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现言
作者:
天航字数:10825更新时间:26/06/10 22:47:45
7.
我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没人注意到。
苏研好像等了我很久,她从陈述身边抽出身,眼里亮晶晶地叫了我名字。
“江娴,快来这里。”
她拉着我站在她身边,我没忍住偷偷看了眼她脚下那双精致的高跟鞋,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已经洗脱了色的运动鞋。
我抿着唇,半晌没说话。
几个打扮不俗的同事顿时抬眸打量了我一眼,似乎很意外我的到来。
大家都知道办公室有个怪人,不和人交流,更不会参加什么聚餐,那个人叫江娴。
我端着紧绷的笑和她们一一打了招呼,然后就再也没有了话题。
——她们聊的无非哪家香水又出新款了,谁今天的口红色号很好看。
是我完全插不上话的领域。
苏研很快和她们聊成一片,忘了我的存在,但又时不时的视线往我这边瞟。
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剩下几个人也状似不经意般地回了头。
我在旁边干巴巴地站了会儿,觉得没趣,又一个人走到了角落里。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刚歇下脚,就听见李奕凉飕飕的声音从侧面口袋里飘出来。
“这才刚到,起码得一个多小时以后再说吧。”
我小声吐槽他,心里却不由在他一句“回家”上小小停留了一下。
他把我那个简陋的小屋当作家。
“这里好冷,女人多的地方阴气重。”李奕不悦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只是话一说出口,我就下意识反驳:
“那我身上就暖和了?我也是女人好不好……”
想起昨晚他冷着脸十分虚弱抱着我的画面,脸上不由一热。
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短暂的记忆,李奕那张让人一眼就会心动的帅脸飞快闪过。
我依稀记得,不过不太真切,他皮肤冷白,眉眼幽深俊逸。
怕被他发现,我及时止住了蠢蠢欲动的心思。
然而下一刻,他低哑磁性的声音就猝不及防钻进了我的耳朵。
“你是我的女人,不一样。”
他说的一本正经,仿佛不知道这句话里夹杂着的暧昧之意。
嘴里还未咽下的食物随之一噎,我咳了咳,本就热气腾腾的脸颊瞬间绯红一片,下意识看了眼四周。
“这句话不能在外面乱说!”
他好像不是很能理解,声音带着困惑:“只能在家里说?”
“……家里也不可以说!”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我低垂着头,生怕让人发现脸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
沉默了片刻后,李奕再次出声,这次却带了点调笑的意味:
“江娴,你是不是害羞了?”
我捂着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
李奕嘁了一声,明显不信。
“江娴,你在和谁说话?”
陈述阔步朝我走来。
“脸怎么红了?”
他自然而然地抬手作势要抚上我的脸。
我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没事,我就是,喝了点酒……”
停留在空气中的手被他默不作声地收回,陈述顿了顿,随后释然一笑:
“菜已经上齐了,我们快过去吧。”
8.
席上,苏妍拉着我坐在她身边,自己则坐在了陈述身边。
“江娴平时不怎么爱说话,正好今天咱们都在,要不江娴你讲几句吧。”
苏妍说完,转头看向我,一双美眸里光线晦暗不明。
一时间,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将我包围住。
我头皮开始发麻,看着大家眼中似是看热闹的神色,最后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
“我,我很高兴……认识大家。”
磕磕巴巴的一句话落下,周围人忍不住嗤笑出声。
我顿时乱了阵脚,无措地看向苏研,却听见有人掩面笑着对旁边一人说道:
“她难道不会讲话么?”
苏研也笑了,她笑得很单纯,身子微微倾倒在陈述身边,仿佛我的话真的好笑到这样的地步。
没过多久,服务员拿了酒进来,众人起着哄要玩游戏。
输了有惩罚,我掩着头充当空气,并不想再发生一场像刚才那样的尴尬场面。
然而——
“江娴,酒瓶转到你了。”苏研红唇微微上扬,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不知道大家已经玩了几轮,此刻桌上那只空酒瓶不偏不倚地直直对准我。
像一把上了膛的枪,正瞄准我的脑门。
“你想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呢?”
