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哥哥要去省城上大学。
升学宴上，妈妈用掺了耗子药的酒招待客人，毒死了全村人。
越过了哥哥的尸体，她拉着我的手：
「一一别怕，妈妈在」
1
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妈妈和村上其他女的不一样。
她被锁在柴房里，脚上拴着一条好粗好粗的铁链。
这种铁链我见过，村口那条很大的狗脚上就栓这种。
妈妈稍微动一动，这个铁链就叮铃咣铛响。
柴房里没有窗户，只有房顶破了的瓦片漏下来的光，稍微照亮了之前被蜂窝煤浸黑的墙。
妈妈喜欢靠在墙上望天，不说话，不哭闹，也没什么生气，像没用了的稻草人。
我曾经拦着爸爸问过能不能把妈妈放出来。
爸爸只是给了我一个耳光，留下一句「不想死就安分待着」，接着又进了柴房。
奶奶闻讯而来，用力拧着我的胳膊把我拽走：
「小丫头片子，你还管起你爸来了？」
隔壁王婶婶坐在自家院子门槛上折豆子，看见我被赶出来，起身拉着我坐下。
王婶婶是个哑巴，给王家生了个乖孙。
她偷偷给我塞了一颗糖，我攥在手里没吃。
王婶婶也没管我，只是继续忙着。
倒是王家这个乖孙，走过来指着我笑：
「赔钱货！赔钱货！外面女人生的赔钱货！」
王家奶奶跟在乖孙后面，听见了赞同不已：
「对对对，赔钱货，乖孙才是金宝贝。」
说完两人又晃悠悠走了。
我默默坐了一会，回家去给奶奶择菜了，要不然待会没有饭吃。
我知道妈妈从外面来，王婶婶也是从外面来的。
不过妈妈被关在柴房，王婶婶在家里做事。
村里的人都说妈妈是因为坏脾气才这样被爸爸对待。
可我隐约还记得妈妈把我抱在怀里，给我唱歌。
也偷偷跟我说过外面的事。
虽然我没去过外面，但我看见妈妈提到外面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漏光的柴房。
2
五岁的一天，隔壁村办婚宴，村里的人都去了，除了我。
爸爸说不能带女孩去，说是免得占了晦气。
于是我趁着机会偷偷打开柴房的门，把这段时间攒着的东西喂给妈妈吃。
妈妈似乎是许久没说话，刚开口还有点喑哑：
「一一，你把钥匙拿给妈妈好不好？」
她抬着头，苍白的脸上一双乌黑的眼睛望着我。
我点点头。
钥匙就在靠门一个小台子上，离妈妈很近，又很远。
妈妈接过钥匙，瘦弱的手抖着打不开锁。
我按住妈妈的手，用力一扭。
锁开了。
妈妈扶着墙壁站起来，走了两步笑着对我说：
「谢谢一一，妈妈现在和你玩捉迷藏好不好？」
我知道，妈妈要逃跑。
因为之前叔叔家的媳妇跑出来了，但是被抓住打死了。
我只是抓住妈妈的衣服，「妈妈小心，不要被抓到了。」
她愣了一下，还是笑了，对我点点头。
于是我藏到谷仓前边的晒坪那，等着等着，在那睡着了。
等我睡醒了已经是晚上。
村口那边亮着光，我听见村民议论不止：
「李家这个媳妇，真不老实。」
我连忙跑到村口，看见了愤怒的爸爸，还有，
被拽着头发，看不清脸色的妈妈。
妈妈被抓住了。
隔壁王家的宝贝孙子笑嘻嘻的，指着妈妈说：
「打断腿！打断腿！打断腿就不跑了。」
哥哥跟在爸爸的旁边，听见王家孙子的话，跑过来踹了妈妈一脚。
「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妈妈！」
村民们看见了，纷纷对哥哥表示赞扬：
「瞧这机灵样，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这女的不愧是大学生，生出来的孩子就是机灵。」
「你说以后村里是不是要买......」
妈妈被拖着回到家，奶奶拿起扁担往妈妈身上打：
