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我妈有些一蹶不振。
尤其是她发现我爸走了之后，心里更是堵着一口气。
她又开始找借口闹病，企图让我留在家里给她使唤。
「妈不行啊，我作文得奖了，得去代表学校参加发表会接受表彰。」
我一口回绝掉她的无理要求。
「啥作文发表会比你亲妈都重要啊？」
「就是我夸你的作文啊。」
「啥，你还写了文章夸我？」
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显然我妈根本不信我的话。
「你是啥料子我还不了解，别想着忽悠我。」
「少读两天书死不了，今天你必须留在家里干活。」
书包被我妈一把拽了下来，连院子大门都被她给反锁上了。
扒着门我瞧见了路过的人，门外立刻传来我妈苦口婆心的劝说：
「小云啊，妈这是在磨你的性子，帮你去除孽障呢；你爸是个没出息的，改不了毛病就知道跑，你可不能学他啊。」
说完话，还假模假式地抹了一把眼泪。
她人还没走远，别人就笑话起她浮夸的演技。
「这小云确实孽障深厚啊，要不然咋投她的胎了。」
「就是，我家小子要是那么爱学习，我早就烧高香谢祖宗保佑去了。」
说完乐子，人也就散了。
家长里短的事，谁也管不起。
再看我妈跟没事儿人似的，全当没听见，自顾自的在门口嗑瓜子晒太阳。
打了个哈欠，我也回屋睡觉去了。
至于那些活儿，爱谁干谁干。
前世我遭了那么多罪，最后因为我妈的贪念死得比牛还惨。
既然她那么喜欢带高帽，这辈子我就做一顶重到她摘不下的。
还得让她自己个亲自给戴上。
中午的日头晒得我妈有些难受，她终于还是打开了门。
院子里的东西根本没动，她的火气一下子就窜出来了。
「小兔崽子你找死是吧！」
她骂骂咧咧得划楞着东西，一副要打死我的模样。
「领导，就是这家。」
握着扫把的女人循声回头，瞧着身后的一群人。
屋门也被我在这时打开了。
「妈，大中午的您就别干活了。」
7
「哎呀呀，这单亲母亲有大爱啊，确实不容易。」
「可不嘛领导，陆川云同学在校一直品学兼优，友爱同学，肯定离不开家庭的支持和教导。」
「现在农村受教育普及程度很广的，虽然我们县才脱贫三年，但是村民的觉悟还是很高的。」
扫帚还在我妈的手上，只不过变了形态。
摄像头前她摆出一副辛劳的模样，时不时瞟上一眼。
「好啊，这样的典型一定要重点报道。」
「没问题领导，我都记下了。」
获奖的作文是我研究了好几天才写出来的，差点把我自己都给感动了。
镇上正在拍摄新农村的系列节目，校方和村委会一拍即合，将我妈当做了典型报了上去。
歌颂当代农村新女性，我妈阴差阳错反倒成了典型。
本来她就有点戏精体，满屋的排面一起，她更是上头了。
当即就把自己的那套奉献论摆了出来，说到后边记者都觉得有点过了。
「大姐，你在村里的事就不用说那么多了，主要说说你怎么支持孩子读书就行。」
「对，大姐，主要讲讲你培养孩子的事。」
麦递到我妈的面前，记者还在积极引导着她。
「是，我总告诉我闺女得好好读书，将来长大了做个有用的人，报效祖国。
「书读得越多，本事越大，越能造福身边的人。」
「听说您还是主动跟孩子爸离婚的，那离婚后您供孩子读书有没有负担啊，会不会影响您之前的想法啊？」
做新闻必须得卖惨，不卖惨怎么吸引人。
文章里我着重讲了我爸的觉悟问题，还表明是我妈主动要求割断关系的。
必须让我妈断了跟我爸复婚的念头，让她从里到外变成一个彻底的离婚女人。
「那不能影响，孩子永远是我的孩子啊，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供孩子读书。」
被戴了一下午的高帽。饶是我妈已经飘起来了。