我捏紧了手心,触到一层冰冷的薄汗。
“……真心话吧。”
游戏而已,不会有什么的。
我咽了咽口水,等着下一个人问出问题。
“大家和江娴还不是很熟,那就我来问吧。”
苏研非常善解人意地说道,手里端着的酒杯轻轻晃动,红唇轻启:
“你的第一次还在吗?”
话音一落,她立刻眨着眼睛娇羞地别过头,面色红晕。
娇憨的神色与这样露骨的话题形成强烈冲击感。
第一次什么?
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上床,还是第一次什么?
众人微微一愣,下一刻不怀好意的哄笑声便再度袭进我的大脑。
我只觉得大脑发懵,眼前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切。
陈述有意替我解围,却被苏研先一步开了口:
“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
她意识到了什么,忽然露出恍然知悉的神情。
大家一瞬间仿佛洞悉了一切,看向我的眼神多了一丝复杂。
“在的。”
我有些站不稳,出口反驳,说出口的声音却没什么分量。
脑子里那团混沌越来越胀痛,我忍不住晃了晃脑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嚣着,下一刻就要冲破出来。
“不对……”
“不在了……”
我几乎站不住,能感觉到大脑的主导能力正在一点点流失,张口说出的话也无法被我掌控。
忽然,口袋里一声震动猛地刺激到我的神经。
是我的手机,是李奕。
脑袋里的混沌顷刻间消失不见,一道沉稳的声音在我脑袋里回响:
"没事了,别害怕。"
我睁开眼,看见大家正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江娴,你没事吧?”陈述面上露出担忧的表情。
苏研缓缓站起身,玉手攀上我的胳膊,“你是不是生气了?我向你道歉,不该问这种私密的问题……”
她有些着急,语气里满是自责,隐隐露出哭腔。
“没事。”陈述拿起手边的外套。
“她酒量不好,可能是累了,我先送她回去。”
听到“回去”两个字,我如蒙大赦,狠狠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向陈述。
再次坐上陈述的车,我把头轻轻靠在车窗上,心里不住回想着刚才在我脑子里翻涌的一段记忆。
想了很久,却什么也没想起来。
9.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窗前,放空大脑静静看着外面的夜景。
一阵凉气飘过,我从窗户上看见身后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朝我走过来。
“我好困。”
李奕冷冷的声音传来。
我回过神,这次看清了他的模样。
俊眉冷眸,与那晚的囫囵一眼相吻合,猝不及防的视线相撞,我不禁愣了下。
他确实很好看。
“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我微微低下头,绞着手指认真说道。
潜意识里好像有一个人的影子和他十分相像,但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我完全看不清他的样子。
又或许是有人和我提到过类似的长相。
总之,我对李奕生出了一种非常亲近的感觉。
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心思,眼前男人忽然走近,似笑非笑地微眯着眼:
“啧,你的搭讪方式好没新意。”
他的身体轻而易举地穿过我,捞走了我身后的被子,然后自顾自一裹就躺上床了。
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补了一句:
“快点来睡觉,你想冷死我是不是?”
“……”
李奕白天不会轻易化成实形,和我们平时所说的鬼几乎无差,只有晚上才出来活动。
我甚至有理由怀疑他只是为了出来和我睡觉,抱着我取暖。
“知道自己暖和还不快过来。”
他有些不悦地皱起眉,被子将他高大的身躯紧紧裹住,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神色淡淡地盯着我。
衬出几分孩子气,我心底升腾出一抹异样的情愫。
忽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房间里多了一丝人烟气。
我被自己这样的想法惊到,毕竟他可是一只鬼。
可能是从小习惯了孤独,突如其来多了一个“室友”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温馨。
我慢吞吞地爬上床,刚一躺下就被一道大力拽进了怀里。
李奕长臂一伸,将被子抻开一个角,动作迅速地将我揽了进去,然后再次包裹严实,不让热气漏出来一分。
我两只手轻轻抵在他胸膛前,借着月光,一抬眸我便能看见他利落的下颚线,凸起的喉结。
似乎是感受到我略显直白的视线,他抬手动了动,将我整个人搂抱进怀里。
鼻尖抵在我肩颈的位置,微热的气息轻易洒在我的皮肤上,引起一片酥麻。
我闭了闭眼,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下口水,不断将脑海里一发不可收拾的旖念赶出去。
良久,听见头顶轻哼了一声:
“色、女。”
我倒抽一口气,感觉脖颈以上的部位瞬间胀满热气。
我不敢吱声,只是把头深深埋进他怀里,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大脑才冷静下来。
出人意料的,李奕的怀里好像有一种魔力,我只要靠近他就会觉得很心安,像当初靠在奶奶的怀里一样。
夜色逐渐弥漫,我沉沉睡了过去。
我又做梦了。
梦见小时候奶奶时常翻着别人门前的垃圾桶,收垃圾拿去卖钱,攒了很久就为了给我买一串糖葫芦。
梦见了我的母亲,她拖着行李箱狠狠将哭着求她不要走的我甩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坐上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车。
梦见奶奶亲手给我缝了一个书包,我背着它步入中学。
可是同学说我是没人要的孽种,红墨水泼满了我的布书包,像垃圾一样被丢在垃圾桶里。
画面一转,我身处大学时那间阴森可怖的宿舍。
室友扯着我的头发,将我按在吱吱作响的门板上。
“贱人,平时三棒子打不出个屁来,怎么我男朋友一来就被你勾了魂?”
