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赵警官给瑟瑟发抖的我递过来一件外套。
他痛心疾首地说。
「你一个小姑娘家，和他们动手是要干什么？都不说那是十几个大小伙子，哪怕只有一个人，都够你喝一壶的！」
我在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挤出两滴眼泪来。
「赵叔，我很害怕，他们想欺负我…」
泪眼朦胧中，我看到赵警官叹了口气。
规矩是公正的，但是人的心是有偏私的。
我柔弱又无助，还免费给赵警官的女儿补了那么久的课。
哪怕监控视频中先出手的是我，他也愿意为我寻找一个防卫的借口。
而我所做的一切铺垫，也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收网。
这群在上一世对我穷追不舍的小混混终于以寻衅滋事为名被关进了监狱。
而赵警官，也在不久之后，根据举报信的线索，查出来他们曾经有过绑架勒索的行为。
当然，举报信是我写的。
重活一世，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曾经肆意欺辱过我的人。
小混混们锒铛入狱的那天，我攒够了学费，踏上了前往学校的火车。
上一世，我坐在座位上，心里盘算的都是柴米油盐。
我想着要怎样才能多省几分钱，怎样才能让我的妹妹体面地度过这人生中最重要的四年。
可如今，我靠在车厢的窗边。
看着周围的景物飞速后退。
看着那个我曾经以为这辈子也走不出的村庄，被遥遥地抛在后面。
我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希望。
我用尽了两辈子，终于从万丈深渊中，探出了头。
在学校的日子十分充实。
我的成绩还不错，申请到的奖学金和贫困补助足以让我不再那样捉襟见肘。
但我还是用尽一切的课余时间去兼职。
或许，钱对我来说，不是货币，而是安心。
而有了存款，很多事情就会变得容易很多。
比如，托同乡的人带话回去，告诉周晶晶，我现在在哪里。
再假装担心妹妹的好姐姐，给他一笔钱，让他将周晶晶带来找我。
我从来没想过要放过他们。
只是当时太势单力薄，不足以将他们送入地狱。
而现在，时候到了。
不久，周晶晶就找到了我的学校。
这还是舍友陈露告诉我的。
她拿出手机给我看。
「论坛上都传疯了，就是校门口这个大姐，堵着门一直在哭，保安都拿她没办法。」
「嘴里一直说着要找她姐，保安问她姐姐是谁，也不肯说，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看是哪个教授家的亲戚，这下有瓜吃了。」
周晶晶的样貌原本也算清丽。
但在这段时间非人的折磨之后。
她的皮肤暗黄粗糙，嘴角下垮，眼角满是细细密密的皱纹。
也难怪陈露会叫她大姐，还把她认成哪个教授的亲戚。
周晶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你怎么能狠心把我丢在村里，只顾着自己出来！你知不知道我究竟经历了什么！」
我知道，被周建国毒打，再被强行送到老高家，前几天是没饭没菜来消磨意志，后几天就会变成拳打脚踢，逼迫臣服。
村子里那些从外面来的女人。
包括我们的母亲。
都是被这样对待的。

6
陈露看我脸色不好，好奇的碰了碰我的肩膀。
「怎么了文萱？看你心情似乎不太好的样子。」
我垂下眼睛。
「露露，下节如果点名，麻烦你帮我跟老师请个假吧，我可能要出去一下。」
「视频里的这个人，是我妹妹。」
陈露惊讶地捂住嘴，片刻才不好意思地对我比了个ok的手势。
我佯装急切的走到校门。
其实心中充满了激动。
我的计算没错，从前几天「无意中」撞见那个同乡开始算，一切顺利的情况下，周晶晶就会在今天到达我的学校门口。
而围观的人群中，果然有着一张熟悉的脸。
那就是上一世，周晶晶爱上的男人。
张骜。
张骜是学校里小有名气的校霸。
人长得帅，家庭条件也够好，引得周晶晶对他心动不已。
在一次张骜将她从电动车前扯开的英雄救美后，他们开始交往。
周晶晶逃掉了必修课，翘掉了实验和上机，把全部的时间都用来和张骜谈情说爱。
甚至为他堕了三次胎。
这件事很快就和周晶晶多门补考不及格，被学校劝退的消息一起，传到了我的耳中。
我恨铁不成钢，将周晶晶关在屋子里，自己去学校，找到辅导员和校长陈情。
我跪在他们的脚下，一遍遍地磕头。
甚至爬上窗户边缘，以命相逼。
终于换来让周晶晶重回学校的承诺。
无所谓别人看我的眼神是充满了怎样的鄙夷和不可置信。
我只记得，我妈说过要读书，要走出去。
可我当时不知道。
周晶晶被困在那座小山村的，并不是身体。
而是她那肮脏又浅薄的心。
我买了周晶晶最爱吃的菜，想和她好好谈谈。
可是迎接我的，却是大敞四开的家门。