「叫你跑！打痛了看你还跑不跑！」
旁边的人嘻嘻哈哈，像是看了场笑话。
妈妈没说话，只是张开了眼睛环视周围，又闭上了。
3
妈妈被抓回来之后，好像变了，不再像个木偶。
她开始笑了，笑得温婉，漂亮。
我看着妈妈，她像是一朵开在骨头上的花。
爸爸从以前每次出柴房都阴沉的脸，变得喜气洋洋。
哥哥也被温柔对待，轻声细语的，说妈妈像是书本里的妈妈。
只有奶奶同往常一样，不为所动，还是恶声恶气地对妈妈。
后来爸爸把奶奶叫到厨房，我偷偷跟了上去。
「我把她放出来，让她给小辉辅导功课。」
「不行！要是再跑了怎么办?」
「她敢，她再跑我就打断她的腿！」
奶奶同意了，我知道奶奶听爸爸的话。
回来之后妈妈就从柴房里出来了。
只不过脚上拴着的不是铁链，而是一根绳子。
不过妈妈没有在意，她和之前一样的笑，对爸爸笑，对哥哥笑，对奶奶笑。
唯独对我，是骂。
妈妈骂我是赔钱货，骂我做事做不好，骂我吃白食，说不干活就把我卖了给哥哥上学。
她会接过我一些轻省但繁琐的活计，让我去伺候我哥读书。
我端着水壶，在哥哥房门口,听他读书。
终于，哥哥考上了县里唯一一所重点高中，村里的小孩能上高中的没几个。
爸爸很高兴，他给妈妈的奖励就是脚上的绳子被取下了。
妈妈似乎自由了。
她像个寻常的小家媳妇一样，在厨房做饭，又或是下地插秧，要不然就是和隔壁王婶婶一起在门口择菜。
村里人见了，都夸爸爸会养媳妇。
爸爸听了很高兴。
妈妈听了也不反驳，一样的还是笑，笑得温柔，漂亮，没有攻击性。
4
妈妈可以出村了。
地里忙，爸爸忙着下地，让妈妈送哥哥去学校。
妈妈叫上我一起，说要我帮忙给哥哥搬书。
一路顺利。
直到妈妈在回村路上看见的一个人，拉着我往旁边躲。
这个人长得很好看，一身的装扮，脸上的笑容，不像是这个小城里能长出的人物。
妈妈望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拉着我的手用力抓紧，力气越来越大。
我被抓疼了，张口喊了一声妈妈，妈妈像是被吓了一下，把手松开了。
妈妈蹲下来给我按了按手，看着我：
「一一乖，等会躲好了，看见什么都别动别出声好吗？」
见我点点头，妈妈转身走了出去，我躲在树后面。
那人看见妈妈，慌了神。
「你是......陆言？」
妈妈低头闭上了眼睛，掐了自己一把。
再抬头，已经泪流满面。
妈妈好像意识到了自己在流泪，伸出消瘦的手抹了抹脸：
「不好意思，认错了。」
那男的向前几步，拉住妈妈的手：
「阿言？你怎么了？」
妈妈没有说话。
那男的又问了一遍。
妈妈浑身都开始颤抖，抓住男人的手哭喊道：
「张诚！哥！我被拐骗了，带我走！」
「阿言，你冷静！」
张诚安抚着妈妈，把妈妈抱进怀里：
「我会带你走的，但是你要等等我好吗？给我几天时间。」
妈妈抓着张诚，一直在摇头：
「现在，现在就走。」
一阵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他好像往我这看了一眼。
张诚轻轻拍了拍妈妈的头说：
「阿言，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现在没有能力带你走，等等我等等我好吗？」
妈妈的哭声渐渐停止，从张诚怀里退了出来。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和张诚约定好三天之后的晚上在村口相见。
然后把我扯了出来，「死丫头，回家。」
妈妈没有管我，自顾自地往前走，在我前面带着我走回村子。
我回头看，那男的站在原地往我们这边看。
正想和妈妈说话，妈妈扯了我一把：
「一一乖，不要回头。」
5
妈妈这几天里没有什么异常。
