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5054更新时间:26/06/10 18:20:37
11
是后宫的姑姑把玉露给丢回来的。
玉露就那么瘫在地上,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
看着她惨兮兮的样子,我的心里顿时一疼,把她抬进了房间里。
给她擦洗好后,上药,看着那遍体鳞伤的身体,我心头一滞。
是暴君打的?
可最近我明明听说,皇帝很是宠爱带回宫的美人。
玉露怎么还会被打成这样?
她醒了。
虚弱的告诉我,进宫之后的她,独得圣上恩宠。
是这份宠爱也害了她。
宫中的柳贵妃趁皇帝游猎不在时,找来了一帮曾经睡过她的朝臣佐证,给她扣上了“通奸”朝臣之名,动用刑法打了个半死,然后丢出皇宫。
「能在后宫立足的嫔妃,个个心狠手辣,皇宫就是个牢笼,凤入牢笼也是被鸟欺的份儿!」
「就算你再怎么才气过人,背后毫无依仗该如何立足?有机会还是离开吧!」
我再次劝起玉露,可她却认定,等皇帝回来后,她还能回到宫里。
她怎么这般自信有把握?
取悦一个残暴至极的昏君,无异于与虎谋皮,难道她就不怕皇帝腻了她,把她给砍了?
这阵子她住在教坊司的屋子里闭门不出。
不日,身体康健的她又开始了接客。
被她迷惑的权贵们纷至沓来。
甚至不惜百金,只为与玉露共度一夕。
教坊司里的女人们都在恨她,嘲笑她,笑她被这么快就失宠了。
说她连冷宫都进不去,皇帝眼里根本没有她,让她识相点,好好接客才是王道。
我的心里却为他们捏了一把汗,玉露毕竟进过宫,是皇帝的女人。
睡玉露等于是给皇帝戴绿帽子,这帮好色之徒是小命不想要了?
12
可看着这帮男人们眼睛里的狂热,我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呢?
饶是如此,一位近日风头正盛的新科状元陆怀山花费万金将玉露赎出了教坊司。
看见玉露和陆怀山肩并肩走出教坊司大门的那一刻,我心底感到一阵蹊跷。
难道她想通了?不想做皇后了?
可随后又为自己感到难过,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呢?
所有人都以为玉露会成为状元夫人时,陆怀山却转手将玉露又送到了皇帝面前。
玉露又获皇帝恩宠,重新入宫的那天,柳贵妃打入冷宫。
不久便被宫女太监们活活凌辱致死!
柳贵妃曾是皇帝以往最宠爱的女人,她要什么,皇帝都给,可惜君王之宠就是裹了蜜糖的砒霜。
如今皇帝的宠爱全给了玉露。
看着她的风光无限,可我的心里更加忐忑不安。
玉露又何尝不会成为下一个柳贵妃呢?
暴君就在身边,这里不就是另一个牢笼?
13
玉露入主中宫后,第一个倒霉的便是而常年流连风月之地的柳公子,
他是教坊司的常客,也是流连玉露床榻次数最多的男人。
而皇帝不喜欢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睡过。
一杯毒酒送到了柳府。
为了保全族人,柳相流着泪,亲自将毒酒灌进了儿子的嘴里!
并不解恨的皇帝又派遣禁卫军抄杀了整个柳府!
而为陛下进献美人的状元郎陆怀山接任右相之位!
坊间都在讥讽,这位新上任的右相吃的好一手软饭!
而看着当朝第一权贵世家的灭门惨案,我的内心直呼痛快!
当年我爹被人陷害,柳相欺负我温家最狠,眼看柳家落马,不得圣心,我拍手叫好。
多亏了玉露给我报仇呢!
见我笑成了傻子,玉露没好气道:
「这才哪儿到哪儿,等我当上皇后,欺负你、我的人,我全数收拾掉。」
欺负我的人那么多,她若真能吹得起那个枕边风,岂不真成了祸国妖妃?