过了几天，听说纪录片要播了。
院子里早早就坐满了我妈喊来的人。
她非要大家一起见证自己的高光时刻。
「都说了好人一定有好报，现在我的事迹也要被播出来了。」
可直到广告都出来了，也没看见我妈的半张脸。
大家打着哈欠，逗趣我妈是不是脸太大了，屏幕里塞不下才给剪掉了。
我妈气得一大早就进了城，跑去电视台说理。
闹了一通，直到人家拿出了一段小视频她才住了口。
「大姐，现在是互联网的时代了，你跟人家撕吧的视频早就破了百万播放量了。」
「这个视频网上的说法可难听了；什么两女争一夫，继母婆婆大战儿媳妇，老公死了老三来了……标题一个比一个炸裂。」
「如果再把你当典型一发，到时候我们电视台就得跟着你一起丢脸了。」
回去的时候，我妈的丝巾把她搔红的脸遮了个严实。
为了不被人瞧出来，差点背过去气去。
8
冬去春来，我的高中生涯也快要结束了。
这小半年我妈消停了不少。
得了林生媳妇的提醒，村里的女人都在有意看着自己的男人。
其实她们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我知道我妈的心思可不在这些人身上。
电视台一事虽然让我妈不敢出门，倒是意外给她种草了短视频这个平台。
现在的她天天刷小视频，没事就给那些露腹肌的小帅哥点赞。
尤其是那些无脑恋爱短剧，更是让她也有了中年玛丽苏的幻想。
我就不止一次听她说不后悔跟我爸离婚。
「电视里那些小姑娘都有啥啊，不就是一颗善良的心嘛，论心善你妈比她们还早个二十多年呢！」
「你爸那个死鬼跑了就没声了，也是我瞎了眼了，当初居然跟了他。」
「以后可得躲着他点，万一别人以为我俩还有事可就真冤枉我了。」
听着我妈越骂越起劲，我也附和着算是回应。
「对啊妈，你就一辈子别见他，省着他到时候再惦记你。」
嘴上说着爽，心里更是爽。
因为前天在学校，我爸才来看过我。
他捡起了过往的手艺，已经在镇上的一家小餐馆找到了工作。
「闺女，爸再攒点钱就去考个驾照，以后自己开个小摊子。」
「对了，你上学的事不用担心；有顾客说矿山出事后政府打算收地了，爸都打听了，你爷爷家的那块地正好在那里边。」
「闺女，你妈最近作没作你，你要是有啥难处千万被憋着，一定跟爸说啊。」
曾经的爸爸能力不足，愚忠太过。
导致他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我。
如今他终于开始重新建立人生，也活出了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我真替爸爸高兴。
「没事的爸，我妈不知道你偷偷给我交了住校费，学校也会替我保密的。」
经过半年的斗智斗勇，我现在的战斗力强得可怕。
学校那边也通过短视频了解了我妈的奇葩，对我深表同情。
老师还帮着我申请了名校的自主招生，录取结果下周就会通知了。
成长的代价很痛，痛到我付出了生命。
好在这次，爸爸不用了。
9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我终于等来了那个激动人心的消息。
「陆川云同学，恭喜你通过了X大的自主招生。」
「老师，我还可以正常参加高考吗？」
「哈哈，当然可以啊。都读了十二年了，怎么也应该感受下考场气氛的。」
回去的路上我算了算时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没错，上一世我妈就是这时候逼着我出嫁的。
重生后我总是躲着村里的大路，避免和陈有财有任何的接触。
作为前世的杀人凶手，他对我犯下的罪行直到后来的第二次犯案才被人发现。
可那时候我的骨头都开始烂掉了！
冤有头，债有主。
