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府里来了个新姨太，她满怀憧憬地嫁给军阀老爷。
她说，民国爱情十有九悲，和帅气军官谈恋爱的传奇故事终于轮到她了。

又是一个被影视剧荼毒的穿越小白。
谁跟你说当军阀的都是些人高马大的帅小伙的。


1
「这可是最好的时代。」
新来的十八姨太整天神神叨叨地，见人就说这句话。

这是不是最好的时代我看不出来，但这人脑子缺根筋我是看出来了。
第一次见给人当小老婆这么开心的。
第一次见憧憬和自己爹年纪一样的人谈恋爱的。

我好意提醒她，要不要先了解一下嫁的人是什么身份。
她却反过来斥责我，说我只是羡慕她有这个福气，嫉妒她有那么好的老公。

是挺老的一个公公。
原来真的有人喜欢忘年恋。

其余的几位姨太聚在一起嗑瓜子，看着这位新姐妹像打了鸡血一样，要在府里大改革。
先是把所有的女子叫来，要给我们上课，教我们读书写字。又是打压所有的男子，告诉他们以后不准对女子无理，否则她见一次罚一次。

十八姨太说，要相信自由和民主，男女是平等的。
我们漠然地听着她的宣讲，背地里暗自笑她不知天高地厚。
男女真的平等，她怎么还上赶着当第十八房姨太。

「新老婆上位三把火，让她折腾去吧。」
「就是就是，最好把老东西的目光吸引过去，还我一个清净。」
「慎言，你想被关小屋了吗？」

军阀老爷回来了，姨太们草草收拾了一下自己，去到门口迎接他。

十八姨太姗姗来迟，她说男女主的初次见面，需要一个完美的first look。
不懂，就是脸涂的通红，像猴子屁股一样吗？

十八姨太说，这是以后很流行的腮红妆，等她有空了给我们出教程。

「他妈的你们怎么做事的，把老子新娶的小怜夫人脸都冻地通红，不想活了吗！」
几个月不见，老爷又胖了不少，声音更加洪亮有力。
他肥硕的大手一把揽过十八姨太，色眯眯地就要亲她，想和她小意温存。

十八姨太的脸煞白无比，她一巴掌甩在老爷脸上。

「猪男滚啊！！」


2
小怜姨太一病不起。
老爷震怒，他说是我们办事不利，害姨太着凉。
寒冷的冬天，我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却无一人求饶。
因为这就是我们的命。

小怜姨太听闻了我们的事情，强撑着爬起来，指着老爷就是一顿谩骂。
她说什么不可以视人命如草芥，要求给我们请医生治病。
老爷摸了摸她白嫩的小手，讨好地答应了她全部要求。

府里大红大紫的太俗，老爷大手一挥，全部换新的。
府里下人文化水平不高，老爷专门给小怜姨太安排一间屋子上课。
要人人平等，以后吩咐下人做事必须说“请”字。老爷乐呵呵的，全部答应。

