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5294更新时间:26/06/10 18:21:02
教坊司来了个想当皇后的千金小姐。
她心高气傲,梦想母仪天下,却被那些官人凌辱作贱。
因为教坊司还有一个名字:「官娼院」
被抓来这个魔窟,我们就已经不算人了。
我们笑她,怜她,劝她乖乖认命吧。
可她不仅统领六宫,还把整个天下玩弄在手!
1
「排队想娶我的人多如牛毛,可母仪天下才能配上我的命。」
「你们应该好生伺候我,把我装扮成最美的秀女,送进宫去!」
「等我成了皇后,你们人人有赏!」
女人云淡风轻地说着令众人发笑的话,眼底的野心丝毫不加掩饰,仿佛皇帝是她的囊中之物。
她叫玉露,给老太监塞钱进了我们教坊司。
想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女人我见多了,放着正常人的日子不过,花钱来这儿找罪受的她倒是第一个。
邵总管吩咐玉露干活儿,她皱眉不满:
「大胆,竟敢吩咐本宫!」
「如此怠慢我,小心日后我做了皇后,在陛下跟前吹耳边风,让你乌纱帽不保。」
邵总管阴沉着脸,啐了一口。
大家意识到不妙,纷纷低下了头,大气也不敢出。
邵总管在教坊司向来说一不二,所有忤逆他的人只有一个下场,就是生不如死!
太监都是一群身体残缺,心理变态的人。
邵总管又是变态中的佼佼者。
几个侍卫上前按住玉露,让她弯腰跪下。
玉露不停挣扎叫唤。
邵总管邪笑着,掀开了玉露的裙子。
一根满是荆棘的铁鞭抽在她身上,她悲怆的惨叫让我们头皮发麻,冷汗直冒。
而邵总管脸上的兴奋越来越浓烈。
这就是他最喜欢的罚人方式,不论男女,一视同仁。
扒光衣服的玉露被丢进了柴房里,而一群光着膀子的侍卫邪笑着走进了房间。
她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遍整个院子。
想当皇后,来错了地方,这里不是秀女宫。
她马上就会知道。
教坊司还有另一个名字:官娼院。
2
她哭了。
吵着嚷着要回家。
「钱我不要了,皇后我也不当了,我想回家。」
邵总管冷笑。
走?门都没有,进了这教坊司,就是朝廷钦点的官奴!
不愿认命的玉露趁着夜色,想翻墙逃走,结果被巡夜的太监抓住。
她的惨叫声持续了一夜。
当我再见到玉露时,她颓废得跟朵蔫儿花似的。
看见她这副样子,我鼻子泛酸,从千金到奴隶,只有我知道这种落差滋味是多么扎人心扉。
大家觉得这是她自作自受的下场,纷纷笑她活该。
「姐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求求你,带我逃出去吧!」
玉露拉着我的袖子,苦苦哀求着。
我沉默不语,只是用热毛巾擦拭着她伤口的污物。
白天累死累活做差役,夜里任人侮辱遭践踏。
逃走?难道,我们不想吗?
我们做梦都想逃出这个鬼地方,可一次又一次的尝试,换来的是死亡和折磨。
玉露的眼睛里全是绝望,我将偷藏的半根银簪放在她的床头。
十年前,进入到教坊司的乳母曾经带我逃跑失败被抓。
乳母扛下了所有罪名。
她被侍卫们带走之前,对我说:「小姐,你要努力的活着,活着才有恢复温家的希望!」
再见她时,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承受不住折磨的乳母选择了自杀。
半根簪子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是死还是活,她自己会选。
第二日一早,打扮如花一样娇艳的玉露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昨夜虽然遭受过非人虐待,但并不妨碍她把自己收拾成出水芙蓉。
看得出来,她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
玉露的出现抢了头牌阿瑶的风头,阿瑶朝玉露阴阳怪气地说:「不过有几分姿色,就敢自信到妄想皇后大位,有些人的脸,当真比那城墙还厚!」
被阿瑶那么一刺,玉露便收起了眼泪。
向笑话她的人道:「凭我的姿色。就算当不成皇后,也能当个一品夫人,用八抬大轿把我抬出这鬼地方!」
她并没有躲避接客这事儿,反而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专门接待来这里寻欢作乐的朝廷权贵。
我不免感到意外。
她不会真的以为,朝廷里那些寻花问柳的官员会从教坊司选个娼女当夫人吧?
