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直到妹妹已经消失七天，爸妈依旧没有过问过她的踪影。
家长会上，他们甚至当着所有人面，指责妹妹只考了年级98，决定明年将我们的生活费从500降到300。
他们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还是给你们太多钱了，才让你妹妹变得拜金，不仅装病骗钱，还还开始逃学了？真让我们心寒！」
可他们不知道，这是妹妹在少考一门情况下的分数。
七天前，就在月考最后一门开始时，妹妹已经在他们引以为傲的养女刺激下，从楼顶跳了下去。

1
派出所里。
警察将妹妹留在现场的遗书交给了我：
「我们赶到时，你妹妹只剩下一口气了。她临死前请求我们，只联系你，不必联系你们的父母......」
「你看.....需要我们帮你......」
我摇了摇头，指尖不停摩挲着纸张。
上面只有很简单的一句：
【姐姐，对不起，我不想要这样的父母了。我累了，带着我的那一份活下去。】
单薄的纸张，却犹如巨石压得我喘不上气。
我麻木地跟随工作人员办理好了所有手续。
领取了妹妹身上的所有遗物，一个手机，和三百块的现金。
破碎的屏幕，依稀还能看见拨出去的37通电话。
打给我们母亲的，只接通了一次。
那三百块，还是我前不久刚拿给她的买药钱。
如今，却花在了火化掉她的肉身上。
妹妹向来贴心，就连自己的身后事，她都替我省去了一大笔麻烦。
我看着手中的骨灰盒，又哭又笑。
那是她来过这世间唯一留下的东西。
可除了我，没别人知道了。
手机突兀地响起。
我妈在电话那头不耐烦地埋怨：
「林疏桐，你跟林晚是要赶着去投胎吗，打那么多电话？」
「你们再有急事，能比晴晴重要吗？晴晴可是你妹妹的救命恩人，当初要不是晴晴救下林晚，林晚早被混混们玷污了！」
「你们能不能多和晴晴学学，让我跟你爸少操点心......」
救命恩人？
可妹妹告诉我了。
那群混混是苏晴找来故意将她堵在了巷口。
苏晴是故意演给我们爸妈看的。
爸妈在得知苏晴身为孤儿却常年考年级第一后，便将她视为了座上宾，给予了她我和妹妹从未拥有过的疼爱。
我正想替妹妹反驳。
下一秒，电话里便响起了苏晴的声音：
「阿姨！谢谢你送我的礼物！这条裙子肯定很贵吧，我真的可以拥有吗？」
而方才还不耐烦的我妈，语气瞬间柔和了：
「当然可以啦。这礼服本就是请设计师为你量声定制的。」
我嘴张了又张，突然理解了妹妹一肚子的委屈，却什么也不想说的心情了。
最终，我平静地打断她与苏晴的温情时刻。
「嗯，知道了。以后不会再打了。」

2
我挂断电话，在一阵卡顿死机后，总算拉黑了爸妈的电话。
当晚，我带着妹妹的骨灰，把她安葬在了山顶，然后用木块手写了一个墓碑。
可墓碑上，我却把妹妹的姓从「林」改成了「陈」。
因为，晚晚还在时，无数次被病痛折磨时，她总会问我：
「姐姐，我可以不当爸爸妈妈的女儿吗？我不想和他们姓，他们根本就不爱我们。」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陈老师才是我们的妈妈。」
陈老师是妹妹上高一时的英语老师。
是妹妹灰暗青春里，猝不及防照进来的唯一一束光。
她心疼妹妹的处境，无数次主动联系我们爸妈，试图劝阻他们近乎变态的行为。
换来的，却只是嘲讽和警告。
「陈老师，管好你自己的事，我们家的教育方式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你以为你是谁？想挑拨我们和女儿的关系？」
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妹妹。
她偷偷给妹妹买来人生中第一份肯德基，给挑选颜色鲜艳的新裙子。
还在妹妹患病后。
是她一次次牺牲自己的时间，带妹妹去医院，鼓励妹妹，给她活下去的希望。
可现在，我们再也不用担心妹妹会被伤害了。
我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木板，痴痴地笑了。
「晚晚，以后你就姓陈了，是陈老师的孩子了。」

3
我在山顶和妹妹呆了一整晚，直到天上星星消失不见，天空泛起鱼肚白。
我才依依不舍的同妹妹道别，往家里走去。
我蜷缩在属于我和妹妹的杂物间改成的「卧室」里。
昏昏沉沉中，我似乎又听到妹妹痛苦的呻吟：「姐姐，我好疼......」 
我猛地惊醒，冷汗涔涔，心脏狂跳。
可一连三天，爸妈都没回家。
直到第四天，他们才满脸疲惫的出现。
我爸不满地瞥了我一眼，责备我和妹妹为何没有准备好饭菜迎接他们。
我平静地看向他们身后，却意外的没看到他们疼爱的养女，苏晴的身影。
自从她接近我爸妈后，爸妈便心疼她孤女的身份，让苏晴住进了家里，从此不管去哪里，都会带着她。
就连妹妹去世这几天，他们都在陪苏晴在欧洲旅游。
可现在，参加完比赛的他们，却独自出现，让我不免有点疑惑。
不过，马上我妈的冷笑就给了答案。
「一声不吭，是又在盘算着什么阴谋？还想骗钱？」
「晴晴一回来就主动要求回学校复习，可你们呢？」
「我怎么就生了你们两个不争气的孩子！」
「让林晚立刻滚回来，我们就不计较她装病骗钱的事了。！」
我静静地看了他们好一会儿。
我妈身上昂贵的香水味混合着长途飞行的气息。
我爸手上拿着一个高奢品牌的包装袋，是苏晴在法国撒娇要的「纪念品」。
这几天，他们穿梭在薰衣草田中享用早茶时，我正徒手为妹妹挖出属于她的「床」。
他们在挪威与虎鲸同游时，妹妹只能孤零零的躺在土壤里。
而直到现在，妹妹已经去世四天，爸妈的嘴里都没有一个关心的字眼。

