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闺蜜许婉听说了我的事情之后，特意从远在一千公里意外的城市飞来看我。
我扑进她怀里泣不成声。
闺蜜和我一样有个弟弟，只不过闺蜜家对闺蜜更差，所以她早早脱离了原生家庭。
现在她一个人生活，自由洒脱，是我羡慕的样子。
我曾经总是狠不下心和妈妈和弟弟彻底断亲，因为我记得，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妈妈刚生下我，奶奶总是骂妈妈生不出儿子，可是妈妈会握着我的手，要我好好学习。
那一幕，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蹲下身子，用她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紧紧攥着我的手：
「慈慈，你要好好学习，让别人看看，女儿不比儿子差！」
我能感受到有温凉的液体滴在我的脸上，妈妈哭了。
我用短短的手指擦去妈妈的眼泪，郑重地保证∶
「我会的，妈妈。」
那时候，妈妈那么温柔，我会得到鼓励，得到安慰。
可是，后来妈妈肚子变大了起来 再后来 有了弟弟。
妈妈再也没抓着我的手哭过，她的笑容越来越多，只是给我的笑容越来越少。
我终于明白，也许她并不爱我，我只是她佩戴在胸口的一块勋章。
弟弟才是她真正需要的铠甲。
许婉捧起我的脸，我能看到她眼里流转的心疼：
「方慈，她的恩情，你早就还清了。
「你不用一辈子背负着这些生活。」
我想，我会永远记得这个下午。
廉价的旅馆，只在墙上方开了一间小小的窗，阳光从小小的方格中投下来，我清楚地听到心中坚冰在一点点消融，无影无踪。
7.
闺蜜是自由职业者，她放心不下我，在我公司租了个房子住下了，我现在和她住在一起。
我很感激。
婚假就请了两天，一结束我就回公司上班了。
同事们热情地和我打招呼，祝贺我新婚快乐。
我微微一笑，淡然回应：
「没结成，出了点意外。」
同事们面面相觑，但是也知趣地没有多问。
我回到工位上，桌面右上角还摆着我和洛亦寒的合照，我把那张合照从相框取下来，换上了自己的照片。
那张合照的后面还写着一句话：
「以后的风景，我陪你一起看。」
没关系，一个人也可以看，再多一个人的话，只能是婉婉。
我拼了命地工作，钱比男人更可靠。
一个月后，我们成功拿下一个大项目，人人欢呼，组里有人提出要聚餐。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那些糟糕的事情恍若隔世。
酒过三巡，电话响了起来。
我踉跄着走到门外，接起电话，是洛亦寒。
「方慈，你知不知道你抢了谁的项目？」
我当然知道，洛亦寒就职的公司想开拓新业务，这次项目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但是我们公司一直以来都在这个领域深耕，拿下这个项目对我们同样重要。
我沉默不语，洛亦寒的声音带上了怒气：
「你跟我抢东西，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良心痛？没有。
「洛亦寒，感情上我是对不起你，工作上没有。
「再说你也有了别人不是吗？」
洛亦寒的声音一顿，有些心虚：
「你怎么知道？」
我没解释，只是给了一句衷心的劝告：
「何芸应该不是图你的钱，好好对人家吧。」
8.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一抬头却看到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子向我走来。
我心里不安，转身想走。
却被人从身后拽住了胳膊，那人直往我身上凑，酒气喷洒到我脸上，令人作呕。
「妹妹，跟哥走啊，亏待不了你。」
他说着不知道从哪拿出几张百元大钞要往我胸口塞。
我挣脱不过，正想大喊。
还没出声，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勒住他的领子，他整个人被拽的一个踉跄。
「关你什么事……」
他脱口而出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来人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如果学不会怎么控制自己的话，我不介意教你。」
我抬眼看去，这人眉眼锋利，语气张扬。
是洛亦寒的那位好兄弟。
我顿时有些尴尬，但也很感谢他。
「谢谢……」
他倚着墙笑了，表情鲜活而生动：
「每次看到我都不喊我名字，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我叫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这样的目光下，我的脸隐隐有些发烫。
我确实不知道他的名字，当时洛亦寒怕我有急事联系不上他，给了我他好兄弟的联系方式，说可以先找他应急。
我给他的备注也是洛亦寒朋友。
可是现在我和洛亦寒都没关系了，和他的朋友更没关系了。
还是公事公办的好，我点了点头。
他拉起我的手，在我手心一笔一划写下他的名字：
「温齐，温柔的温，整齐的齐。」
我被他的举动震住，一时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反应。
只听他的声音继续说：
「其实我早就喜欢你了。每次聚会你对洛亦寒都那么温柔贴心，我知道你还会帮他写策划案，整理文件。
「你很好，可是洛亦寒凭什么？
「他除了给你施加压力还会做什么？」
我一愣，是啊，洛亦寒一直以来为我做的事，何尝不是一直在向我加压。
每次帮弟弟办完事都要在家里念叨好久，我一连几天都会对他怀有愧疚，在生活细节上更努力的付出。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所有的家务都是我做的，他的工作上我也帮了不少忙。
其实我根本不欠他的。
可这样他还一直觉得我是图他的钱。
寂静在我和温齐之间蔓延，突然他低下头，凑近我在我耳边低声说：
「别动，洛亦寒来了。」
我听话不动，他越凑越近，他的唇和我的之间的距离只差分毫，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个接吻的姿势。
显然洛亦寒就是这么想的，因为他像之前温齐对醉汉一样。
他也揪起了温齐的领子，给了他一拳。
温齐没躲，嘴角流下一丝血。
他舔了舔，不以为意，反而冲我笑：
「帮你报复回去啦。」
这个报复，指的是什么，只有我们两个人清楚。
一时之间，我心神震荡。
9.