小怜姨太在府里的改革非常成功，她得意地告诉我们，要多读书，要有骨气，这样才能获得别人的尊重。

而我们只担心她被关小屋。

好心的六姨太送去了善意的提醒，小怜姨太只是不屑地吐槽。
她可是新时代独立女性，有着先进的思想和学识，跟她们这些只能以色侍人的女人可不一样。

「你们看好了，我说不让那老东西进房间，他就不敢进房间。」
小怜姨太翘着二郎腿，要让我们看看，她是如何整治这恶心好色的老军阀。

当晚，老爷果真在她那儿吃了个闭门羹。
小怜姨太说，她生来是有大智慧的人，不应该只被当做男人享乐的工具。
老爷满眼赞赏，觉得新娶的老婆果真与众不同，带劲儿。

他充分尊重小怜姨太的意愿，这一个多月以来恪守礼仪，没有一次逾矩。
两人真就只谈政治，谈文化，谈经济。

小怜姨太每天精神抖擞，在府里横着走。

「真不提醒她一下？就让她这么作死？」
「嗐，她现在是新手保护期。」

三姨太是府里的老人了，她见过太多了。
老爷一般刚娶老婆的时候，会有一段言听计从的时光，还有娇蛮的姨太太直接踩他脸的，他都不会生气。

这保护期时间一般多长呢？
得看老爷什么时候玩腻。


3
小怜姨太最近老是偷偷摸摸打听，除了老爷以外还有没有别的军阀，那种年纪不大的年轻公子哥。
又或者有没有出名的纨绔公子，或者留洋归来的富家少爷。

我想了想，出了名的浪荡公子还真有一个。
王家二少爷隔三差五就要上街去搜寻年轻貌美的女孩，一旦被看上，只有服软的份。
不然他会让你家在城里待不下去。

「就是他了！」
小怜姨太摩拳擦掌，她又画起她的腮红妆，要去会会这个少爷。

她说人不可貌相，有时候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这是个未来的栋梁之才，只不过现在需要她这个明灯指引走上正途。

我好心地劝她，有时候要相信大众的评价。
她不听，她说是我们没有看过废柴少爷和励志少女的爱情故事。

小怜姨太成功引起王家二少的注意，正准备欲迎还休的时候，王家二少不耐烦地甩了她一巴掌，大手一挥，直接套了麻袋就将她带走。

小怜姨太慌了，她挣扎着，说她知道很多知识，是来给他指引，让他找到人生方向的。
难道二少爷不想做大做强吗？

王二少笑得直发抖，哪里来的傻女，竟然还想教他做事。
他只想找到温柔乡的方向。

当然，小怜姨太被救了。
我只看到老爷脸色铁青地拽着她的头发下车，将她一路拖回了房间。

我站在门外熬了一宿，往里送了好几趟水。

第二天老爷春色满满地出了门。
我拿着药膏进了房间。

老爷狠起来喜欢掐人脖子，以我对小怜姨太的了解，她应该反抗过，估计会被鞭子抽。
我熟练地快速找到了几处伤口，轻柔地给她上着药。

小怜姨太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叹了口气，安慰她，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她没有说话，突然挣扎着坐起来，怒瞪我：
「你就这样看着我受折磨一晚上，你没心的吗？」

哦，我恍然大悟地摘下耳塞。
「不好意思，我没听到，你刚刚说什么？」

我告诉小怜姨太，老爷来的晚上除了是姨太们最怕的时候，也是我们当下人最怕的时候。
屋里传来的女子的哭喊声听得人心里发寒。

「那你们就什么都没做吗？好歹努力一下啊。」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试过呢？

我很认真地反驳小怜姨太。
我将耳塞轮流给每个服侍的小姐妹都送去了，隔音效果很好的。

小怜姨太对我很无语。
我只想笑她天真。
听不见看不见就不会难受，这是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最好的办法。


4
小怜姨太上了药，在屋里躺着。
只见十姨太和十二姨太拿着一盒子化妆品急匆匆赶了过来。

她们上下端详了一番，自言自语着，埋怨丫鬟怎么手脚这么利索，一下子就上好药了。
然后拿出一个盒子，往小怜姨太脸上和身上涂着。

「气声说话会不会，等会无论发生什么先认错，越虚弱越好。」
十姨太一边小声叮嘱，一边给小怜姨太的膝盖绑上两块棉布，往她里衣里塞了个小小的暖袋。

小怜姨太还没明白发生什么，门便被一脚踹开。
屋内的暖意被一扫而光，大家冷的一抖，却无人敢出声。

几个丫鬟面无表情地进来站好，小厮们搬进来一个大躺椅。
我和姨娘们对视一眼，将小怜姨太从床上架起，找了个避风的角度让她跪好。
然后我们分散在她周围跪下，替她挡住风口。

等了一会，一华丽妇人在三姨太和六姨太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妇人半躺好，勾了勾脚。
十姨太和十二姨太跪着上前，一人抱住妇人一只脚，将它放进怀里暖着。

小怜姨太眉头一皱，我们其他人看得心里一紧。
还好她忍住了，低下头没说话。

「上前来让我看看。」
小怜姨太应声，眼看她就要站起来，三姨太一把将她摁了下去。

「太太没说起身，姨太就必须跪着。」
说着提高了声音，拨动着小怜姨太的头发，将她柔顺的头发弄得更凌乱。
「怎么回事啊，见太太还不好好梳妆打扮一下，弄得这么上不得台面。」