时间像一条线,我在这条线上飞快穿梭,视线来到了公司里。
每个人都带着青面獠牙的恶魔面具,无数双手朝我袭来,似乎要将我剥光再狠狠踩在脚下。
我惊恐地往外面跑,却撞上一堵肉墙。
陈述脸上挂着温润和煦的笑,我如同看见了救星,死死抱住他不松手。
然而下一刻,嘴角依旧挂着笑的他攥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拖进办公室。
我绝望地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陈述露出猥琐淫荡的笑容,一件一件撕开我的衣服,做尽苟且之事。
“不要……”
我毫无意识地梦呓出声,手脚一片冰凉。
梦中的恶魔还在不断涌现,我像在大海中迷失了方向的一艘破船,浮浮沉沉,无法自救。
忽然,一双炙热的大手抚上我的后背,手臂有力地将我拥住,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安抚着。
热气源源不断地渡过来,梦魇缠身的我逐渐安静下来。
10.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李奕勒醒的。
李奕两臂紧紧拥着我,几乎想把我揉进他的身体。
头深深埋进臂弯里,光线下他身体接近透明,好像下一秒就要灰飞烟灭了似的。
感觉到我挣扎的动作,他抬起头。
我被他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以为他又开始犯冷,身子受不住。
顿时一动不敢动,任由他抱着取暖。
“江娴……”
他的声音里透露着虚弱,神色恹恹,薄唇紧紧抿着,看上去很憔悴。
我恍然想起昨晚那个热气不断的怀抱,热源该不会是他吧?
他静静地缩在我的怀里,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将我包围。
直到身体再次变为实形,我感受到他力度在渐渐加深,整个人的气场又恢复熟悉的具有压迫性,我尴尬地动了动。
这一动引来了他极为不满的“啧”声,腰间覆上了一只大手,我整个人被他牢牢禁锢住,动弹不得。
“喂……你,你好了没?”
我不自在地偏过头,身体紧密相贴带来的生理变化让我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偏这货自己还像不知道似的,鼻息似有若无的喷洒在我颈间,嗅着发丝间的香气。
“现在知道我还具备正常男性的具体功能了么?”
他哑着嗓子故意问道,见我咬着唇不肯吭声,忽然埋头在我脖颈上咬了一口。
“嘶——”我忍不住娇呼出声。
不多时,原本白皙的脖子上就多了一个明显的红印。
抬眸看见他眼里染上散漫得意的笑意,我又羞又恼,一把推开他,钻进被子里装死。
李奕在后面轻轻哼了声,不疾不徐地又把我扯了过来。
“有什么可害羞的,我又没对你做什么。”
他一脸无辜,只不过嘴角浅勾着的弧度看起来十分欠揍。
“我又没有谈过恋爱,这种反应是正常的。”
没谈过恋爱?
我投过去将信将疑的揣度眼神,撇了撇嘴。
就算没谈过恋爱,应该也被不少女人追求过,仅凭他一眼就能戳中我的心思就知道。
脖子上的草莓位置十分尴尬,我已经把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还是会隐隐约约看到一点痕迹。
都怪那只色鬼。
原本以为,我这种和空气存在感差不多的人,脖子上有点小痕迹应该不会被公司里的人发觉。
然而在我从苏研身边经过时,她神色淡淡地瞥了一眼,美眸停留在我的颈间。
我顿时心里一紧,怕她发现,下意识抬手不经意地掩了掩,扯出一个生硬的微笑。
“早上好。”
她视线才转而看向我,动作纤贵地抿了一口手中的咖啡,回以一个意味不明的明艳笑容。
这笑容,不禁让我颤了颤。
好像在哪里见过。
11.
