都对。”
他夸得一本正经，要不是我不知道自己跳的有多烂我真就差点相信了。
我噗嗤一下笑出声音来，“我爸妈是给了你多少好处啊让你这么哄我开心。”
“我没有哄你开心啊，你节拍真得跳得都对。”邢磊连忙解释。
“都对还能把你踩成这个样子？”
邢磊用脚趾尖顶着地面，看起来是真地被踩得不轻。
“踩我也是按照节奏踩的啊！”邢磊也被自己的话给逗笑了。
人群中还在庆祝冠军的产生，热烈的气氛像是在联欢。
欢快的人群围着我和邢磊两个人转，转来转去，我突然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问了一句，“邢磊，你是不是想追我啊？”
我没怎么谈过恋爱。
和姜良是我追的人家，穷追不舍也没什么方法。
被别人追这还是第一次。
邢磊愣了一下而后郑重其事地点头。
我歪头看他，“我结过婚。”
“我知道。”邢磊挺直了后背。
“那你爸妈知道吗？”我又问。
“我爸妈过世了，婚事我能自己做主。”邢磊说起话来也郑重其事。
而后他连连摆手，“不是生病过世的，是我当上警察那年他们坐车来看我，结果发生了车祸。”
“家里给我留了套房子，我自己工作这么多年也攒了点钱，买了辆车，有点贷款但是我自己的工资就能还。”
“啊，还有……还有彩礼，彩礼听叔叔阿姨的，我都可以……”
15.
他自己说个不停就差直接把自己的祖宗十八代全都交代了。
眼看着我不说话，他又一下恢复了原来沉默地样子，“不好意思啊，我有点紧张。”
我强压着嘴角，莫名有点想笑。
“可我刚离婚，还没做好准备接受一段新的感情。”
邢磊眼里很明显划过一丝失望，可这失望稍纵即逝，“没关系的，我可以理解。”
“我最近也会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工作上。”我继续。
“我知道，你快有机会升职了嘛！要是我要升职了我肯定也会把主要精力放在工作上的，我理解。”
我沉默。
“你是担心叔叔阿姨吗？没事的，我虽然要上下班的工作可我还算是有时间，只要有时间我就会过来多看看叔叔阿姨的。”
他样子有点慌乱，看起来就好像是之前和姜良表白心迹的我。
我突然冷了脸，“邢磊，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这一次邢磊回答的倒是铿锵有力。
“你怎么会喜欢我呢？我们才见过几次。”
我以为我的语气严肃透着股不耐烦，可谁知道邢磊反倒笑得更开心了。
“你真不记得我了啊，我们俩原来是同一所高中的啊！”
“不过也难怪，我小的时候特别矮，又矮又瘦不招人喜欢，你不记得我也难怪。”
“不过我记得你，我从高中开始就一直喜欢你的，只是那个时候你喜欢姜良，从来没有注意过我。”
邢磊。
哦，我知道他是谁了。
他曾经有段时间和我是同桌，只不过那个时候我的眼里只有姜良，哪里会注意到是不是有人也喜欢我呢？
眼看着我的表情缓和下来，邢磊轻松地笑了笑，“所以我不着急。”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等到你觉得自己有精力谈恋爱了，就先考虑考虑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站在角落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