这一次一定不能错点鸳鸯谱。
大门还没推开，就听见我妈抱怨的声音。
「又生孩子来骗老娘的份子钱，死鬼林生家的老母猪都没你儿媳妇能生。」
碎壳的红鸡蛋被摔在地上，摇椅上的我妈可能觉得不解恨，又啐上了一口。
「妈。怎么这么生气啊？」
我装作不知情的走上去，明知故问。
「还不是村头那个王寡妇，儿子家又添了个孙子，说明天办满月酒，叫我去吃。」
「切，他们家出了名的抠，我才懒得去。」
别听我妈骂的畅快，转天就扯了两个塑料袋子给我。
她要去空着手去人家的满月宴，顺便在带点菜回来。
「你一个小孩子家的，讨口酒怎么了？到时候你手快点，记得给我弄几个大肉丸子回来。」
以前这事她没少干，我嫌弃丢人能推就推。
可总有几次躲不过的，还是要去。
有时候被人发现了，她也总是推脱自己是拿去喂猫狗，积攒功德。
学着以前的样子，我扭扭捏捏的走出了家门。
到了宴席上，我四处寻找着最八卦的一桌，不小心听到了不得了的话。
「什么，政府真的要收地啊？」
「收的不多，就果园那片，还有大路东头。」
「难怪陈有财天天张罗着要看媳妇，看来这回是真要发财了。」
「对了，果园那片是老陆家祖上的吧；哎呦那陈秀仙可真没福气，硬生生把陆强那个财神爷给推走了……」
果然，一落座就听见村里的媒婆在那犯难。
她叨叨着想赚陈有财的介绍费，可惜村里没有这样有勇气的冤大头。
「他那名声谁不知道啊，又懒又色脾气还不好，要是没有这笔意外之财，估计肯定打了一辈子光棍了。」
「而且他要求还不少呢，女方必须四十岁以下，模样还不能太差，心地还得好；这样的女人肯定有，这样的怨种可不好找。」
巧了不是，我家里正好多一个。
「旺婶，是不是只要是法定单身的都行啊？」
「对啊，你有财叔说了三金彩礼都按最高规格走，肯定有面子。」
「那你看我妈成不？」
此话一出，众人大吃一惊。
见过毛遂自荐的，第一次遇到毛遂自妈的。
不过转头一想，我妈也确实还算合适。
满月酒就这变成了关于我妈的说媒亲。
喝了酒的旺婶更是来了兴致，扯着好信的姐妹团就浩浩荡荡去我家帮陈有财提亲了。
整盘的肉丸子附带一个新鲜老公，一起被我送到了我妈的跟前。
喜从天降，祸从天降。
家里但凡有个长心眼的，也不会跟陈有财结亲家。
我妈自然是满口的不答应。
「秀仙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全村属你心最善啊，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老陈家的香火现在得有人帮忙续上啊，你就是最好的人选啊。」
「啥就最好的人选啊，再过几年没准我都绝经了，那小云比我年轻那么多呢，娶我还不如娶她呢。」
一着急，我妈把实话说了出来。
「反正念大学出来也是得嫁人，还不如现在就嫁了呢，正好彩礼和功德一起领了。」
旺婶的酒瞬间醒了大半。
「秀仙，你这说的叫啥话啊；你家闺女还没到20呢吧，这孩子爸是离了家，但是你这当妈的也过分了吧。」
「就是啊妈，你年前还跟记者说拼死拼活也得供我读大学呢，怎么现在说这种话啊？」
众人也开始窃窃私语，纷纷指责我妈的虚伪和可怖。
「什么玩意嘛，满口仁义道德，心里想的都是拿孩子换钱啊。」
「难怪天天关心别人家母猪的生产，估计是羡慕猪能多生几个崽子卖钱吧！」
「批评起来人想那么回事似的，到了要她付出，这就都是别人的罪孽了。」
没了前一世的默然，这一世随着我的抗争，越来越的人开始站在我妈的对立面。
纵使只是几句嘲讽，也好过一个无关的看客。
「不是，大家伙儿误会了；我就是为了激励孩子努力考上大学，逗个乐子才说的。」
「积德行善的事儿谁干不是干呢，我肯定也是想着老陈家好的。」
众人越是看清我妈的为人，我越是装作相信她的无辜模样。