中午午餐时间,隔壁组的同事到我们办公区来敲了敲门。
“江娴,老板叫你过去一趟。”
他或许只是个捎话的,此话一出,不少人纷纷转过头看向我。
我一时局促地不知该看哪里,头皮发着麻。
在众人的视线下迈着步子迅速走出办公区。
不知道陈述这次找我是干什么,走在楼道里,李奕的语气不太友善:
“你身上已经沾了我的味道,不可以和其他男人走太近。”
我脚下一个踉跄,被他说出的话略微惊到。
“哦……”
鬼使神差的,我没想反驳他,装作没听懂其中潜意思的样子淡淡应了一声,心里藏着几分兵荒马乱。
陈述这次带地是另一家的特色菜,原本用来处理公务的办公桌此刻琳琅满目摆着各色珍馐美味。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就都点了一份。”
陈述唇角微扬,拆开打包盒,将几个招牌菜往我这边放过来,动作绅士矜贵。
连着许多天,陈述对我未免有些过分热情了。
我只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在他期待热切的眼神下硬着头皮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老板,其实你不用这样的,明明是我亏欠你太多……”
我低垂着头,说的尽量直白,感受着从心窝里漫出来的愧疚感一下一下的戳痛着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不。”
陈述拿着未拆封筷子的手微微顿住,打断了我的话。
“江娴,我是喜欢你,但也不希望你因此产生负担,你懂吗?”
我抬头看他,眼里止不住露出来些许惊愕。
我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喜欢我。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目光一偏,看见墙角立着一个虚幻的人影。
我瞬间瞳孔一震,李奕不知道什么时候化了实形,此刻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怎么了?”
陈述顺着我的视线回头看了看,发现什么也没有,面露不解:
“在看什么?”
陈述看不到,我愣了下,看见李奕那副如同看待傻子的表情,忽然反应过来。
只有我能看见他。
“没事。”
不过我的心仍然紧绷着,我记得李奕跟我说过,如果他在白天化了实形的话,会对身体产生很大损伤。
而他此时似乎并不在乎这些。
李奕眉心紧紧锁着,环抱着双臂就立在我和陈述身边,脸色难看至极,一副看待绿茶小三的表情幽幽地盯着陈述。
好在只有我能看到他,想到这,我松了口气,可眼神还是控制不住地时不时扫过李奕。
陈述不动声色地瞟了瞟我,眼底带上了一抹探究。
“先吃饭吧,我的话你听听就好,不必一直放在心上。”
我回过神来,静静地对上他的目光。
“谢谢。”
我知道这个时候的一句谢谢有多无力,但确实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陈述他太好了,好到不需要我的回报,甚至也不需要我回应。
心里泛起酸涩,可能是我太矫情了。
陈述每为我夹一次菜,角落里的李奕脸色就黑一分。
他站在暗角里,眼神充斥着敌意,似乎想伸手过来将陈述从我对面甩出去。
临走前,陈述倚在桌前神色落寞,嗓音故作轻快地出声叫住我:
“如果你愿意,我很希望你能来当我的助理,工资翻倍。”
我怔住,是苏研梦寐以求的那个岗位。
12.
李奕重新回到了我的手机里,此刻在我口袋里一个劲儿地震动。
他表示强烈反对。
我轻轻笑了笑,看向陈述:
“或许苏研比我更合适。”
他忽然也笑了,很释然的一个笑,一如我刚进入公司时见到他的那样。
温文尔雅,如沐春风。
“你刚刚要是答应他了,以后会有危险的。”李奕的声音缓缓飘出来。
我白了他一眼:“那你知不知道,你贸然化形会有什么危险?”
