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妈妈在我十二岁那年，宁愿净身出户，和娘家决裂，拼了命也要和爸爸离婚。
她不要哥哥，只求把我带走。
这么多年来，无论是奶奶的刁难，还是爸爸的打骂，让她都没有埋怨过。
可直到她发现哥哥和我玩闹，坏笑着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
1
哥哥挨打了。
在他十四岁这年，被一向温柔的李玉珍狠狠扇了嘴巴子。
只因为吃早饭前，他跑到我屋，像往常一样坏笑着把手伸进我衣服里。
我想哭，可第一次摸的时候哥哥就凶过我了，说这是爱妹妹的表现，再哭就把我扔屋后小树林里。
我看着憋红了脸的哥哥，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转头就看见李玉珍冲哥哥高高扬起手臂。
殷红热乎的鼻血流了一早上，接了小半盆，哥哥的脸惨白惨白的。
奶奶急昏了，躺在里屋床上指着李玉珍骂。
「把李玉珍休了，这婆娘要不得，会让咱们白家绝后！！」
奶奶今年88岁，思想还停留在那个年代，不会说离婚，只会说休妻。
李玉珍，就是我的妈妈，家里每个人都这么叫她。
奶奶常年躺在床上，她没瘫痪，可吃喝拉撒全要妈妈照顾。
她说：「李玉珍，我要吃饭，把饭吹的温温的喂。」
「李玉珍，我要拉屎！」
李玉珍就会抬着盆进去，出来时，里屋全是排泄物的恶臭。
这时奶奶就会皱着眉骂：「李玉珍，开窗，熏死我了！」
「还有，你忘记给我洗屁股了！」
要是李玉珍上街这天，奶奶就会自个儿下床，烧水煮饭，拉屎洗屁股。
奶奶说，现在国家改革了，可她想试试以前大户人家被下人伺候的待遇。
李玉珍，就是她的下人。
爸爸给哥哥止住鼻血，一脚踹在李玉珍肚子上，堂屋的桌椅板凳倒了一地。
我吓坏了，哭着上去扶起她。
「李玉珍，你没事吧!」
李玉珍摸摸我的头，看向爸爸，眼里第一次有了恨意。
她说：「我要离婚！」
爸爸冷笑：「能耐了是吧，打我儿子，还说出这样忤逆的话！」
「当初是哪个求着自己爸妈要和我好的，这么些年，我给你当丈夫，还给你当爹妈，你还敢走？！」
为什么还加上当爹妈呢，是因为，李玉珍嫁过来时，才十四岁。
爸爸那年三十岁，是村里有名的老光棍。
李玉珍哭了：「我要是知道当时你是在猥亵我，我就不会乖乖让你摸，还有了儿子！」
原来，李玉珍，是未婚先孕。
今年，李玉珍二十八岁，爸爸四十四岁。
2
李玉珍和爸爸，经常被村里人调侃为老夫少妻。
我和哥哥放学回家时，村里那些叔叔就会靠在自己院墙上和我们打趣。
「白米，看你爸爸头发都开始白了，怎么你妈妈还那么嫩啊？」
「对啊，那皮肤，水灵灵的，能掐出水一样，那滋味，啧啧啧……」
他们砸吧着嘴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令人厌恶。
哥哥嘿嘿直笑，我瞪了他一眼，背着书包跑回家。
爸爸的那一脚，踢的真狠，李玉珍当晚就吐血了，现在还起不来床呢。
我想早点回去帮她做饭。
可到了院门口，厨房里早已升起了炊烟。
李玉珍慢腾腾地在厨房忙碌，时不时捂着肚子。
奶奶又叫唤了 ：「李玉珍，你今天没去掰玉米是吧，马上要入冬了！」
「咱们一家人的口粮怎么办，造孽哦……」
李玉珍不说话，自顾自煮饭。
奶奶从里屋瞅见我了，招呼道。
「小米，快来帮奶奶倒一下盆！」
我知道那盆里是啥，瞟她一眼，跑进厨房了。