玉露背后除了皇帝,毫无依仗,我怕她飘得太高不小心摔了,便劝她谨慎行事。
她莞儿一笑,我以为她听进去了。
后来发现,我错了,来教坊司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她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不主动对旁人下狠手,不是不屑,而是没机会。
皇帝手段残暴。
玉露她,不遑多让。
以前我啊,多少眼瞎了点。
甚至对玉露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我很想问她一句,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14
中秋围猎,玉露和皇帝共乘一骑,玉露想看朝臣比赛斗虎。
「官居高位者,天下之英才也,这点能耐都没有,有什么资格吃这碗饭?」玉露含笑说完这话时,我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当日参加围猎的皆是文臣,即便是武将,想要赤手空拳对付一只老虎,那是相当冒险的,让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搏杀老虎,这几乎就是在送死。
对此,暴君皇帝非但没反对,反而支持得很,还说老虎伤人,反问众臣为民除害有何不妥。
大臣们满脸土色,但谁也不敢违抗圣令。
敢有不从者,当场射杀,诛灭九族!
明知是死的文臣们为了九族安宁,只得绝望的钻进了虎笼,任由老虎们撕咬,惨死。
那一日,围猎场的虎笼血流成河。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证玉露教唆皇帝犯错,但不是最后一次。
我害怕,却又感到暗爽。
被老虎咬死的群臣,无一例外,都是曾经流连过教坊司,侵害过我们的官员。
嘴上道貌岸然,背地里男盗女娼。
没有一个好东西,都该死!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的死法竟会是如此的荒唐。
围猎后不久,是玉露的生辰,生辰之时,皇帝许了她一个愿望,要什么都行。
玉露说她想看一场表演,将教坊司的太监们全数找来,包括邵总管。
「民间有一戏法,人能藏在瓶子里,可只闻瓶女,不见瓶男,妾身想要赏一回瓶男,望陛下恩准。」
玉露一开口,邵总管等人都成了人彘,被扔进了教坊司的畜牲棚。
至此,我已觉得玉露杀人杀得有些麻木了,丧心病狂的程度令人胆寒。
她比邵总管狠,与皇帝简直是一路人。
皇帝要立玉露为皇后,朝臣们不敢反对,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柳相。
玉露十里红妆,母仪天下,实现了刚入教坊司时的美梦。
她整日研究春宫图,各种大胆的衣裳和姿势她试了个遍,皇帝已经越来越离不开她。
玉露身上的香味越来越香。
皇帝的身体也愈发的虚弱,可丧心病狂的程度丝毫未减!
酒池肉林,夜夜笙歌。
比以前更加残暴!
她现在风光无限,再也不是人人鄙视的跳梁小丑,甚至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玉露。
身为奴女的我原本靠着这层关系,一跃而上,也有了些权力。
我成为了教坊司第一主事大姑姑。
可我现在只想逃。
都是一群疯子!
15
暴君的宠爱保质期又有多久?
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得为自己考虑后路,我得走。
可已经来不及了……
暴君对玉露的宠爱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玉露想要看海。
皇帝征调百万民夫,修建从帝都到海边的万里运河!
玉露想要看星星。
皇帝一纸令下,耗尽国库所有财富为她打造观星台。
七日后,要在皇城大摆摘星宴,邀请百官朝见!
百姓唾骂昏君无道,咒骂玉露是祸国妖妃!
民间民怨四起,百姓怨声载道!
坊间都在传言,这天下早已是兵戈四起,帝都之外,都是狼烟。
我已经怕了,慌了。
我害怕自己为昏君殉葬!
玉露却在这个时候找到了我。
她穿着一身华贵的金丝缕衣,而我还是那一身粗布麻衣。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正宫皇后,一个是卑贱到尘埃里的官娼院奴女。
我的心里忐忑不安,我已经分辨不出,她到底是皇后娘娘,还是好友玉露。
她不愿进屋,也不愿入厅。
就要与我待在这株老槐树下静静地坐着。
这一刻,我才相信,她还是当初的玉露,于是,我便放宽了心。
我小心翼翼的问她,如今已经是干戈四起,世人都说你是祸国妖妃,你不害怕吗?