空气陷入一阵沉默。
似乎感觉到话里不易察觉的一抹关心,我讪讪闭上了嘴。
“要是我不出现一下,你可能早就忘了还有我的存在。”
声音越到后面越小,他语气不咸不淡,我却听出了其中的醋意。
他似乎很没有安全感。
大不了回去让他多抱一会儿吧。
这鬼不仅脾气大,还难哄得很,我下意识弯了弯唇角。
回到工位后,苏研冷不丁从我身后冒出来。
“老板叫你干什么?”
大约是这几天陈述叫我上去次数多起来,多多少少传出点风声。
她的声音不似之前对我的那样绵软动听,语气听起来像在质问。
“吃饭。”我如实回答。
可对上她的眼神,心里却莫名发慌。
下一刻,她忽然凑近,扯开了我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动作又快又狠。
脖子上那道鲜艳的红痕暴露在空气中,妖冶十足。
“啧,装什么清高?”
“还不是一个靠勾引老板上位的烂货!”
啪的一巴掌,我被打得半边脸偏过去。
公司里的人立马围上来,听清了苏研的话,不少人义愤填膺地唾骂起来:
“真不要脸,全公司谁不知道老板和苏研正打得火热,亏还把她当朋友,真是臭婊子……”
周围各种难听恶毒的话像巨浪一样,将我狠狠拍翻在地。
我几乎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怎么可能,陈述正和苏研打得火热?
她们到底在说什么?
胀痛的感觉再次袭来,我的头几欲裂开。
总感觉有些东西要呼之欲出了。
我倒在地上,衣服被苏研撕扯着成了破烂不堪的抹布。
周围人冷眼朝这边看来,口中讥讽地吐出些不堪入耳的话来,甚至有唾沫星子喷溅在我的裸露出的肌肤上。
与我梦境中青面獠牙的恶魔一一重合。
再次清醒过来时,我躺在卧室的床上。
窗帘紧紧掩着外面刺眼的光线,屋子里黑的如同深夜。
嗓子干涩的无法发出声音,我扶着脑袋看向四周。
完全不记得是怎么回来的。
“你醒了?”
李奕闻声赶了进来。
一进来看见的便是脸上满是泪痕的我。
他在我身边坐下,抬手轻轻拂过我的面庞。
我攥住他的手,双眼通红:
“我……是不是生病了?”
13.
李奕没有回答我,只是眼神深沉地注视着我,眼底则是无尽的心疼。
脑海中不断涌现苏研扯住我的头发,恶狠狠咒骂的场面。
我抱着双膝僵硬地坐在床上,眼神空洞,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从初中,到高中,大学,再到现在。
这个世界好像从未善待过我。
“我好累。”
可能真的是我太矫情了吧,说出这句话时我像失去了全部力气。
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大脑里那团混沌就是最好的证明。
它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大,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不记得自己曾经到底经历过什么,只是觉得有一根神经紧紧绷了很久很久。
李奕在我身边站了许久,见我将头埋进臂弯里迟迟不愿出来,他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地附身将我抱起来。
出了卧室,轻轻将我放在沙发上。
食物的香气钻进我的鼻腔。
我抬头,看见桌子上摆满了菜,都是我喜欢吃的。
并且,全都是奶奶的拿手菜。
眼里再次盈满泪水,我窝在李奕怀里仰头看着他,像只被人遗弃的小猫,哭的浑身脏兮兮的。
“这些,是你做的吗?”
“我从你的记忆里翻到了菜谱,也不是很难嘛。”
李奕下巴微扬,一副很神气的模样。
不过,我却注意到他的身体再次变成了半透明状。
比白天的时候看起来虚弱了很多,这是他在陈述办公室现了形的后果。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作为一只随时可能灰飞烟灭的鬼,今天身体已经受了损伤,回来还要照顾我。
他现在肯定很冷。
果不其然,李奕守着我吃完饭,收拾完出来后立马返回卧室抱了一条毯子出来。
眼里亮晶晶地看着我,然后熟练钻进我怀里。
我忍不住笑了下,即使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14.