3
柳公子搂着我去玉露的隔间看戏。
玉露一曲「梨花怨」引得了全场注意。
歌声莹婉,边弹边唱,她动作不疾不徐,从容得很。
「好!教坊司竟有如此美人,曲子唱得竟比那春香楼的花魁还好,邵总管接赏!」柳公子松开我,将腰间的玉佩赏给了邵总管,还嘱咐他好生关照玉露。
柳公子是当朝权臣柳相的儿子,他给的那块玉佩,顶得上教坊司管事十年的俸禄,邵总管笑得满脸褶子,看玉露像在看摇钱树。
柳公子今日兴致高涨,他留宿在玉露的房间里,放过了我。
一个晚上吸引了所有男客。
这让大家明白,玉露是有能耐的。
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舞,投壶射覆,样样精通,丝毫不像个奴隶。
「才女又如何?她不过是个娼女,被嫖客哄几句,就以为自己能登天了?还凤命,我呸!」阿瑶气得跺脚。
阿瑶正是众多攀高枝女子中的一个,她进来教坊司以前,是个爬主家床的侍婢,主家犯事,她被牵连了进来。
靠着姿色和才艺,阿瑶坐上了教坊司的头把交椅。
现在看见玉露风头正盛,抢走了自己的贵客,她记恨上玉露。
我看见她鬼鬼祟祟往玉露的床铺走去,心想她又要使些不入流的手段坑害人,就像从前对我那样。
便向玉露提醒了几句,防人之心不可无。
玉露没想到我是来帮她。
她得知阿瑶会对她下手,满不在乎道:「嫉妒罢了,不足为惧。」
当晚玉露没来通铺睡觉,邵总管却来查了房,发现玉露的床铺上被藏了很多水蛭,邵总管彻查后打了阿瑶板子,警告大家不许耍手段针对玉露。
还破例让玉露单独住了一个屋。
想起柳公子对邵总管的嘱咐,我心里了然。
玉露出尽风头,官员们得知教坊司有个比花魁还要出众的女奴后,都想来一亲芳泽。
她的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别样的芳香气。
这种味道让光顾过她的男人们流连忘返。
阿瑶总是记恨的说,这叫狐骚味儿!
可我总是感觉,这股味道似曾相识。
点过玉露的回头客在屋外排起了长队。
而玉露宠辱不惊,展现出的过人才华,愈发令官员们称道。
她忙于应付达官显贵们,一天接客的量已经赶上别人十天接客的量。
阿瑶现在时不时就诅咒玉露,希望她赶紧死在那些男人身上。
周围的娼女们讨论起玉露,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满腹唏嘘,对她的评价很是一致,都觉得她现在的处境咎由自取。
而我却对她感激不已。
4
在玉露来教坊司之前,我是官员们眼里的那块肥肉,谁都想来吃上一口。
我长得花容月貌,曾被大家评为最有才情的世家小姐,可惜满门连坐,家里的男人死了,女人入了教坊司。
我爹只有我一个宝贝女儿,很多高门纨绔子弟缠着我,爹曾经为了护我树敌太多,得罪了不少人。
成了官娼后,那些人反复拉我出来折辱,似在通过糟践我,鞭尸我爹,笑话我们温家。
单是柳相的儿子,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换着花样看我出丑。
现在他们都被玉露吸引,不再有人对我感兴趣。
是玉露救我于水火!
心里怀着对玉露的愧疚,白日里我会多帮她干一些活。
挑水、缝衣、刷碗、喂猪,我努力把自己活成一个奴隶。
我脏,我粗鲁,我卑微如尘。
玉露美,文雅,耀眼夺目。
这样,那些人就再也不会看我一眼!没兴趣再来糟蹋我了!
我接近她,捧她,我感谢她,也在利用她。
尽管用她当挡箭牌很卑鄙,可我又能如何救自己呢?
她在本上记下了每一个睡过的官员品级,畅想着他们会用八抬大轿把自己抬出这个魔窟!
我提醒她,男人都是群提上裤子就不认账的东西,不能把未来的命运交付在这些逢场作戏的男人身上。
可她却不以为意,反而嘲讽我不如她长得漂亮,也没有她那般才艺,所以才会一辈子沦为教坊司的官娼。
她听不进我的话,我也只好闭嘴。
玉露将那半根簪子还给了我。
她说,自己凭着才华和美貌,足够活着离开这里,不需要用死来了断自己。
然后又讥讽我,有着劝别人去死的勇气,为什么自己不敢去死呢?
