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9
两家把丧事办完，又好像回到平静的日子。
不过这回王奶奶疯了，奶奶天天指着妈妈骂。
妈妈把院门关上，对着奶奶笑。
「妈，现在您儿子不在了，我也没了老公，保不准我疯了。」
「妈，你说疯了砍人会被抓吗？还是浸猪笼啊？」
妈妈笑得很开心，奶奶像是见了猫的老鼠，什么也不敢说了。
妈妈照常做着活，跟村里人换点日常吃的东西。
奶奶也安分了，就是一直望着村口。
到了暑假，妈妈去接哥哥回家。
奶奶一看见哥哥，连忙把哥哥搂到怀里，嘴里「乖孙」「宝啊」这么叫着：
「孙子欸，你娘欺负人啊，你把走了她把我往死里弄，简直不是人啊——」
哥哥被搂在怀里还没回过神。
妈妈也不说话，只是把手里拿着的帕子给哥哥擦了擦汗。
10
张诚暑假又来村里了，有时候一天几趟倒是勤快。
妈妈有时候下地就会看见站在田垄上和村长说话的张诚。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撩了撩散落的头发，弯腰干活时汗湿了部分衣裳。
我给妈妈送饭时候，看见张诚拦住了妈妈。
两人倒是相安无事说了几句话，张诚神色不明，妈妈笑得漂亮。
我喊了一声妈，把篮子递过去。
妈妈接过篮子，把饭拿出来。
张诚走了，走的时候飘来一句「贱丫头」。
妈妈只是安安静静吃饭，然后把篮子递给我，又回去下地做活。
晚上奶奶把我掐醒，赶着我去喊村长。
回来时看见张诚在院子里被奶奶拉着，奶奶在骂人。
奶奶正骂着，看见村长来了，直接一屁股坐下开始哭号。
「来人做主啊，张诚欺负孤儿寡母了——」
村子里的人看着张诚，又看着我，也是想起了之前张诚想让妈妈给他生儿子的话。、
一时之间村民们都对张诚指指点点。
张诚正要辩解，妈妈从房里出来，给村长跪下。
「村长，求您给我做主啊——」
「张诚看我老公走了，儿子不在，想欺负我。」
妈妈说着说着抹起眼泪，见村长没反应，拿起旁边的柴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架。
「村长不为我做主，我也不用活了！」
村长看着寻死的妈妈，哭喊的奶奶，和站在旁边想要辩解的张诚，以及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又想了想今年张诚说带不了几个人过来。
最后还是让人把张诚给绑了打断了腿丢在村口的林子里。
我看见妈妈偷偷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拎着一把带血的柴刀。
11
暑假过了，哥哥开始读高三。
奶奶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零零散散的钱，用布包着和村长换了整，塞给了哥哥。
奶奶把哥哥送到村口，拉着哥哥的手仔仔细细地叮嘱他好好学。
哥哥和妈妈走了。
奶奶回家，从房间角落翻出来一个钱罐，数着钱。
我不知道奶奶想了些什么，只知道奶奶从这天起开始对我好，用很慈祥的眼神看着我。
不让我干重活，也不让我晒太阳。
我看着以前轮不到我吃的鸡蛋，现在隔三岔五能吃上，分了一半给妈妈。
「妈妈你吃。」
妈妈垂眸看着鸡蛋，安静了一会，把鸡蛋推回来，「一一吃，妈妈不吃。」
妈妈从地里回到家，去了隔壁王婶婶那一趟。
王家奶奶疯了之后，王婶婶也闭门不出，一直把王奶奶关在屋子里。
大概隔了几天，我给妈妈送饭回来，看见家里坐了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她嘴角长着一颗痣，和奶奶聊天笑得开怀。
见我回来了还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我。