夜里,我们一人一鬼窝在沙发上,气氛竟然出奇的和谐。
李奕给我讲起他生前的家,他的父母。
“我爸是个大学教授,一个没什么头发的小老头。”
“曾经我还一度担心自己老了以后会不会像他一样,只可惜还没等到见证的时候……我就死了。”
他语气稍顿,眼中划过一抹落寞,让我精准捕捉到了。
眼里止不住的开始泛酸,只听他接着说:
“我妈妈是个性格有点古怪的女人,她不喜欢和人交流,一辈子全都献给了研究所,但是她很温柔,连只鸡都不敢杀。”
“我平时工作忙,很少回家看他们。”
他在我怀里轻轻蹭了蹭,许是触到了已经阴阳相隔的亲人,靠在我肩头没了声音。
很快,我眼眶就忍不住发酸。
见我又要掉眼泪,李奕有些不知所措:
“你别哭,我不说了。”
他以为是他自作主张提起这些伤心话,让本来心情就跌入谷底的我更加难受。
可是我哭得更凶了。
这只死鬼真是讨厌,轻而易举就能拨动我那脆弱可恶的同情心。
他原本生活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里,有爸爸喋喋不休的唠叨,母亲温柔细腻的照顾,对我来说这简直就是上天眷顾。
想到这里,那个梦境中狠心决绝抛弃我的女人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
那时我才刚四岁,连记忆系统都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年龄,这个场面却让我牢牢记了二十余年。
父爱,母爱,离我那样遥远的字眼。
我泪眼婆娑地抬头望他,像是决定了什么,抽噎着道:
“我可以……替你去……看望你的父母。”
15.
在李奕去世正好两个月的那天,我认认真真收拾打扮了一番,准备去探望他的父母。
视线落在镜子里的自己。
那面镜子用了很久了,很小的一块,上面还有几条裂缝。
镜子里的人虽然素面朝天,但胜在干净素雅。
我抬眸,对上镜中自己的眼睛。
不由一愣。
为什么这么多红血丝?
我猛地凑近看了看,觉得有些不对劲,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
那双眼睛看起来像几天几夜没睡觉,眼球充血,陌生得不像我自己。
我轻轻拂过自己的面庞,一种失重般的恐惧感从心底里油然生出,不禁产生了一个令人胆颤的疑问。
这是我吗?
-
李奕待在我的手机里没有动静,也许这些天对他身体的消耗严重超负荷,他真的累了。
我只好凭借着记忆中他和我说过的地区,街道,门牌号,一面向路人打探,一面自己摸索。
我将这些信息抄在一张小纸条上,最后停留在闹市中心路边的一个街道路标旁边。
南滨街道。
应该就是这里了。
我继续往前走,找到了李奕的家。
站在门前的时候我终于紧张起来了,深深吸了口气,心里想着不知道他的爸爸妈妈会不会喜欢我。
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我抬起手准备敲门,只是还没触到门板,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
是一个中年妇女开了门,女人一身素色长裙,头发温婉地绾在脑后,手里提着垃圾袋,像是要出门倒垃圾。
一时间,四目相对。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双温和的眉眼,在夕阳下闪烁着变换不定的光。
从一开始的茫然,变成怀疑,再到惊恐,最后变为了一抹狠毒。
“是你?!”
16.
砰的一声。
垃圾袋掉在地上,面前女人身形晃了晃,险些跌倒。
我想伸手过去扶住她,却被她一巴掌狠狠抽开,嘴里尖叫着:
“滚开!别碰我!”
我没有丝毫防备,也没有想到一个看起来温柔无比的女人会爆发出如此大的力道。
这一巴掌将我整个人甩了出去,从阶梯上摔下,狼狈地倒在街道上。
我捂住肚子,感觉浑身的骨头像被摔碎了一样,小腹处缓缓升起一阵下坠般的剧痛。
屋里的男主人听到动静匆忙赶出来,跟在身后的还有一个半人高的小男孩,躲在爸爸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入眼的便是站在门前明显受了刺激的妻子,以及倒在地上脸色发白的我。
我意识逐渐模糊,感觉腿心流出了什么黏糊糊的液体,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想叫却叫不出声。
“血……流血了!”
“天啦!这姑娘怀着孕呢!”
恍惚间,我听见耳边有人发出惊恐的叫喊声。
我往下摸了摸,抬起手,看见满手鲜艳的红色。
女人瞪直了眼睛,浑身发着抖,眼神缓缓落在从我身下流出的血。
她一步一步朝我走来,双眼通红,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着。
半晌,她眼神木讷,吐出了一句让我震惊的话:
“你是不是,也被人强奸了?”