周晶晶跑了。
不仅如此，还拿走了我的所有积蓄。
再见到她的时候，就是警局的探视窗。
一旁的张骜大声嚷嚷着。
「好聚好散不行吗！她什么都不会，书呆子一个，我玩够了想分手，这不犯法吧！」
「老子都说了要和她分手，这娘们就像疯了一样，不仅抓着我嚷嚷，还给我下药！」
说着，张骜恶狠狠地拍出了医院的诊断单。
「医生说了，我脑部受损，只差一点就被药成痴呆了！她还不应该给我赔偿吗？最好偿命！」
我茫然的看着周晶晶。
失望裹挟了我的全身，我第一次对母亲说的，知识改变命运产生了怀疑。
周晶晶双眼含泪，拼命地从铁窗中伸出手来。
「姐，我知道错了，你救救我，我回去一定听你的。」
我决定再相信她，最后一次。
我用尽了自己能想到了一切办法，帮她减刑。
可是，到了周晶晶被放出来的那天。
她却一刀捅进了我的心脏。
鲜血从我的口中大股大股地涌出。
我断断续续的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周晶晶双眼猩红。
「这一切都是你害的！读书根本就不能改变命运！我按照你说的做了，却还是落得这样的下场！」
「你当初如果不管我，该有多好！都是因为我除了读书什么都不懂，才会让张骜抛弃我！」
失去意识前，我终于想通了。
母亲说得并没有错。
只是这个读书的人，出了错。

7
周晶晶看到我出现，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艳羡。
估计是觉得，这样体面的上学的人生，本来应该是她的吧。
「姐，你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跑出来上学！」
周晶晶哭嚎着，从自己的衣兜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
「我也是考了650分啊，难道就因为我的成绩好，你就嫉妒我，将我丢在家里吗？」
说着，她便转向周围的同学，不顾一切的对着他们的手机镜头哭诉。
「我家里穷，我姐就让我爸把我关在柴房里，自己拿了我的学费跑了出来！我爸为了钱，把我卖给了村子里一个智障，我每天都要被他们毒打！」
说着，周晶晶挽起衣袖，露出了自己满是青紫痕迹的胳膊。
成功让周围的人都发出惊呼声。
她哀切地哭着。
「姐姐，我不求别的，只求你把我的钱还给我，我要是再在那个智障家里活下去，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说着，她就向着学校大门撞去。
刻意选了离保安最近的那边，果不其然被成功拦下。
周围的人们都震惊了，不住地对我指指点点。
这样的大瓜不常见，也算是平静生活中的一点点缀。
我笑了笑。
「周晶晶，你说我嫉妒你的成绩，所以不让你上学，但事实是，我的成绩是——700分。」
似乎是为了回应，人群中传出一声惊呼。
「刚才还没认清，那不就是我们的专业第一，周文萱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
是的，我将兼职和上课之外的所有时间，都用在了图书馆里。
也正是因此，几次大考下来，我都稳坐专业第一。
我看见张骜抬头看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我在心中冷笑。
我和周晶晶是亲姐妹，长相极其相似，正好是张骜最喜欢的那款。
再加上，他自从上了大学之后，就再也没有体会过最初做学霸的感觉。
这就导致了，他对成绩好的女生，有一种执念。
似乎只有将这样的女生骗得一干二净，再毫不留情地丢掉，才能满足他骨子里的恶趣味。
简单来说，就是贱得令人发指。
不过，我可不是他的盘中餐。
我低下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可怜。
「晶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指责我，但是当初，是你自己说，不想继续过这种死读书的日子的。」
「你说的钱，我从来都没拿过，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报警，让警察来调查。」
周晶晶穷追不舍。
「你要是没拿，又怎么能交的起学费！」
但她的声音，却被一个男声打断了。
张骜开口了。
「她都说了可以报警，你要是不相信就找警察啊！」
「周文萱报了好几个勤工俭学的项目，我在辅导员那边给她填过表呢！就能怀疑别人，怎么不管好自己，我要是周文萱，也不要你这个拖油瓶！」

8
那天的事，最后还是以报警解决了。
周晶晶还差几个月才成年，警察便联系了周建国，要他来把周晶晶带回去。
再见到周建国的时候，他的眼中还是闪着那种恶毒的光。