4
我没有反驳爸妈，只是回到卧室，翻出藏着的生锈铁盒，倒出了皱巴巴的一堆零钱。
我一张张，一枚枚地仔细抚平，捻开。
只剩37块2。
这是我攒下来给妹妹买止痛药的钱。
可妹妹需要吃的药，一个月就是一千块。
而爸妈，一年只给我们500的生活费。
两个人，总共500，不包三餐。
我只能每天捡瓶子，替人誊抄作业单子，才勉强维持着我和妹妹的生活。
如今只剩下37块2，妹妹却再也用不到了。
我拿起钱，走出客厅。
他们正在和苏晴打视频。
苏晴正在同我妈撒娇：
「阿姨，那个限量版的包包真的好好看哦！还是你们最疼我啦！不像疏桐姐和晚晚姐，都不懂得感恩......」
他们在注意到我后，立即挂断了电话。
我竟然有那么一秒的时间，以为他们是在心虚。
可我爸妈不耐烦地语气，再一次无声嘲讽我的愚蠢：
「晦气！跟个鬼似的突然跑进去又跑出来！等下吓着晴晴，影响她学习了怎么办？」
我嘲讽似的扯了扯嘴角，走上前，将那堆皱巴的37块2轻轻放在了桌上。
「这是我给晚晚攒着买药所剩下的钱。」
我抬起头，直视他们错愕的眼睛。
「她用不上了，退给你们。」
空气凝固了几秒后，我妈骤然尖叫。
她猛地挥手，带起一股香风，将那些钱扫落在了地上。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几乎戳到了我眼睛上。
「林晚人呢？让她别装可怜了，赶紧滚回来！这点破钱恶心谁呢？我们辛辛苦苦装穷磨砺你们姐妹两，让你们早当家早懂事，可你们呢？林晚装病骗钱心思歹毒，你嫉妒成性！」
「没有晴晴，林晚早不知道被人轮奸成什么样了，你们不知道感恩，还处处针对她，良心都被狗吃了！」
我爸更是一巴掌甩在了我脸上，扇得我头晕眼花。
他却给自己塑造成了大慈善家，善良的选择了不计较。
「林疏桐，这次我就不跟你们姐妹俩计较了。但这巴掌你给我好好记住了，但凡你和你妹妹再敢来试探我们，故意装可怜惹我们心疼，我就不会再这么心慈手软了！」
「行了，让你妹妹早点滚回来，再作下去就别想再进这个家！」
他嫌弃的目光掠过我，以及地上散落的零钱，拉着他妻子上楼回了卧室。
我默默弯腰拾起了零钱，擦了擦，紧紧攥在手心。
妹妹想回来的时候，你们不让。
现在她死了，你们却让她回来？

5
三天后，班里组织了家长会。
我并没有通知父母，但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苏晴的朋友圈早已昭告天下，爸妈要作为她的家长出席。
可妹妹在时，他们却从来没参加过我和妹妹的家长会。
因为全年级第二的妹妹，和第三的我。
令他们蒙羞。
当我走进教室时，苏晴已经坐在座位上，周围簇拥着她的几个男生跟班。
她穿着当季新款的名牌连衣裙，头发精心打理过，笑容甜美地接受着周围同学的恭维。
班主任看到我，眼神复杂地点头示意，带着深深的同情。
没一会儿，我爸妈也到了。
苏晴欢喜的起身迎了过去，紧紧挽着我妈的胳膊。
班主任试图引到，指了指我所在的方向。
「疏桐爸爸，疏桐妈妈，疏桐的位置在那......」
我爸不屑打断。
「老师，不好意思。我们今天不是来替林疏桐开家长会，更不是替林晚来的。」
「我们是来给晴晴开家长会的。晴晴，品学兼优，懂事孝顺，才值得我们来。」
他环视教室，像是在炫耀一件稀世珍宝，「林疏桐和林晚......唉，不提也罢，实在不像话。」
他说完便让苏晴领着他们在座位坐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家长同学齐刷刷的看向我，充满了惊讶、同情或探究。
班主任尴尬的站在原地，脸色难看至极。
我攥紧拳头，目光死死盯着妹妹空荡荡的座位。
直到现在，已经去世的妹妹，还在经受着爸妈的羞辱和鄙夷。
班主任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情绪宣布家长会开始。
很快，班主任公布了妹妹离世前一天，考试的成绩。
苏晴，依然是第一名。
我的父母当即带头鼓起掌来，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可他们不知道。
苏晴的第一，是靠逼着妹妹帮她作弊考来的。
很快，班主任念到了妹妹的成绩，开口的时候，她脸上一脸不忍，显然对于妹妹的离世，她也万分心痛。
她从没想到，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学生，在考最后一门之前离世，最后在缺考一门的情况下名列年级98名。
这个名次，也成了妹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差一名。
「林晚同学.....她由于一些原因，名列年级98名。」
话未说完，却被我爸厉声打断：
「一些原因？！呵，老师你是指林晚装病骗钱不成逃学玩失踪，林疏桐又装可怜企图博取我们的同情吗！」
听到这句话的，班主任的情绪，终于再也忍不住。
「林先生林太太，你们为人父母，难道现在都还不知道，林晚同学在七天前已经跳楼自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