我眼神一黯。
是啊,为什么我宁可忍受着没日没夜的羞辱,都不敢自杀解脱呢?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我是温家唯一的后人。
我爹蒙冤惨死,全家抄斩。
如果我死了,谁来证明我爹的冤屈?谁来洗刷温家的冤屈?
我比谁都想死,可我又不能死。
把小心思埋在肚子里,谨慎地跟在玉露身边混。
她很有手段,让不计其数的朝廷官员对她着迷。
可也是这份才情,让她倒了大霉。
5
兵部尚书的夫人指挥着她带来的家丁,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把玉露的衣服扒了个精光。
吊在门口打的死去活来。
她的夫君在洞房花烛夜时不见人影,反而在教坊司夜夜笙歌。
她沦为了京城权贵们的笑话,拿捏不了夫君,便来找玉露发火。
一边打,一边骂。
「浪蹄子!一个下贱货色!凭你也想爬到我头上?」
阿瑶见状大着胆子插了句:「她还说自己是皇后命呢!」
这话引得尚书夫人大笑,她抢过邵总管的鞭子狠狠抽了玉露几下,吩咐家丁们:
「给我好生伺候这个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的贱奴!」
还要求我们所有奴隶睁大眼睛围着玉露观摩,看看贱人是什么下场。
官员喜欢玉露,官太太憎恶玉露,邵总管谁也不能得罪,只好冷处理。
玉露被折腾了一天,等夜深了,我把她救下时。
她的惨状让我不禁胆寒。
她浑身是伤,昏迷不醒,我将衣服披到她身上,扶着她走回了她的屋子。
看着被打残毁容的玉露,邵总管嘴上说着可惜,然后又准备了一张草席,准备等她断气后扔出去。
我央求邵总管,给我一个晚上时间,救救她。
我用热毛巾一点一点擦拭着她的伤口。
曾经,我也如她这般,把离开的希望寄托在一个男人的身上,梦想着,有朝一日,他能接我离开。
可后来,他的夫人也把我吊在这个门口,痛打一天一夜。
受尽了屈辱。
从那一天起,我再也不再相信任何男人的鬼话了。
玉露直直地看着镜子。
官太太那一鞭子让她破了相。
我安慰她,她却说无碍。
她这般注重形貌,鞭痕一留就是一辈子,怎会无碍呢?
帮她擦药时,她第一次开口向我说了谢谢。
我又把簪子递给了她,这是我唯一能帮她的。
死,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
可玉露不买账,尽管她面容狼狈,她还是自信又坚定地说:「我说过,皇后之位,我势在必得。」
我不理解,她因为一时糊涂陷进这个勾当窝里,为何不想着逃走,反倒死不放手?
我与她分析利弊,仍旧劝不动她。
她特立独行,惊才绝艳,或许天才就是更有自信吧。
天下尚未有皇帝娶娼女为皇后的例子。
我在心里想笑又想哭。
真是个天字号第一的傻女人!
玉露拿着簪子,站在院中的一株槐树旁,神情中有些恍惚。
我每日都会为这株槐树浇水,闲暇无事时,我常会坐在树荫下发呆。
这里埋葬着我的乳母。
「我能让你离开这个鬼地方,你信吗?」玉露突然说。
我信吗?
我能信吗?
她把半根簪子还给了我。
我小心的将残缺的簪子收好,这是乳母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也是她找回失踪女儿的唯一信物。
6
玉露拜托我请来邵总管,两人密谈了许久。
邵总管当晚放过了她,没让她去接客。
我知道,是玉露花钱贿赂了邵总管。
但消息被阿瑶得知以后,她还以为是邵总管放弃了玉露,一阵得意。
还耀武扬威地以为,没了玉露,她就能做教坊司里的奴上人,能让权贵为她痴狂。
可当邵总管面色严肃地宣布「那位公子」来的消息时,阿瑶却紧张地连连后退。
公子姓范,是教坊司的第一贵客,也是让整个教坊司感到恐惧的男人。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虐待狂,每个月都要来点一名美人作陪。
可他手段十分残忍,伺候过他的女人,在第二天都会变成尸体。
没有一个女人能在他的手里活到天亮。
阿瑶跪在邵总管的脚边,不停磕着头,她嘴皮子都在发抖。
「不、不要,我不去,邵总管,求求您了,我不想死!」
阿瑶一边求饶,一边涕泪横流,希望邵总管看到她这副邋遢模样的份儿上,放过她。
邵总管嫌弃地把她一脚踢开,目光转向我,要我去。
曾经邵总管要我去伺候范公子时,我也会把自己搞得满脸脏污,讨人嫌。
可这招儿我用多了,他已经不买账了。
进一步是死,退一步也是受他折磨,这次是不得不去了。
就在我心死之时,玉露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去。」
7
她是疯了吗?