一瞬间,我的血液如同凝住了一般。
那些狰狞可怖的记忆忽然随之涌出,断断续续,我看不清强暴我的那个人是谁……
我抱着头蜷缩在地,由于一些记忆的逐渐浮出,大脑不堪其重疼痛无比。
我,竟然怀着一个孩子……
见我露出痴呆又死寂的眼神,仿佛刺痛到了女人的神经,她嘴里喃喃地念叨起什么,忽然发了狠地朝我扑来:
“你这个禽兽,还我清白——”
她眼中的仇视,明显是将我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看热闹的群众见事情不对劲,立刻涌上来拉住突然发疯的女人,以及重度打击之下只剩一口气的我。
小腹的钝痛,大脑的昏沉,几欲将我整个人吞噬。
两眼一黑,我死死昏了过去。
而在闭上眼的前一刻,我恍惚发觉那女人的眉宇之间。
竟莫名的和我有几分相似……
17.
她是我的母亲。
二十四年前一个寒冷的冬天,在她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的时候。
她一个人走在寒风凛冽的夜路上,赶着去找在工地摔断了腿的父亲。
一路匆匆忙忙,她没想到自己会被路边一个醉酒的恶汉一路尾随,最后被拖进一处废旧工厂。
那样一个恶棍横行的年代,多少荒唐事被永远地封存在了受害者绝望的眼神中。
未经人事的小姑娘,连如何biyun都不懂得,等到月份大了开始显怀,才知道一切为时已晚,已成定局。
象征着罪恶的我便由此降生。
母亲有一个很爱她的男人,我想,真的应该爱过吧。
那个男人口口声声说着不介意母亲的肚子,可等我真正出生以后,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可以成为打骂我们母女的理由。
日复一日,母亲身上的青紫越来越多,她对我的忌恨也越来越深。
再后来,就传来了男人在工地被掉落的重物击中,当场身亡的消息。
母亲抱头痛哭,似曾相识的事故再次上演,而那个寒冬里肮脏恶心的画面也随之翻涌。
在我刚刚开始的童年里,只留下了一个女人狠心决绝的背影。
醒来时,我睁眼看到的便是李奕。
而刚才发生过的一切恍如黄粱一梦。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扁扁的,空空的。
浑身像被大车来回碾压了一般,疼的厉害。我试着去抓李奕的手。
冰冰的。
他紧紧回握住我,随后我便被拥入一个充满凉气,却实在温柔的怀抱里。
两行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我贪恋地嗅了嗅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只有那一瞬间我才有一种仿佛自己也被爱着的感觉。
他轻轻吻着我的额头,墨色的眸子充满疼惜,声音止不住地有些沙哑:
“吃了这么多苦,也该有人疼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一抹眼下的泪痕,笑着问他:
“李奕,你会飞吗?”
他的下巴抵在我发顶,闻声微微一愣。
“当然。”
他是鬼,可以做到任何人类做不到的事情,飞行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我望着窗外点点繁星,心里忽然生出好多天马行空的幻想。
“你可以带我去外面的夜空看看吗?”
18.
今夜的星空格外绚烂,满目星辰就像在银河中洒下了一把碎银。
李奕拉开窗帘,将我打横抱起,轻飘飘地就带着我飞入茫茫的夜空之中。
身体一下子悬空,晚风猝不及防地吹来,吹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我下意识搂住李奕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抱着我往远离城市的郊区飞去,这里一片空旷,视野极其开阔,天空中的璀璨一览无余。
“抬头。”
我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感受到一阵清新的空气正轻抚着我的脸。
视野上方的夜空,盛大灿烂。
我偏过头,发现李奕正在看我,眼里微微闪烁着。
“江娴,下辈子,老天一定会偿还所有你吃过的苦。”
四目相对,我愣愣地对上他的眸,忍不住伸手抚上他的面庞。
不可否认,李奕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
大眼睛,高鼻梁,个子高。
而此时此刻让我沉溺在星空中的,是他眼里熟悉的一抹身影。
我的,奶奶。
李奕的视线一刻不曾从我身上离开,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又仿佛,是舍不得。
他抱着我飞往更高的空间,气流越来越急,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刺激着我的神经。
我只觉得全身都舒畅极了,越过重重高楼,我看见了许久未曾回到过的小镇,我曾在那里出生长大。
我抓紧了李奕的衣袖,他瞬间明白了我的心思,身体微微一倾,向那处灯火阑珊的小镇急速下落。
那里一片祥和,幼时的玩伴追逐打闹着,街坊邻居几个婶子围着小木桌打麻将,笑声不绝于耳。
我往巷子的深处瞧去,只一眼,泪水便模糊了我的视线。
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门口,脸上永远挂着慈祥温暖的笑,颤巍巍地伸出手,对我张了张嘴:
“囡囡,回家了……”
一幕一幕如同电影情节般在我眼前回放,我用力地扑向这一片幸福的光景。
我知道。
大概,是时间到了吧。
-
宁静的晚风吹过,一切归于平静。
第二天,早起的保洁大妈在医院楼下发现了一具跳楼自杀的女尸——
19.