李玉珍看我一眼，扑哧笑了一下，在看见哥哥的那一秒，脸色又严肃起来。
她问「小杰，知道我昨天为什么打你吗?」
哥哥梗着脖子不说话，妈妈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严厉了了几分，吓的我抖了两下。
哥哥说 ：「我同学都这么摸妹妹的，那些女同学，也乐意让我们摸！」
「再说了，你不也是被爸爸摸了，才有的我吗，装什么清高？！」
李玉珍这次没打他，只是眼圈都气红了。
她垂头说了一句 ：「村里人的闲话，你不要听……」
哥哥见李玉珍服软，气焰嚣张起来，大声嚷嚷道。
「我凭啥不能听啊，有其母必有其子，要不是你不检点勾搭我爸，我现在会这样吗？！」
「都是你的基因影响了我，都是你浪荡……」
他没说完，我抄起手臂粗的柴火，上去和他扭打在一起。
后来，爸爸回来了，给了我和李玉珍各自一巴掌，领着哥哥进屋去了。
李玉珍当晚没睡觉，半夜偷摸摇醒我。
「走，我带你回外婆家去！」
天微微亮时，我们到了外婆家。
舅舅在喂猪，看见被露水沾湿衣服，双腿泥泞的我们母子，皱了皱眉。
「玉珍哪，你又不听你老公话了？」
妈妈抽抽鼻子，小声又坚定地说。
「我要和那老头离婚！」
3
舅舅脸色一变，用力摔了瓢，滚烫的猪食溅到我小腿上，我叫了一声。
李玉珍挡在我面前，我瞅着她一路被杂草割伤的小腿，不敢出气。
舅舅骂骂咧咧 ：「李玉珍，你如今三十了，不是小孩子，是两个孩子的妈！」
「方圆几里的人哪个不知道，当初是你李玉珍自个儿要嫁的！」
李玉珍哽咽「那会儿我孩子都有了，是你们嫌我丢人，急着赶我出去！」
「整天明里暗里说我不要脸，我不嫁，能上哪儿去？！」
舅舅不说话了。
舅妈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招呼我们进去吃早饭。
外婆正抱着表弟喂肉包子呢，见我们进屋，把吃了一半的肉包子藏进口袋里。
她拿起一块馍馍递给我 ：「给，小米，多吃点，长身体的年纪呢，可别饿坏了。」
「这两年玉米不好卖，家里实在买不起肉啊……」
她低头叹了一声。
表弟不干了，在外婆怀里不停哭闹。
「我要吃肉包子，要吃肉！」
说着，他一把掏出外婆口袋里的肉包子，大口咀嚼起来。
我闻着屋里飘散的肉香，吞了好几口唾沫。
往外头一看，舅舅舅妈背着我们在院里吃肉包呢。
掉下的肉渣，被养的两条狗舔的干干净净。
「小米，吃馍馍。」
李玉珍接过外婆手里的馍馍,递到我手里。
桌上只有两个馍馍，一个给了我，一个在外婆嘴里。
李玉珍面色平淡，喝了一大碗水。
外婆吃完馍馍，打了个饱嗝，粗糙的老手摸向李玉珍腹部。
李玉珍吃痛一缩，外婆掀开她的衣服，她小腹上青紫青紫一大块脚印。
「姑娘，他又打你了？」
外婆轻轻问，语气微微颤抖，心疼地不行。
李玉珍点点头，泪滴吧嗒吧嗒砸在炕桌上。
她说 ：「妈，我要和他离婚!」
外婆愣住了「离婚？」
她咀嚼了好几遍这两个字，最后看向李玉珍。
「玉珍哪，嫁给他，是你的命，离了干啥？」
「他是咱们家亲戚，离了影响两家关系啊！」
「再说了，离了，我们李家的名声都被你搞臭了……」
外婆自顾自说了好多，这时，十三岁的表哥走过来，将手探进我衣服里。
「你个没家教的兔崽子，脏手拿开！！」
李玉珍整个人一下炸了，推开表哥，拉着我站起来。
外婆愣了一下，扬手把炕桌掀了，凶巴巴给了李玉珍一巴掌。
「李玉珍，你说啥没家教呢，那是我亲孙子！」
4