这时何芸追过来，拉住洛亦寒，她转头愤怒地指责我∶
「你都把亦寒害成这样了，还要缠着他不放吗！
「你不想和他结婚，也不许别人和他在一起吗？」
洛亦寒也同样看向我，似乎在等我的回答。
温齐站到我身前，挡住洛亦寒的视线。
「洛亦寒，是我叫你过来的。
「你和方慈之间，已经结束了。
「你能找别人，没道理方慈不能。」
洛亦寒眼底染上偏执的戾气，直直地看向我，好像是我对不起他∶
「阿慈，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知道洛亦寒怎么想的，他想要最纯粹的爱。
所以他会在恋爱的时候一遍又一遍的试探我，最后那二十万，不只是因为我妈一直以来的索取，他还想看看我为了他能做到哪一步。
我当时那番举动，洛亦寒觉得是我对他的背叛，他无法接受。
他认为他找别人是对我的惩罚，而我应该在原地等他。
我以前一直是怎么做的，无限地让步，尽力地付出。
可是现在我不想了∶
「洛亦寒，我们不合适。」
洛亦寒神情错愕，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和受伤∶
「方慈，你就是这么对我吗？」
我错开眼，其实我还是有一点爱洛亦寒，只是我不喜欢他了。
这时，何芸难过地对洛亦寒说∶
「亦寒，我们现在才是男女朋友。」
她下唇轻咬，双眸泛起水色，我见犹怜。
洛亦寒拉起她的手，转身欲走。
我眼前突然一阵阵发黑，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本来就让我身体在超负荷的边缘，情绪一起伏，我直接晕倒了。
合上眼睛看到的最后一副画面，是洛亦寒离去的背影和温齐焦急的神色。
9.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温齐不在，我妈在一旁支着头打盹。
如果在以前，我可能会感动，会心疼，可是现在我不敢了。
我妈这样做肯定有她的目的。
果然，她一看我醒了，就咋呼起来。
「慈慈！怎么办啊，洛亦寒让把他的镯子还给他！」
我皱了皱眉：
「什么镯子？」
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洛亦寒送我了镯子。
我妈眼神躲闪了一下，怯怯地说∶
「就是，有一次他来家里给你送落下的文件和外套，让我把镯子转交给你。
「他说那是他们家一代代传下来的，向来是在媳妇手里拿着。
「我看你平时也不戴首饰就给你收着了……」
我震惊得无以复加，这样的事发生过几回，有多少次洛亦寒的东西到了我妈手里？洛亦寒又回怎么想我？
无力感蔓延，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他们现在做出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意外了。
我冷笑一声：
「他找你要，你就还给他啊。」
我妈犹豫着，最后还是说出了真相∶
「那镯子不是什么贵东西，就是有些年头。
「你弟弟之前有个领导就喜欢这些东西，把那镯子送给他了……」
我瞬间觉得一口气卡在胸口出不来，生生得要把我憋死。
这种东西也是可以随便给人的吗？我妈把我置于何地。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不想再管这些烂事。
被子外面，我妈一直在不断地推我∶
「慈慈，慈慈，你不能不管啊，那些东西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妈的声音犹如魔咒，听了令人头痛欲裂，我竟然生出了在被子里永远躲下去的念头。
这时，我听到了温齐的声音∶
「你自己不会想办法吗？方慈不是你可以永远利用的工具。」
我掀起被子，看到了温齐。
他把我妈拉到病房外，我不知道他和我妈说了什么。
反正过了一会儿，我妈走了，他回来了。
我看着他平静地模样，突然放声大哭。
我死死抓住他递过来的胳膊，泪水如雨而下，打湿了他的衣袖。
「温齐，你……你可以帮帮我吗？
「我不想再看到她了……」
到现在，我都不想再喊那个女人一声妈。
温齐伸手拨开黏在我脸上的头发，轻声说：
「方慈，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10.