冲上来就要给我一巴掌。
「真是反了你了，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逃跑！老高家的钱我都拿到了，你赶紧给我回去嫁人！」
可是，现在的我，早就不是之前那个只能蜷缩着挨揍的小女孩了。
我一扬手，准确的抓住了他的手腕，威胁道。
「这里可不比那个小山沟，警察遍地都是！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你告进监狱，让你死在里面，再也出不来！」
周建国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这样威胁，还是他一直都看不起的女儿。
他脸都绿了，却怎么都收不回手。
我在选择兼职的时候，刻意选了一个健身房的前台。
和里面的教练学到那一点的格斗术入门，也够我能在周建国面前保证自己的安全了。
我像甩开一块破抹布那样丢开他的手臂，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
「我上完学出来，能赚到的钱比老高家给你的还要多几倍。」
「我现在也在做兼职，你要是想要，我可以每月给你汇几百块钱，只要你能把周晶晶带回家去，你们都少来招惹我。」
周建国一双鼠眼眯缝起来。
「几百块够干什么？你要是想让我们消停，就给我一千块！」
我被他的贪婪震惊到，却还是答应了下来。
随后，又被逼无奈，给周建国定了一间上好的酒店，让他接了周晶晶之后暂住在这里，明天一早就回家。
周建国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关上了门。
也因此没有看到，我嘴角的冷笑。
想彻底斩断我和他们的联系。
威逼没用，利诱没用。
真正有用的，就是让他们去死。
回到宿舍，我连接上了一早就藏在桌底的窃听器。
是周晶晶扭曲的声音。
「你就这么答应她了？我那么闹都没要出来钱，你怎么知道她以后一定会给！」
周建国狠狠唾了一口。
「你个没用的赔钱货，你偷跑出来的帐我还没跟你算，谁给你的脸对你老子呼来喝去的！」
「还是赶紧想想，怎么能让那个贱货把钱掏出来吧！」
一个男声突兀的插入其中。
「那还不简单，明天你们再去辅导员门口堵着闹，要求周文萱退学，她就没办法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我也能给你们作证，就说她人品不行，我们学校很看重品行的，周文萱三番两次闹出事，一定会被劝退！」
是张骜的声音。

9
张骜上次刷过脸，便总想着往我身边凑。
我不拒绝也不同意，始终维持一个暧昧的态度，吊着他的好奇心。
直到接到周建国要来的消息后，才侧面表达出对他的「好感」。
张骜以为自己又要得手，便带了一大堆人，在我的宿舍下面又摆蜡烛又放玫瑰花，大张旗鼓地和我表白。
想来上一世，周晶晶面对这样铺张的场面，肯定没办法拒绝。
毕竟这就是她一直幻想追求的自我价值。
我笑了笑，后退一步，毫不留情道。
「我为什么会看上你？因为你成绩垫底，还是因为你身高没有180？」
男人最害怕提到的两个东西，一个是身高，一个是自己的成就。
我这句话可谓是狠狠刺痛了张骜的自尊心。
他双眼猩红，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变得夸张可怖。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我冷笑一声。
「这样的福气，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说完，我就头也不回的回到了宿舍。
引得别人对我出手，固然不是一个稳妥的办法。
但确实能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捷径。
我已经等了很长时间，现在正是收网的时候。
我知道张骜会想办法报复我。
便让陈露似有若无地透露出，我很害怕周建国父女的假象。
一切准备就绪，张骜果然按照我为他编织的命运，踏进了陷阱。
第二天，我又在校门口看见了周建国父女。
只不过这次，他们身边有了一同「慷慨陈词」的人。
正是张骜。
周晶晶跪在地上，周建国和张骜一同对着围观的群众狂喷唾沫。
「我的女儿，周文萱，她仗着自己考上了大学，就看不起我们这些农村人！甚至连自己的亲妹妹，她都不愿意拉一把！」
说着，周晶晶就坐在地上，凄惨地哀嚎着。
「姐姐，我指希望你能多回家看看我，能帮我从高家的毒手中逃脱！可是，你不仅拒绝我，还要嘲讽我一辈子都只能在山里！」
说着，周晶晶再次拿出自己那张成绩单。
「我本来也是能上大学的！但是你让爹拦着我，反倒自己来了！我明明不会和你抢什么，为什么你还要做这样的事！」