夫人扬手止住三姨太说话，也不怪十八姨太不尊重人，毕竟昨天服侍了老爷，自是辛苦了。
她撑着头看着小怜姨太艰难地跪着走到她面前，上下扫视了一番，随即闭上眼。丫鬟上前替她按摩。

「前一阵我在礼佛，念你刚来，宽容你几天。」
「但你惹得老爷生气，我就得来教教你什么叫规矩了。」
夫人说，如今她这个样子，也是自己自找的，好好跟着她学规矩，以后老实本分，才有好日子过。

看小怜姨太如今这样，做姐姐的一心向佛也有些不忍，就罚她在屋子里跪几个时辰，正好她累了，在这里休息会儿。

小怜姨太被拖到门口，正对着风，跪了足足三个时辰。
其他姨太也跪的跪，站的站，陪着一起熬了三个时辰。
等到夫人醒来，打着哈欠说就这样吧，这场会面才终于落下帷幕。

几位姨太松了口气，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

老爷虽然残暴，但哄好他也容易，做不过就是打一顿关小屋。夫人可不一样，那是大家庭养出来的，从小就见多了后宅的腌臜东西，什么手段都有。
特别是年纪大了以后，对新来的年轻姨太们就更加看不过眼。除了刚开始，因为老爷还在兴头上，夫人不敢有动作。
老爷一旦腻了，当时有多受宠，夫人就能百倍千倍地折磨你。

「你们没想过宅斗一下？」

姨太们被小怜姨太的话逗笑了。
宅斗？那得是有家世背景的人才有资格的。像她们这种被买来或者抢来的，哪有资格斗。老爷无条件以夫人为主的。

哪怕夫人把几个姨太拖着胎死腹中，带着大人一起没了。老爷都只是叫几个人把尸体丢出去，收拾干净痕迹。
府里唯一的小少爷，要不是他争气是个男娃，早丢去乱葬岗了。

小怜姨太默默听着，突然问道：
「府里还有个少爷？」

「对啊对啊，少爷出去学习了，估计快回来了。」

多亏了姨太们提前准备，夫人看着小怜姨太的惨样，也就没有对她用上那些手段。
加上老爷对小怜姨太还很喜欢，她也不再硬气反抗，成了老爷捧在手心的小娇妻。
总的来说，新手保护期还在，夫人也不敢明着来。

小怜姨太说这种不良的风气不能助长，她一定要好好压一下夫人的气焰。
少爷这多好的宅斗工具居然没人用。
她一有空就拉着下人问少爷的事情，她说她新来的，担心跟少爷处不好，想提前多了解一些，到时候给老爷省心。

说起这少爷，可谓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而且平易近人，年纪轻轻就学富五车。
最重要的是，他就很尊重人，见到我们总是问好。

小怜姨太每天写写画画，脸上又出现了久违的娇羞表情。

借着打听少爷的事，她也顺便打听了不少老爷的事情。
比如老爷的军阀地位，军队力量，现如今的城中状况等等。

仗着我们看不懂字，小怜姨太也会让我拿着一些文稿去报社投稿。
也会拿着老爷赏赐给她的首饰，让我拿去当铺换钱。

我老是忍不住劝她，收手吧姨太，安生过日子，还可以舒服点。
她让我不懂就别管，跟着她有肉吃。

少爷回来的那天，小怜姨太又画上了腮红妆。
她让我务必将少爷带到花园里，然后我就只管等着吃香的喝辣的。

我告诉少爷，花园里有小猴子。少爷兴致勃勃地跟我走了。

少爷礼貌地打了招呼，问我猴子在哪里。
我指着气得通红的小怜姨太，说，你看，那脸像不像猴子屁股。

「你们管一个5岁小孩叫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学富五车？」
小怜姨太在花园里大嚎大叫。

我们没什么文化，只知道这三个词都是赞美人的。
少爷这么可爱，我们这么用没错啊。


5
少爷回来，大家自然要一起吃顿饭。

老爷和夫人坐在大堂，少爷恭恭敬敬地给他们奉茶。
夫人年轻的时候被喝醉酒的老爷一枪打的再也生不了孩子，自那以后府里的姨太要么不孕，要么难产。
这么多年，也就少爷一根独苗。