在温齐和许婉的支持下，我拟定了赡养义务书。
大意是我对我妈，除了尽到应有的义务以外，不需要再付出什么，而我对弟弟，更是没有任何赡养或者扶养的义务。
我拿着这本书去找我妈，她破口大骂∶
「你个白眼狼！这点钱够干什么的，不就是帮了帮你弟弟吗？你至于这样吗？」
我把之前早就了解好的法律一一讲给她听。
我对她的条件，不可谓不宽厚。
她却充耳不闻，只是念叨∶
「你就是白眼狼！你弟弟不争气，帮帮他怎么了？你就忍心看着弟弟穷困潦倒吗！」
失望到极致就不会再对这种话意外了，我甚至可以平静地反驳她∶
「你为什么不能帮帮我呢？看到我为了帮弟弟穷困潦倒你就满意了是不是？」
我妈卡壳了，弟弟也在一边忿忿不平。
「妈，我们去告她！你把她养这么大，她就应该养你到老！」
我妈两眼一亮∶「是啊，去告她！法律会帮我们的！」
我笑了，两个法盲，法律让我尽的义务只会更少。
开庭那天，是个大晴天。
判决结果果然不出所料，我每个月只需要向我妈支付几百块钱的抚养费，比我之前给她开的条件还要少上许多。
并且我妈还应该把我存的那二十万还给我。
走出法庭的时候，我妈还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弟弟则扶着我妈一言不发，以后在没有人能帮他了，不知道他又应该何去何从。
我没管这母子两人，向反方向走去。
温齐抱着一束向日葵等着我，他笑着对我说：
「恭喜获得新生，以后永远艳阳高照。」
我抬头看了看天，是啊，这样好的阳光，以后会经常看到的。
11.
早在拿下那个项目的时候，我就用奖金买了一个小房子，单人公寓。
闺蜜自由职业且一个人，不在乎自己在哪，于是她现在和我是邻居。
一人一友，一猫一狗，足矣。
只是我没想到，会在楼下看到洛亦寒。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新家地址的。
当时我在和闺蜜遛狗，向来乖巧的小狗突然对着一个方向狂吠，我寻声望去看到了洛亦寒。
他一改往日永远整洁有序的样子，衣衫凌乱，眼底乌青，头发看起来也很久没有打理了。
整个人看起来低沉又晦暗。
他听到小狗的叫声看过来，发现是我眼底一亮。
「阿慈！」
我和闺蜜对视一眼，决定看看他要说什么。
我刚走进他，他就想往我手里塞什么东西，我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一个镯子。
想必这就是他们家的传家宝吧。
我躲开没接。
他有点不知所措：
「阿慈，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二十万是被你妈拿走了。
「我当时要是对你多点耐心就好了……
「我不知道你的东西他们都会抢走……」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我没回答他。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沉默给了他错觉，他试图牵起我的手，但是被闺蜜拍开了。
「阿慈，我们还有机会吗？」
我把狗绳递给闺蜜，自己和洛亦寒走到一边。
说来可笑，恋爱十年，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完全地刨开自己的内心：
「洛亦寒，我们不合适。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是扶弟魔？」
洛亦寒没回答，但是我知道他是这么想的。
「你不用沉默，其实以前的我确实是扶弟魔。
「每次都让你帮弟弟做很麻烦的事情，你都去做了。
「我很感激你，可是我也对你很愧疚。
「我一直试图去补偿你。我有点累了。
「买房的时候，我确实给你带来了很大的伤害，对不起，洛亦寒。
「所以忘记我吧，何芸和你很相配，你也应该往前看了。」
洛亦寒死死盯着我，眼白处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他反驳我：
「我和何芸不合适。
「阿慈，如果不是何芸总是说你是为了钱和我才在一起，我不会那样对你的。」
我想起过往洛亦寒对我的种种试探。
他会在生日的时候送我情意满满却一文不值的生日礼物，看我是不是真的不在意。
他会装作和家里决裂找不到工作，看我会不会嫌弃他。
他会装作被裁员，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反应。
……
他总是觉得我对他的爱掺杂了别的东西，必须要一遍遍地把我推开，让我忍痛再去拥抱他，他才能感受到我的爱意。
他不信我。
才会让何芸有机可乘。
我是这么想的，也这么说出来了。
洛亦寒如遭雷击。
「我会改的阿慈，我会改，我们真的没有一点可能了吗？」
我坚定地摇头：「没有了。」
说完便离开，头也不回。
12.