玉露摇头,神情自若,笑着说:「毁掉昏君的江山,你不觉得很好玩吗?」
我捂着张大的嘴,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真的不敢相信,这种话竟然会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玉露摸着我的脸,笑道:「我说过,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我问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玉露抚摸着槐树粗糙的树皮,沉默不语,只是这眼神中透着些许哀伤。
摘星宴当日,便是我脱离苦海之日!
16
摘星宴那日,朝廷宫变,天下大乱!
赴宴的百官集体暴毙身亡!
当朝右相陆怀山率军逼宫。
宫中大乱!烈火滔天!
喊杀声,惨叫声,回响在我的耳边。
我躲避着刀光剑影,漫无目的的在残破的皇宫中寻找着玉露的踪影!
宫中大乱之时,昏君带着残兵败将退守摘星台。
与之一起的还有玉露。
我完全有机会趁着兵荒马乱的时候,一个人逃走。
可我放心不下玉露。
玉露是昏君的皇后,造反的士兵们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既然能救我,我也想救她!
现在的摘星台已经被烈火焚烧,造反的军士在周边点起烈火,意图把昏君烧死在摘星台里!
我顶着难闻的味道,冲了进去。
里面,哀嚎不断,我在死人堆里寻找着玉露的踪迹。
这时候,一声凄厉的惨叫,传进我的耳朵,没错,这个声音,一定是玉露!
昏君的一剑,刺穿了玉露的胸膛。
昏君表情狰狞:「贱婢!都是因为你!毁了朕的江山!朕要宰了你!」
玉露虽然痛苦的蜷缩在地上,可依然笑的猖狂,毁掉昏君的天下,没有比这个更爽的事情了!
皇帝又拔剑刺她的时候,我趁其不备,捡起一个凳子把他砸翻。
抱起玉露就跑!
我一定要救你!
玉露见到我的那一刻,表情很是精彩,骂我是个笨蛋,明明有机会逃命,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说,你救我一命,我不能不报这个恩情!
腿上的一阵剧痛感,让我承受不住倒地。
追过来的昏君狠狠地给了我一剑!
「贱婢,你也得死。」
昏君不管不顾的拿着剑刺我,我坦然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玉露却一个猛扑,扑在了昏君的身上,将一根簪子扎在了他的脖子上!
昏君吃痛,盛怒之下,一剑又一剑的刺着玉露。
「快点走!好好活着!」
我咬着唇,眼睛朦胧,坚定地摇头,我一定要带你一起走!
正当我要冲上去的时候,玉露却朝着我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真是个傻姑娘!」
死死抱着昏君,玉露与他一同扎进了火海里!
我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等我再次睁眼的时候,人已经在外面了。
眼前的摘星台,沦为了废墟一片。
17
第二日,陆怀山登基称帝。
皇权迭代,依据律法,新皇上任,旧朝罪奴都是要砍头的。
那一日,午门前,血流成河。
刽子手的快刀砍个不停,老百姓们人人拍手称好。
陆怀山登基第一条命令就是为前朝忠臣温家平反。
作为温家的最后遗存之人,终于等待了赦免诏书。
「另,先帝荒淫无道,奸臣惑乱朝纲,前朝温氏贪污一案实乃柳氏栽赃,旧案经纬悉已查明,特赐温氏子弟黄金千两,以彰公正。」
「温秋霜,领旨吧。」
我接过新皇的赏,觉得一切都很恍惚,云里雾里。
我哭了。
我终于自由了。
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奴隶了。
我是一个人。
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玉露的影子。
我想找她,感谢她。
可四处打听,也找不到她的踪迹。
有人说,她作为昏君妖妃,与昏君一同死在了宫变那天。
也有人说,皇宫城破之日,她趁乱溜走,归隐天下。
新皇抹除了有关玉露的所有痕迹,严令任何史官不得记载任何信息。
谁也不知道她的踪迹。
就好像,她从来不曾存在过那样。
18
新帝陆怀山找上了我。
陆怀山话很少,这一点跟玉露有点像,大多数时候陷在自己的沉思里,偶尔跟我聊上几句。
昏君亡国,新朝成立,一切都是玉露的功劳。
我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原来,玉露做的一切,早有预谋!
玉露说,昏君无道是天下不平之事的祸根!