我的独白。
当身体在十几层的高楼急速下坠时,我压根感觉不到恐惧。
只觉得压在我身上那些恶心又沉重的东西终于要结束了。
身边哪里还有李奕的身影。
我记起来了。
全都记起来了。
我是母亲和强奸犯的孩子,从出生开始就是个错误。
而母亲的厌恶,大抵也是我应该承受的,因为我身上流着那个禽兽的血。
她曾看着小小的我被当成乞丐遭人毒打,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仿佛我是什么肮脏不堪的证明。
奶奶的死并不是因为病情恶化支撑不住了,而是那天她听到了什么话。
陈述从不是什么好人,他披着一张正人君子的皮囊,只用动动手指,就能将一个又一个肤白貌美的新人诱拐进办公室。
那次他找上了我,大手在我大腿内侧打着圈,语气喑哑暧昧:
“江娴,奶奶的医药费我可以包了,但——”他刻意拖长了语调。
“利息怎么算呢?”
“你知道的,我是个商人,从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我忍住恶心,最终在那双粗粝的手袭上我胸口的时候,我爆发了,顺手抄起桌上的杯子砸了过去。
然而只砸到了陈述的额角,鲜血从破开的小口中缓缓留出来。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掐住我的脖子,不顾我的反抗,对我实施了惨绝人寰的强暴。
“敢报警的话,我随时可以拔了那个死老太婆的氧气罐。”
苏研也从没有主动介绍朋友给我认识,那场聚会的结尾,是苏研告诉大家她和陈述恋爱的消息。
她劝说我来参加,只是为了让我站在她身边,当一个可以任意践踏的、彻头彻尾的小丑。
而李奕,一个在这段时间里对我百般无奈却又温柔至极的游魂。
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仅仅只是我幻想出来的人物罢了。
记得我在医院照顾奶奶的那天晚上,她一双褶皱的手插满了针管,在黑暗中颤巍巍地握住了我的手。
“奶奶的乖娃,这辈子吃了太多苦了……”
我忍了多日的眼泪,此时像断了线的风筝,抬手轻轻抹去她慈爱的眼神下滚落的泪珠。
“以后……一定会找到个老实本分的好人家……好好地享福。”
我应声点着头,冲她傻气地笑了笑:“一定会的,我要找个又高,又帅的男朋友,以后我们一起孝敬奶奶。”
奶奶也笑了,像小时候哄我开心的那样,伸出手指在半空中一下一下地比划,口里吐露出欣慰却又微弱的声音:
“大眼睛……高鼻梁……五官端正……个头高……”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年代里流传的童谣,奶奶一字一句清晰地唱着,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慢慢进入梦乡。
后来苏研知道了陈述将我拐进办公室的事情。
她嫉妒的发疯,竟然恶毒到趁着进出送文件的间隙,在办公桌下安装了针孔摄像头。
那一天,奶奶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夕阳。
护士进来递上一封信,地址填的正是医院里的这间病房。
奶奶还在吸氧,手上插着大大小小的针管,她动作艰难地拆开来看。
然而只露出了半张照片,她双眼蓦然震了震,手猛地一抖,里面的物件散落一地。
照片上的我赤身裸体,以屈辱的姿势跪在陈述面前……
……
……
滴——
在那个晚霞最灿烂的时刻,一个老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沧桑疲老的双眼睁得几欲开裂,一双手无力地垂下来。
生命体征彻底归零。
我闭上眼,忽然就笑了。
一片寂静之中,血液肆溅,我的肉体绽开在沉默冰凉的地面——
愿我来世,心如明镜,身似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