张骜也扯着他的大嗓门颠倒黑白。
「周文萱这个女人，就是一个捞女！她人品奇差无比，不仅吊着我，还同时劈腿了好多兄弟们，让他们帮自己做实验和小组作业，这才能得到那么高的分！」
不仅从道德层面对我进行嘲讽，甚至连学术都敢抹黑。
一方面激起学校的不满，一方面又在同学之间挑拨。
张骜还算有点脑子。
周围的人都被他煽动，看向我的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
「怪不得，周文萱平时打工那么忙，竟然也能得那么高的分，这其中果然有猫腻！」
「你们知道什么呀！我听说，周文萱就连上大学的钱，都是偷来的！」
「啊？我可不想和这样的人在一所学校！我们快点给辅导员写举报书吧！不然丢的就是我们学校的脸啊！」
「你们还没看吗？张骜已经把这件事传到网上了，现在大家都在扒周文萱做过的事呢！」
无数淬着恶意的言论，在背后指向我。
可我只是淡淡的笑了。
因为，警笛声响起来了。

10
警察前来，是来抓周建国的。
我实名举报，他与拐卖团伙有牵连，曾在多年前收买了一名被拐卖妇女。
就是我的母亲。
那一整座村庄里面，不知道有多少和我母亲一样的人。
她们本该有自由，本该有自己的生活。
却被一生禁锢在这座村庄中，沦为某家的媳妇，某人的母亲。
母亲死之前，和我说，读书才能改变命运，读书才能走出去。
我读懂了她的后半句。
她想说，在我走出去后，也要帮助那些被困在大山里的女人，找到出去的道路。
学生们见到警察，纷纷自觉的让出一条路。
周建国还没明白为什么警察直奔他而来，就被铐上了手铐。
他拼命挣扎。
「你们抓我干什么！怎么不去抓那个小贱货！我可是她的亲爹，你们凭什么抓我！」
周晶晶看到周建国被带走，愣愣地站起身来。
又在余光扫到我的时候，突然下定了决心一样地扑上来。
她一边试图厮打我，一边尖叫着。
「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没有劝我好好上学，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我面无表情地将手一折，让她的胳膊脱臼了。
对付这种无论走上了哪条路，都会对着别人来指指点点的人。
最好的办法，就是折断她的手指。
高家人早就在一边等着了，之后的事自然不用我操心。
至于张骜。
刚才的场面早就有一直都在录视频的同学，将前因后果发到了视频平台。
拐卖、造黄谣，这样的标签一向被大众关注，立刻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趁着热度，又有匿名小号发出了这样一段录音。
「我可以帮你们，但是，在把周文萱带回去之前，你们得先把她给我。」
「她侮辱了我的人格，我要让她付出代价！还要让她生不如死！」
口口声声说着，要让学校劝退我的张骜，不幸成为了那个真正被劝退的对象。
可是，他没来得及走出这片校园。
就在路上，被一辆货车撞飞，不治身亡。
当然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只是知道那辆货车在上一世的相同时间，刹车失灵造成了事故。
又不知道那里是张骜出宿舍的必经之路。
一切都平息之后，我也获得了第一学年的国奖。
与此同时，在赵警官的陪同下，我决定回一趟山中。
那些被拐来的女人们已经都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我的母亲，也终于见到了她久违的父母。
只可惜，天人两隔。
我来到高家。
周晶晶还被关在屋里。
她怀孕了，肚皮臃肿地凸起，却还要一个人做一大家子的饭。
她看到我，双眼中满是仇恨。
可是却不能再扑上来。
因为，一条粗粗的铁链，正拴在她的脚腕上。
周晶晶冷笑道。
「你为什么不像上一世那样，再拼命让我读书了？」
我挑了挑眉。
「你也重生了？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周晶晶，你现在不是书呆子了，这样的人生，你满意吗？」
不等她回答，我就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崩溃的哭叫声，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我仰起头，看着天空。
在之前，这是不被允许的。
望着天发呆，是村里男人的特权。
我也从不知道，这片天空，原来是这样的高远而美丽。
姥姥姥爷将会把妈妈的骨灰迁走，从此之后，我都不会再走进这个山村。
妈妈，你看到了吗？
我凭借读书，走了出来。
而今后，我将直上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