教坊司的娼女们、温家灭门的冤假错案,都是因为昏君宠信奸佞而起!
真正的报仇,唯有铲除昏君,才可让这世间重现清明!
什么残暴、蛇蝎,一切都是玉露为了铲除暴君势力而故意为之!
她利用自己的美色,勾引暴君疏于朝政。
又利用暴君的残暴,残害忠于他的大臣们。
如此一来,陆怀山就彻底把持住了朝廷,并且掌管了一切军政要务!
好大的一个布局!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追问玉露的下落。
她到底在哪儿?是死还是活?
陆怀山不答。
只是将一物赠送给我,是玉露留给我的。
东西拿到的那一刻,我的心头一颤!
是半根簪子!
我连忙拿出乳母留下的那半根,颤抖的将两根断簪合到一起!
簪子完美无缺的融到了一起!
一个踉跄,我险些摔倒!
原来,玉露就是乳母的亲生女儿!
她什么都知道!
一切都是故意的!
她是来救我的,也是来报仇的。
十年前,乳母拼了性命救我一命。
十年后,玉露又救我出这水火中。
此时此刻,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我欠乳母和玉露的情债,这一世,如何来还?
19
我不在执着于寻找玉露的下落。
我用朝廷赏赐的银两,买下了教坊司的旧址,将其改建成了新的温府。
我整日闭门不出。
如同以往那样,为老槐树浇水,施肥。
蹲坐在树荫下,望着天空发呆。
而是将合二为一的簪子一并埋在了这槐树下。
就当玉露也在这里吧。
风吹过树叶时的沙沙声,就好像是乳母和玉露在跟我说话。
我愿用我的余生来陪着乳母和玉露,日复一日,冬去春来。
番外(玉露):
我爱我娘亲,因为她生下了我。
我恨我娘亲,因为她不只是我的娘。
自从生下我的那天起,我很少见她。
因为她还有一个身份,她是温家大小姐的乳母。
每年,她陪我的日子,只有寥寥数日,她把更多的爱都给了别人家的女儿。
我很难受,很伤心,她自己没有娘吗?为什么要抢走我的娘?
娘说,我们家太穷,爹去世的早,只得让娘去伺候温家大小姐赚钱过日子。
原来,有钱,就可以抢走别人的娘亲呀!
凭什么,温家的小姐,就能享受两个娘亲的爱,而我,就只能被人嘲笑是个有娘生,没有娘要的野孩子?
后来娘又说。
温家不是坏人,温老爷是好人。
温老爷给咱们家里置办了田地,盖上了三间大瓦房。
温家是咱们家的大恩人!
可我还是生气,因为,温家大小姐,抢走了我的娘亲。
七岁那年,温家被朝廷抄家了,温老爷被砍头,温小姐要被关进教坊司。
我问娘亲,教坊司是个什么地方?
娘亲说,教坊司是地狱,是深渊!
娘亲要去救她,我哭着不让娘去。
娘掰断了簪子,把一半给了我,说以后,可以拿着簪子去找娘。
我握着娘给的簪子,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等来娘惨死在教坊司的消息。
我更恨温小姐了!
是她害死了我娘!如果不是她,我娘绝对不会到教坊司!
我要给娘报仇!
我变卖了所有家产,主动塞钱给了老太监,把我放进了教坊司。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温小姐,原来她长得这么好看,可命运却又如此的惨。
在我第一次被人施暴之后,整个教坊司,只有她愿意接近我。
原来,她并不是个坏人。
她有一点点的小聪明,可并不是个坏心肠。
她每日都会坐在那棵埋葬着我娘的槐树下发呆,自言自语,流泪。
她说,自己一定会好好活着,活到出去的那天,为温家平反,为乳母报仇。
原来,她对我娘的爱,并不比我少。
可我笑了,她是个老实孩子,可老实孩子干不成大事儿。
好吧,我不恨你了,既然这样,那就让我带你离开这里吧!
就像娘当初不惜一切带你逃离这里那样。
我比娘亲更聪明,手段更高明!
只是,带你离开之前,我要先报仇。
嗯,就从毁掉这个国家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