我用眼神朝她不停示意,想让她明白,这不是什么好事。
范公子比邵总管更加惨无人性,到了他手里,哪还有活路?
可玉露却不为所动,还朝我点了点头,毅然走进了范公子的房间。
她一向身娇肉贵,如何能承受住范公子的虐待?
玉露啊玉露,你怎么能这么傻?
一想到过不了多久,就要见到玉露的尸体,我一阵头晕目眩。
玉露可是我在教坊司唯一的一个朋友啊!
阿瑶满是得意,对我说:
「别着急,下一个就是你,我送你去黄泉路跟你的好姐妹做伴,可不要太感谢我呀!」
她这是什么意思?
邵总管还在旁边,她就敢扬言要弄死我?
我不明白。
我分明从未主动挑衅过她,为何非要拿我当做威胁,非要逼我至此?
8
第二日天明,范公子的房门始终没有打开。
谁也不知道玉露是死是活。
而阿瑶向邵总管告状,说我勾结玉露,企图用利器谋害总管。
她眼神直直盯着我,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我给玉露擦药时,铁定被阿瑶偷看到了那半根银簪!
大意了!
邵总管大怒,给了我几耳光,派人去我床铺附近搜查。
过了一会,簪子被搜了出来,证据确凿,我死罪难逃。
「来人!把温秋霜带下去杖毙!」
眼看着我要被拉走,一道响亮的女声响起:「且慢,东西是我的。」
谁也没有想到,玉露居然完好无损地出来了。
她身边站着的正是那位范公子,范公子不露喜怒,看着与折磨人取乐的变态完全不搭边。
玉露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个活着走出范公子房间的女人。
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邵总管也不免有些吃惊。
玉露主动承认自己私藏御赐之物,押着我的人都松了手。
邵总管犹豫着请示范公子:「陛下,玉露姑娘私藏违禁之物,是否要依据律法行刑?」
9
陛、陛下?
众人惊得汗流浃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范公子竟是那位一个不高兴就放血剁人手的暴君皇帝范巽?
当朝天子范巽是出了名的暴君,整日耽于美色享乐,修建各式殿宇廊庭,政法严苛,只会残害百姓和忠良。
而我爹身为敢于直谏的两朝功勋,因为触怒了他,不仅被斩首,而且全族抄没!
我流落在这教坊司里,一呆就是十年。
他取下身上的伪装,里面的衣服上果真绣着龙纹。
没想到皇帝居然真的会来教坊司。
所有人跪下行礼,皇帝扶起将要弯腰的玉露,免了她的规矩:「美人不必行礼。」
玉露柔柔谢过君恩,皇帝没有回答邵总管的问题,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要收下玉露。
阿瑶跪在地上,气若游丝,头都不敢抬。
她知道,这一次她彻底完了!
皇帝一道口谕将玉露接进宫中,封为美人。
玉露封妃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一道白绫赐死阿瑶。
果然,她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人!
玉露曾经对我说过,早晚有一天,她会让我离开教坊司。
我突然间对以后有了期待……
10
玉露走后,她那间屋子空了出来,里面的东西没有带走,邵总管也不知该如何处理,他让我时不时去打扫收拾。
他现在整日战战兢兢,自顾不暇,生怕玉露记恨自己当众辱她的事,将他活刮了去。
还想着我同玉露关系不错,让我不再接客。
我在教坊司煎熬地等,没有玉露的日子显得有些无聊。
我独自在灶房烧火,脸上被烟熏得黑黑的,以往这个时候,她会叫我擦擦脸,还说这样难看死了。
活儿变少了,想得就多了。
我有点想玉露,可刚从灶房出来,她就出现在了我眼前。
一身是血的她。
躺在一张破桌板上,昏迷不醒。
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