外婆气的破了音，小表弟哭起来，表哥也像个小孩一样嚎，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舅舅进屋推了李玉珍一把 ：「滚出去！给你母女两口饭吃就不错了，丢人现眼的东西！」
李玉珍护在我面前，像个炸毛的母狮。
「我丢人现眼？！」
她冷笑 ：「当初白华借着来咱家串门猥亵我那么多次，你们怎么说的？！」
她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脯 ：「你们和我说，那是你白叔喜欢你，念你是小辈，没事的！」
「后来呢？」
李玉珍的眼泪直掉，嗓子都哑掉了。
「后来，我怀孕了，你和哥哥打我骂我，说我不检点，嫌我给李家丢脸，让我赶快嫁出去！」
外婆和舅舅不说话了，冷着脸瞅她。
李玉珍擦掉眼泪「婚我是一定要离的，这么些年，为了两个孩子，我隐忍的够多了。」
「本来我可以一直隐忍下去，可看见小杰对自己亲妹妹这样，我就想到当初的自己……」
「我不想，让小米步我的后尘！」
我听的懵懵懂懂，看见外婆抬手，以为她是要安慰李玉珍。
没想到，她一把将我两推出了门外。
「你要离，就不要说是我们李家的孩子，我们丢不起这个脸！」
李玉珍惨然一笑 ：「行！」
门重重关上了，太阳才刚出来，李玉珍才在娘家待了半小时，我们又要回家了。
走到半路，舅妈远远追上来，塞给我和李玉珍三个肉包子。
「给！我偷偷拿出来的，不吃点怎么走得动路!」
舅妈心疼地看我一眼，最后说了一句。
「玉珍，孩子还小，你可要好好考虑啊！」
舅妈踩着泥深一脚浅一脚回去了，我抬头看李玉珍，她又哭了。
一路上，我吃了两个肉包子，打着嗝回去的。
李玉珍吃了一个。
才到村口，就看见爸爸攥着一截细长的竹条过来。
我皮一紧,知道要挨打了。
那天早上，李玉珍握紧我的手，在爸爸一下下的抽打下，硬是没有松口。
她说 ：「我要离婚，我就是要离婚 ！」
村里人都围着看热闹，待到村支书闻声过来，李玉珍脸上满是鞭痕。
村支书皱皱眉 ：「哎哟，你个女娃，咋这么作呢？」
村里人都哄笑起来，李玉珍低声在我耳边说。
「看见没，小米，在这些人的眼里，是妈妈在作。」
我点点头 ：「我知道的，妈妈没错!」
这是我第一次叫李玉珍妈妈，她愣了一下，抬头对村支书说。
「支书，我不仅要离婚，还要分一半的财产！」
「儿子我可以不要，我只要一半的钱和女儿！」
5
村支书没当回事，招招手。
「玉珍哪，你回去吧，好好和白华过日子。」
爸爸扔了竹条，来拽妈妈的手臂。
「给我回去做饭，妈和儿子都饿着肚子呢。」
李玉珍剧烈地挣扎起来，两只手使劲往爸爸脸上胡乱抓。
「我要离婚，听不懂吗？」
「不给我离，我就去镇上闹，去县里闹，去省城闹！」
爸爸捂着被抓花的脸，惊讶地看着她。
我从没见过李玉珍这副样子，用我新学的成语来说，就是她存了鱼死网破的心。
这样子，嘿，真有气势！
搞的我都有点热血澎湃了，下巴也抬高了几分。
「md,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娃，在这挣什么脸呢？」
「没有我，看你怎么离！」
支书骂骂咧咧走开了，人群也满是唏嘘。
唯有那些叔伯，带着玩味的笑，目光还不停在李玉珍身上扫，不停吹口哨。
「好样的玉珍，离了婚，来我屋里坐坐!」
有人说了一句，李玉珍吐了口唾沫。
「真恶心!」
爸爸冷眼看她，半天，拽着我回去。
「我倒要看看，你能犟到几时！」
李玉珍没回家，我成了家里的小厨子。