嘴里不停念叨「好孩子」，「好相貌」。
奶奶笑着，让我去厨房做饭，还不忘招呼那女人尝尝我的手艺。
于是这下午，我像是一件商品被奶奶拿出来展示给女人看，而且那女人看上去很满意。
妈妈终于回来了，我松了口气，回到厨房不留在客厅。
这是我和妈妈的约定，在别人面前不能挨着妈妈。
我把饭菜端上桌，看见妈妈和红衣女人聊得开心。
妈妈把女人送走，又去了隔壁王家了一趟。
12
哥哥放了个小长假，妈妈去县里接他回家。
我跟着奶奶去村口等人，她等哥哥，我等妈妈。
远远看见妈妈和哥哥回来，奶奶迎上去抱着哥哥好一顿询问。
我看着妈妈，看见妈妈偷偷对我笑。
我知道妈妈很开心，我也开心。
回去的路上，听见村里吵吵嚷嚷。
仔细一看，只见王家奶奶不知怎么被放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把柴刀向我们冲过来。
妈妈拉了我一把让我躲开，王家奶奶冲上来直奔哥哥而去。
奶奶护着哥哥想躲开，哥哥躲在奶奶的怀里。
奶奶被王家奶奶砍了一刀，血喷出来溅到王奶奶的脸上。
王奶奶见了血，终于松开了拿着柴刀的手，嘴里不停喊着「乖孙」，想跑却被赶过来的村民控制住了。
哥哥从奶奶的怀里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发抖。
我从地上爬起来，被妈妈捂住了眼。
「一一乖，别看。」妈妈的声音很小声，好像还有点抖。
妈妈好像在害怕，我不能让妈妈担心。
「一一不看，妈妈别怕。」
13
王家奶奶最后被绑着不知道被村里人放到哪去了，只知道王婶婶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一天只有傍晚才见炊烟升起。
奶奶被砍了一刀，在医生治疗之后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村长找来的医生水平不高，伤口最后治好了表象。
奶奶每天都在哼哼，喊着疼，想请好点的医生看病。
妈妈问奶奶有多少钱，够不够哥哥上学和奶奶去看医生。
奶奶数着钱罐子里的钱，再也没有问过。
奶奶就这样天天瘫在床上，看着房门口，看着窗子边来来往往的人，又看着自己不能直起来的腰。
起初还会在妈妈或者我给她送饭的时候骂上两句，骂妈妈没用，骂我没用。
最后也不说话了，只在听到哥哥的消息时，浑浊的眼睛会动一动。
妈妈把奶奶挪到了柴房，不让她看这外边的人。
奶奶瘫在床上，看着头顶漏下来的光，一动不动，不说话也不闹，像之前的妈妈。
14
哥哥放了寒假回了家。
妈妈天天给他炖汤补身体，嘘寒问暖，照顾得无微不至。
大冬天的，很冷。
哥哥吃了很多补品，身体长得像豆腐一样，又白又胖。
哥哥脾气大，写题没头绪的时候就会发火，像胀气的鱼，努力睁着眼睛骂，要不就是把桌上的东西一甩。
这时候谁在他边上谁倒霉，有时候是我。
他指使我让我给他倒水，倒了水也不满意：
「这么冷的水你让我喝？大冬天的我病了怎么办！」
「这水太烫了！怎么能喝下去！」
来来回回好多次，一般得四五次他才会满意。
然后继续写题继续骂人。
有时候是妈妈。
他总问妈妈：
「为什么我们家这么穷，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有钱，为什么他们能有新款鞋子，手机，还有那么高的零花钱！」
「为什么你是我妈妈？」
「为什么要在这里生下我！」
妈妈总会在他骂完之后，收拾好东西放回桌上。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要在这里生下你。」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还是接着继续念叨哥哥：