一样地给家里做活，一样地给哥哥送饭。
只是我偶尔能看见妈妈站在门口望着村口的位置。
我想趁着约定时间还没到，偷偷找到妈妈。
妈妈正坐在窗户边，哼着不知名的歌，给我做衣裳。
我没有看见过妈妈这个样子。
妈妈平常对爸爸哥哥笑，没有现在好看。
我不想打扰妈妈，回到了厨房。
三天到了，我躲在后门一个老桌子下边，等到了偷溜出来的妈妈。
妈妈似乎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把我拉着蹲下来看着我。
「妈妈，别去，很危险。」
天上的云把月亮遮住了，周围很暗，很黑。
「一一，别担心，妈妈会回来的，一一，别担心。」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拉着我的手，轻声说：
「那个叔叔就是拐骗我的人，一一，他是一切的开始。」
我感受着妈妈越来越用力的手。
「一一，妈妈不会有事的，一一等会回家，好好睡一觉好吗？」
我乖乖回家，不过没有睡觉，只是看着窗外，数着数等妈妈回来。
6
这天晚上，张诚和村子里等着的人没等到逃跑的妈妈，倒是等来了村头的大狗。
那大狗猩红着眼，见人就咬。
大狗汪汪汪的叫，把整个村的人都吵醒了。
村民们忙着抓狗，最后在狗圈里找到了一点残肢和被咬开的衣裳。
那晚，隔壁王家奶奶发现宝贝孙子不见了，听到消息连滚带爬到了狗圈。
看着狗圈里剩下的衣裳，王家奶奶嚎啕大哭：
「哎呦，我的宝贝孙子——」
村民们安慰了一下王家奶奶，但也仅限于此。
王家孙子仗着奶奶撑腰，村里哪里都去，招人烦，村里人都不喜欢他。
倒是村头的大狗，因为见了人肉，不能再留了。
村民们合力把狗绑了起来，等着第二天再处理。
等到村民们反应过来，人没抓到反而赔了一只狗一个人，开始质问张诚。
他辩解到：「我没有骗你们！我和她约定了，今天带她走！」
说着说着开始理直气壮：「我给你们带了这么多女人，我怎么可能骗你们！」
「一定是那个女人搞得鬼！」
于是爸爸带着一群村民直奔家里。
家里的门被敲得砰砰作响，妈妈像是刚被吵醒，从屋里走出来。
「怎么了？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干嘛呢？」
「他爸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爸爸听了，倒是肉眼可见地减少了脸上的怒气。
妈妈睁开眼，环视了一圈，看到人群里的张诚，像是看见了鬼一样。
脸色惨白，表情惶恐，整个人踉跄地扑向爸爸，嘴里还在尖叫：
「不要！老公救我！老公救我！」
妈妈一双手死死的掐着爸爸的胳膊，浑身颤抖：
「这个人，他想带我走！他说他想让我给他生孩子，说我生的孩子聪明！」
「我说我有老公孩子，他说没关系，他会想办法我把弄走。」
妈妈哭得大声，开始捶打爸爸：
「老公你还等着干什么？快打死他！他想带我走！」
张诚见火烧回来，十分慌乱：
「别信这个贱人的，满嘴谎话，你们别被骗了！」
他眼神一瞟，看见了我站在门后偷偷看。
「你们不信可以问她女儿！」
「那天她也在旁边，她听见我们说话了！」
张诚指着我，把我当成了救命稻草。
爸爸打开门，让我出来回话：「问问就知道了，这小丫头片子也不敢说谎。」
我偷偷看了一眼妈妈，妈妈的眼神坚定，温柔。
妈妈相信我，我也相信妈妈。
我手捏着衣角，低着头，小声说道：
「我看见了......」
张诚似乎有点不耐烦，他出声：「大声点，老实说。」
我闭了闭眼，抬头大声喊：
「我看见了！我看见妈妈被他抓着不放，说哥哥聪明，要妈妈给他生个哥哥一样的孩子！」
场面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妈妈的哭泣。