其实我之前一直想尝试做自媒体，但是洛亦寒的父母不同意，觉得这种东西上不得台面。
现在我摆脱了一切目光的枷锁，还有闺蜜和温齐支持我，我便开启了我的自媒体事业。
他们熬夜帮我写脚本，拍摄，剪视频。
只用了三个月，我迅速蹿红，广告合约如雪花一般飞来。
我的收入翻了好几倍。
当时的二十万，能把我磋磨成那副样子。
但是现在的我，已经有了好多个二十万。
我受邀接受采访分享经验，台下坐着很多媒体，还有洛亦寒。
这几个月，洛亦寒总是出现在我生活的各个角落，但是他什么也不干，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也懒得理他。
听说当时他知道真相后便和何芸分了手，不听父母的阻拦执意要追求我。
只是我不会再回头了。
采访结束后，温齐在门外等我。
我走到他身旁，他却伸手把我压到他怀里。
「他为什么一直在看你？」
「谁啊？」我明知故问。
「别装。」
「嘻嘻，好吧，我也不想看到他，但是我也管不了。」
温齐哼了一声，拉着我离开。
我回头看了洛亦寒一眼，刚好和他对上视线。
我还没来得及伤感，就被温齐拽住耳朵∶
「旧情人这么难忘？」
我一想到温齐吃起醋来的样子，连忙摇了摇头：「没有没有。」
我和温齐笑闹着往外走，谁知道刚出门口，就有一个人影窜出来，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温齐一脚把她踹开。
刚刚那人手里拿着东西想要泼我，被温齐一踹，那些液体反而溅到她自己身上，衣服瞬间被腐蚀掉。
她当即捂着伤口痛呼。
是何芸。
她躺在地上看着我，眼里闪着仇恨的光，语气满是不甘：
「凭什么？明明我才是陪洛亦寒长大的人影，他为什么喜欢你！为什么！
「你给我去死！你给我去死啊！」
我镇定下来，喊保安把何芸拖走。
我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洛亦寒也跟了出来，温齐对洛亦寒说∶
「看到了吗？你在阿慈身边只会给她带来危险。」
洛亦寒目光在我和温齐之间流转，最终转身离开，只对温齐说了一句∶
「照顾好她。」
13.
后来，洛亦寒离开了这座城市。
而何芸竟然被检查出精神病，被关到了精神病院。
洛亦寒的父母还来找过我，想让我劝洛亦寒振作起来。
洛亦寒妈妈拉着我的手：
「阿慈，你是个好孩子，阿姨之前看错你了
「你劝劝亦寒好不好？他向来最喜欢你了。
「阿姨看他天天一副不开心的样子，阿姨也难受啊。」
我把她曾经对我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给她∶
「阿姨，我配不上洛亦寒，他的未来有更好的女孩子在等他。」
洛亦寒妈妈想再说些什么，被洛父拉住了。
他们叹着气离开。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却不觉得爽快，只有释然。
……
见我火了以后，妈妈和弟弟也来找过我，他们想让我给他们一大笔钱，我只需要把法院的判决书拍到他们面前，他们便哑然无声。
妈妈还想让弟弟来我的公司工作，我让人按正轨流程对弟弟进行面试，他是一众面试者里面表现最差的。
而且是断层倒数第一般的差。
最后被毫无脸面地扫地出门。
后来，妈妈变着花样地给我送饭，全是我爱吃的菜。
曾经，只要我和弟弟坐在一个饭桌上，桌上永远全是弟弟爱吃的菜，里面还有我不爱吃的。
妈妈对我说：「吃什么不是吃。」
我以为她不记得我的口味，原来她记得，只是不在意我。
现在却想用这些来挽回我，我不为所动，淡定地让人把饭菜收走。
渐渐地，弟弟和妈妈也没有了动静。
14.
我终于过上了我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
没有负担，没有累赘。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没有人可以再束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