每天下学，要跑着回去做饭，喂猪,照顾奶奶吃喝拉撒。
这天，哥哥吃不惯我做的饭，摔了碗筷。
爸爸直接把我的饭倒了。
他说 ：「做不好饭，你也别吃了！」
妈妈就在这时进院子了，她身后跟着村支书和一个穿西装的女人。
村支书对那女人点头哈腰，随后抬头对爸爸说。
「白华，我们是来给你喝你媳妇办离婚手续的。」
原来，李玉珍这几天，一直蹲在镇上的民政局门口。
后来，市里的妇女主任偶然经过，得知这件事，当场就带着李玉珍回来了。
爸爸炸了 ：「老子不离，离了谁来照顾我妈和两个孩子，家里的玉米都收不完了，我怎么过日子？」
妇女主任劝 ：「白华，我们不能违背妇女意愿，你媳妇要离，你能不能强留她啊。」
「再说了，当初，好像是你强奸了你媳妇才结婚的吧，如今不离，也只是为了榨干她的价值，有意思吗？」
爸爸慌了 ：「谁，谁强奸她了，那是她自己乐意!」
妇女主任瞅着他不说话，爸爸心虚地低下了头。
第二天，爸爸松口了，愿意离婚。
前提是，儿子归他，还要李玉珍净身出户。
连村支书都忍不住开口「你家的玉米庄稼可都是玉珍收的，你咋好意思不分她一点钱？！」
爸爸冷笑 ：「行啊，要钱，那她就离不了这个婚！」
6
李玉珍咬咬牙答应了，隔天就和爸爸去了民政局。
离家那天，李玉珍只翻出两套像样的衣服，因为其他的衣服，都被奶奶抱去院子里烧了。
这两套，一套是我的，一套是李玉珍的，是去年卖了庄稼之后李玉珍偷偷买来藏在床下的。
马上要过冬了，我们还没有住处，也没有厚衣服，给我愁的站在院子里哭。
奶奶骂骂咧咧往李玉珍脸上抓挠 ：「你个不要脸的，家里玉米收不完要全烂地里的，你给我赔钱！」
李玉珍也发狠了，扬手就将她推到地上。
「玉米种子是我去年挣钱买的，地是我翻的，化肥我撒的，给你们母子两现成的钱都不会赚，活该家里穷成这样！」
奶奶翻了个跟头，吃了一嘴泥，哎哟哎哟直叫唤。
「走，小米，妈妈带你走！」
李玉珍麻利地收好那两套衣服，拉着我就要出院门。
奶奶尖叫「白杰，看看你妈就这个德行，宁愿要你妹妹也不要你！」
「你要是把她放走了，就是个没妈的孩子!」
我暗感不妙，果然院门已经被哥哥关上了。
「李玉珍，你当真不要我？！」
哥哥眼睛都红了 ：「我不就摸了妹妹一下，你就这样小题大做，要拆散这个家？」
李玉珍无奈摇头 ：「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错了，妈妈再回来见你。」
哥哥低头不说话，我心里害怕，想拉着她赶快走，可背后一阵寒风吹来，转头，是爸爸高高扬起的铁锹。
「那你也先看看自己有没有命走！」
李玉珍额头破了个洞，流着血，被奶奶胡乱用布包起来，关到柴房去了。
我被吓傻了，半夜奶奶的鼾声不停起伏时，我才猛地惊醒。
月亮高悬，外头起了霜，冷飕飕的。
柴房里，传出李玉珍微弱的喘息声，哎哟哎哟的，一声比一声低。
门关死了，我打不开，只能趴在门缝底下看她。
「李玉珍，李玉珍……」
我急死了，但又不得不压低声音唤她。
李玉珍抬眼朝我望过来，我没憋住泪，哽咽着问。
「你还能带我走吗？」
李玉珍躺在地上，她头枕着的那小块土地，黑红黑红的。
那是她干涸的血。
失血过多让她嘴唇无比苍白，可她还是挤出笑容，缓缓点头。
「我会把你和你哥哥一起带走！」
我默默流泪，死命往外头跑。
村里没有可信的人，我唯一的救星，就是给过我们三个肉包子的舅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