「儿子，咱们家就靠你了，你可是咱们村里的唯一希望啊，一定要考上大学。」
「你是家里的金凤凰，是奶奶的宝贝孙子，你可一定要考上大学啊。」
「你可一定要考上大学。」
「你可一定要考上大学。」
我知道，高中之后是大学，能考上大学成为大学生可是全村的荣耀。
妈妈说她以前也是大学生。
15
下了大雪，村子里的人都在猫冬。
哥哥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块表，黑色的，扣在他胖乎的手腕上。
他很喜欢这块表，连洗澡也要带进房间。
妈妈会在他写题走神看表的时候提醒他，让他专注写题。
虽然他只会推一把妈妈让她少管闲事。
可是妈妈被推了也不生气，一样照常提醒他。
哥哥烦了，把表摘下来接着写题。
妈妈看着表，又看着哥哥，最后看了一圈看到我。
她悄悄出门，对我说：
「一一，只要你出门就告诉妈妈好吗？」
我乖乖点点头，拉住妈妈的手，让她安心。
深夜，哥哥打开房门，用手电筒的光晃了晃我的眼睛，让我跟着他出去。
我犹豫了半晌，他不耐烦了，直接抓着我的手出门。
我挣扎着，想大叫出声。
他却好像知道我要叫，拿出一块布塞进我嘴里，然后将我的手绑了起来。
他身形高大，拉扯着我，我踉跄着走路，用鞋子踩在微溶的雪中，划出一条路。
村里很安静，哥哥把我拉到村口，那里有几个男人。
是巡夜的村民。
我朝他们呜呜叫着，他们看了没问我，只问我哥：
「这是做什么？」
哥哥笑了笑，从兜里拿出几块肉干，递给村民们：
「把她卖了换学费。」
哥哥拉着我继续往外，村民们则往另一个地方继续巡视。
「卖了好，卖了上大学。」
「是啊，村里的大学生有望哦——」
他们走远了，我被哥哥拖着走到了村外。
我定了定神，趁着再一次踉跄把头往他肚子上顶。
哥哥吃痛大叫一声，松了拿绳子的手。
我连忙爬起来往林子里走。
找了一个雪深的地方把自己埋起来。
扑通、扑通、扑通——
我好像听见血液流过，心脏跳动的声音。
一片光照了过来，随之而来的是哥哥的声音。
「出来，我看见你了。」
我咬紧嘴里的布，维持着姿势不动，没有发出声音。
光亮走了，但我没有放松警惕。
果然，又有一片光打了回来。
我等着，等到光走了，等到身边都安静了，等到车子开走的声音。
一直在等。
好冷，我的鞋子在路上跑丢了，身上穿着睡觉的衣服。
好冷，一滴很冷的水滴到脖子上流进衣服里。
好冷，好困，我好想睡觉。
「一一!」
我好像听见了谁在叫我。
「一一！」
是妈妈！是妈妈来找我了。
我提起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坐了起来。
伸出冻僵的手，扯掉了塞在嘴里的布，绑在手上的绳索已经没办法解开。
「妈妈，我在这里——」我的声音很哑，很小。
我休息了一会，接着喊「妈妈，我这这里——」
一片光照了过来，后面是我的妈妈。
我晕了。
16
哥哥见我回来了，没说话，只是捏了捏手上的手表。
村民们也心照不宣，像是没有发生这件事。
妈妈也照常催着哥哥学习，让他上进。
只是有次哥哥在妈妈出门的时候，对我说：
「死丫头，命还挺硬。」
他上下打量着我，像是在看货物。
「等着吧，等我考上大学就把你卖了当学费。」
我知道，哥哥和奶奶都把我当成「赔钱货」，打算等我长大把我卖了换钱。
我也知道，妈妈不会让他们得逞。
我只是笑着，对哥哥说：
「哥哥，你可一定要考上大学。」
17
冬天过了，等到快夏天哥哥就要去参加高考。
妈妈为了哥哥的成绩担心，在县里租了房子专门照顾他。
于是家里只剩下我，和瘫在床上的奶奶。
妈妈知道我害怕，让我去找隔壁王婶婶。
我听话，去敲了隔壁王家的门。
自从王家人死的死，疯的疯，旁人与王家交际似乎也断绝了。