老爷还是很关心唯一的儿子，问了些学业问题，又给了他一些好玩意儿。
夫人并没有接过少爷的茶，看着少爷的小手被热茶烫的发红。她告诉少爷，要明白是谁给了他这条命，懂得感恩，才能好好活着。

虽然小怜姨太的爱情梦又破灭了，但她看着害怕地发抖的少爷，脸上又开始愤愤不平。
我将耳塞塞进了姨太的耳朵，从源头上防止姨太有机会搞事情。

说是大家一起吃，其实吃饭的也就老爷夫人和少爷。
姨太们需要等主人吃完了，看他们心情赏赐什么饭菜，就吃什么饭菜。

老爷吃着开心的时候，加起一筷子吃的，朝十二姨太招了招手。十二姨太便上前跪下吃掉，然后谢过老爷再回来。

小怜姨太眼睛怒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其他人，她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十二姨太回来，默默牵住十八姨太的手，防止她冲出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这不就跟狗一样吗？

狗还有选择吃什么的机会，姨太们可不能拒绝任何赏赐的食物。

小怜姨太回来又是洋洋洒洒三千字的文章让我投稿。
这次，她收到了报社的回信，他们说如此奇女子应当一见。
他们邀请姨太去报社一聚，想就这铿锵有力的文字进行一番探讨。

谁知等待她的是大帅和一旁瑟瑟发抖的老爷。

小怜姨太的文章里讲述自己被逼作第十八房姨太，受尽折辱但并不认命，更扬言这等陋习应该摒弃。

大帅将抽完的烟灰倒在小怜姨太的手稿上，在老爷身上擦拭着烟枪。他没有正眼看过姨太一眼，纯当这是件打发时间的乐子。
「玩的差不多就可以扔了，不要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大帅敲打了一番老爷，然后离开了。

老爷回到家大发雷霆。

姨太梗着脖子说自己没错，被老爷拿着鞭子抽了好久。
直到她嗓子哑了，再也发不出声音。
老爷将我们一起丢入了小屋。

说是小屋，不如说是密不透风的四面墙。
刚进去，就是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这是专门惩罚不听话的人的地方。
比如一些刚烈的女子，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关上几天。没水没食物，只剩自己，逐渐丧失时间的感知。
这是一种很恐怖的心理惩罚。

又或者，将一些重伤的人丢在这里，让她慢慢失血过多等待死亡。
比如这里残留的血腥味，就是十六姨太和她奸夫的。

「有人在这里撑下去过吗？」

「最长的有一个，撑了五天吧。」

「然后呢？」

「然后服软了呗。」

我从怀里掏出一盏蜡烛点上，又拿出药给她治伤。
小怜姨太没有说话，屋子里只剩我们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开始小声抽泣。她说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告诉我，她以为民国是最美好的时代，有乱世中相依为命，是军阀和少女彼此忠贞的爱情。

我告诉她，军阀混战，天灾人祸并存，遍地尸骨，人不值钱，这才是民国。

「那是别人，我不一样。」
她说她有学识有见识，是可以凭自己的实力获得立足之地的。

我告诉她，二姨太当时也这样，还帮着老爷赚了不少钱，是老爷最尊重的人。后来大帅看上她，老爷转手将她送了人。
人都不值钱了，女人就更不用说了。

小怜姨太不死心，她说她可以逃到国外，国外尊重人。

我指着左边那块发黑的污渍告诉她，八姨太就是这么没的。她当时都逃到码头了，船夫一眼认出她身份不一般，直接劫色劫财。被老爷找到带回来打了个半死，关在了这里。

「那我联合其他姨太，直接在床上弄死那个老东西。」

「你猜这间屋子怎么来的？」我告诉她，这事四姨太五姨太两姐妹做过了，老爷皮厚，一击根本没用，反而惊动了府兵，直接就地抓捕她们。

小怜姨太陷入沉默，她喃喃的说着，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我拿出还没来得及投报社的稿子，问她这上面都写了啥。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她哭丧着脸，这都是为了引起少爷注意特地写的，谁知道少爷才5岁不识字啊。
不过还好我没投，不然今天她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你也折腾够久了，要不放弃吧。」
我吃着东西，努力劝着她。

小怜姨太看着那张纸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用蜡烛烧掉了文章。

我递给她一块饼干：「想明白了？」

她点头。
「想明白了，我一定让你看看美好的时代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