王家男人赶来，一拳砸在了张诚脸上。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儿子也不会被狗吃了！」
一拳接着一拳，大人们都知道王家的是迁怒，但没人阻止他。
好像这时候谁也没想起他说的那句「我给你们带了那么多女人」。
7
张诚被扔出了村子，王家亲自扔的。
妈妈还是和往常一样，洗衣做饭，下地干活。
王家奶奶丢了孙子和丢了魂一样，天天坐在门口看着我们家。
见到妈妈出来就开始骂，骂她狐狸精。
王婶婶出来给我们家赔罪，王家奶奶就骂她不安好心。
王家男人似乎也烦了不绝于耳的骂声和旁人的眼神，把他妈拉回家，好好说了一番。
倒是安静了，就是看着王家奶奶看妈妈的眼神，像藏了针。
村口的狗因为吃了人，不能再留了。
几个村民一起把狗给宰了，给每家分了几块肉。
王婶婶做得一手好菜，不少人都请她帮忙。
我家也请了，王奶奶把肉端过来，和奶奶说着话。
「这东西可是大补，你家孙子读书这么累，得好好补一补。」
奶奶把肉留着，想等哥哥回来给哥哥吃。
妈妈只是看了一眼肉，倒是没说话。
只是在爸爸下午回来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狗肉太补了，小孩吃了容易上火。
爸爸就叫奶奶把肉拿出来分着吃了。
我和妈妈是没这福分，奶奶也都给爸爸吃，爸爸吃完满嘴油光。
8
这天晚上，我听见奶奶在哭，妈妈也在哭。
我醒了发现她们围在爸爸床边。
爸爸的脸色好像很差，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了一样。
奶奶哭着给了妈妈一巴掌，狠狠骂道：
「王家奶奶说得不错，你还真是个狐狸精，尽给家里惹祸。」
「这下好了，连你男人都下得去手！」
奶奶骂着骂着接着嚎「儿子」。
妈妈扶着脸，哭着说：
「妈，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现在应该去找人看看怎么回事，是不是吃坏了东西。」
奶奶好像被妈妈说的话惊醒了一样，想起今天下午爸爸吃的狗肉，拿起扫帚就冲向隔壁王家。
「王老不死的，给我出来！」
「不安好心，还说什么东西大补，记得给孙子吃！」
「我看你是自己的孙子没了，还想害我孙子！真是找死！」
王家的门被拍的砰砰作响。
王奶奶打开门走出来，手里也拿着一个扫帚。
「叫什么叫什么？叫魂呢？」
王奶奶看着我奶奶，倒是一点不心虚，叉着腰拦着我们。
「好啊，我家儿子出事了，就是因为你端来的那碗肉！」
「看我不打死你！」
两位奶奶都拿着扫帚，打的一来一回，不相上下。
我和妈妈在旁边看着，拦也不是，帮也不是。
王婶婶突然冲出来，拦住了王奶奶，因为哑了说不出话的喉咙啊啊叫着，手里指着房间。
王奶奶顺着手一看，是自己儿子的房间。连忙丢下扫帚，用着吓软了的腿连滚带爬地冲到房间里，看着床上没气的儿子，好险没晕了过去。
倒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伴了奶奶一脚，王奶奶和奶奶摔在了一起。
婶婶和妈妈连忙将两个老人扶起，又叫了村长来。
村长找人看了，说两个男人吃的狗肉有农药，可村里其他吃了狗肉的人家都没出事。
奶奶扶着腰，哎呦了一声，大声骂王奶奶，说她不安好心。
王奶奶醒了之后也像是回到孙子刚死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什么不是这样的轱辘话一轮又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