王家只剩下一个王婶婶。
王婶婶开了门，拉着我的手进小院。
她从房里拿出纸笔，写了几个字。
「陆言」「陆一一」「徐晚晴」
她指了指「徐晚晴」，然后指着自己。
「晚晴阿姨。」我这么喊她。
她很开心，虽然身形消瘦，和妈妈很像，也很漂亮。
晚晴阿姨教我写字认字。
我不曾读过书，只是在哥哥读书的时候听他读。
读书的时间过得很快，阿姨把我送回家。
我拿着手电去给奶奶送饭。
晃过墙壁时看见了一道划痕。
这是一面被蜂窝煤浸染的墙，整个墙壁上都是黑色的。
我蹲下来，看见一片又一片看着好像没有规律的划痕。
上面是一条条横线。
我想到了我的名字。
陆一一。
18
高考结束了，哥哥回来的时候神气十足。
村里人看了很高兴，估摸着要出一个大学生了。
妈妈和村子里说要提前准备庆功宴，准备一个全村人都能来吃的庆功宴。
「孩子考上大学，肯定要给村里其他人也沾沾喜气，说不定未来还能出更多的大学生！」
妈妈请了村里的人来帮忙，晚晴阿姨也来了。
出成绩这天，敲锣打鼓，鞭炮轰鸣。
村里人坐在准备好的宴席旁边，桌上是王家自酿的酒水。
妈妈请了村长在开席之前说话，村长站起身，哥哥跟在身边。
村长说了不少好话，「最后，祝我们村越来越好——」
说完和席上的人一同举杯。
妈妈把从谷仓赶走，这块坪被征用了办宴席。
我慢慢地走回家，热闹的声音越来越远。
打开柴门，里面臭臭的，奶奶照常躺着，闭着眼。
我伸出手，放在奶奶的鼻子下面，没气了。
又摸了摸身上，已经凉了。
用被子把奶奶裹上，打算等妈妈回来再处理。
今天是大日子，不能去打扰。
可哥哥从宴席上溜了回来，拿着绳子。
「妹妹，别跑啊，不是说了等我考完再把你卖了吗？」
我躲着他，往妈妈那跑去。
他一路追，我一路跑。
到了谷仓前边，发现所有人都倒在地上，和爸爸好像。
哥哥好像也感受到了疼痛，渐渐站不起身。
妈妈走了过来，拉着我的手。
哥哥红着眼，不可置信地发问：
「是你！你为什么这么做！」
妈妈笑了，笑出了声，整个坪都回荡着她快乐的笑声。
「我的好儿子，你还看不明白吗？当然是报复你们啊！」
她指了指哥哥，又指了指地上的人：
「我被拐回来第一年，就生了你。」
「那时候我也是刚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学生，就被张诚骗到这来，成了你家不听话的媳妇。」
妈妈说着说着留了眼泪，可还是在笑：
「我恨你们，恨这个村。」
哥哥捂着肚子，一脸苦痛，看到我，反问道：
「那她呢？她怎么好好的？」
妈妈顺着哥哥的眼光，看到我，蹲了下来，给我擦了擦刚刚跑出来的汗。
「一一不一样。一一出生之后甚至没有名字，直接被扔给我养。」
「我本来也想掐死她，可你爸不准。他用一一吊着我的命，他用一个没名字的小孩吊着我的命。」
「也谢谢一一，没让我疯掉，让我能见到你们现在这个样子。」
妈妈的手顺着她说的话，略过我的下巴，脖子，最后到了裤子。
她给我拍了拍灰。
哥哥断了气。
19
妈妈带着我去见了晚晴阿姨。
晚晴阿姨笑着摸摸我的头，给我塞了一颗糖，给妈妈了一封信。
我把糖攥在手里。
妈妈让我和晚晴阿姨说再见。
我愣愣照做，和晚晴阿姨说再见。
晚晴阿姨也和我招了招手，接着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
妈妈带着我到了村口坐上车，将我抱了起来，捂着我的眼睛。
「一一别怕，妈妈在。」
车子发动了，一直往前走。我好像听见了警车的声音。
可是耳边一直是妈妈的呢喃，「一一别怕，妈妈在。」
我把手里攥着的糖摸索着放进妈妈嘴里，摸到了一点湿湿的水。
伸出手舔了舔，咸咸的。
用手环住妈妈的脖子，靠着妈妈的怀里，我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