「妈妈，你真是这么想的啊？」
「太好了，正好我也想要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你要是再婚了我是不是就可以当姐姐了？」
眼瞧着我妈还想解释，媒婆旺婶的大掌一把拍上了我妈的肩膀头子。
「那大妹子我就当你答应了啊，我这就去告诉有财大兄弟去。」
我明显感觉到妈妈的前胸震荡了一下子，脸色都不好了。
「放心啊，现在有财是真‘有财’了，肯定保证比你头次结婚办的还风光。」
10
某些人嘴上答应了，背地里的动作比谁都脏。
熟悉的味道比上一世来得更早。
紫色的定胜糕被妈妈塞进我的嘴里，她表面温柔的眼神里藏着数不尽的恶毒。
「这是妈特地去镇上买的，寓意可好了，叫‘紫定行’。」
「明天你好好考试，妈祝你金榜题名。」
当着她的面，我开心地咀嚼着。
「妈，你明天一定记得喊我啊。」
「放心吧，一会儿刷完牙早点睡吧。」
卧室的门被关上了。
我也站起身，打开了英语听力开到最大声。
厕所里我狠狠抠着喉咙，吐出了还没开始消化的紫色残渣。
这次的安眠药混着糖分，比上次更加难辩了。
夜里果然有人进了我的屋。
上一世恐怖的回忆折磨着我，被窝里的剪刀被我捏的死死的。
好在只有妈妈翻找的声音。
「小贱货还想去考试，我撕了你的准考证看你还拿什么去考试。」
「你爸也不知道得了谁的指点了，居然连电话号都换了。」
「反正他的赔款我拿不到，我就拿他闺女去换，反正这钱我必须到手。」
果然，第二天我的闹钟没有响。
等我睡醒的时候，其他考生都已经开始走出语文考场了。
终于我起了身，我妈也开始假哭了起来。
「哎呀，你这孩子可真要了我的命了！」
「我是连打带骂的你都不醒啊，完了这下你的高考是没戏了。」
「姑娘啊，看来还是你的德行不够啊，妈要不就吃点亏，把那积德行善的机会让给你吧……」
她自顾自的哭着，都不给我插嘴的机会。
后来还是下聘礼的陈有财登门了，才叫她止住了声。
「有财大哥啊，有件事可能要跟你说。」
「啥事啊，要反悔啊？」
陈有财可不像我爸那么好说话。
秃眉下一双三角眼斜楞着我妈，仿佛下一秒就要给她生吞活剥了。
「不是不是，是喜事。」
「老子今天就是来办喜事的，我警告你啊，你最好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
「还是我来说吧。」
面对着这个曾经的凶手，我终于有勇气直视他的双眼了。
「我被X大提亲录取了，以后等陈叔和我妈有了小孩，我可以免费补课。」
听到我的话，陈有财的神情倒是没啥异样。
反观我妈，整个人跟被雷劈了没两样。
「你说什么，什么提前录取，你做什么梦呢？」
「陆川云，你就是现在去考试都是缺考一科，你还被x 大录取，你咋不说你要上天呢？」
面对我妈这一副失心疯的模样，我也不再伪装。
拉着她的衣袖，凑到了她的耳边。
用只有她才听得到的声音，说道：
「嫁给陈有财，你也能很快上天。」
再次放开我妈，我又恢复了一脸天真的模样。
后边跟着的旺婶已经拿着彩礼进了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我妈意想不到的人。
「陈秀仙，既然你也要结婚了，我就带我闺女走了。」
「反正孩子也早就判给我了，以后你就安心过你的日子，没事少联系吧。」
爸爸早没了在家的憋屈样，他已经拿到了政府的赔偿金，买了房子也寻了开店的铺子。
牵起我的手，他懒得看我妈一眼。
曾经属于这个家里的一切他都不再眷恋。
终于反应过来的陈秀仙被她自己亲口答应的老公捂住了嘴巴，看着我们离去的背影无声的嚎叫着。
「这娘们看来是真少教啊，还惦记着前夫念念不完呢？」
「妈的老子现在也有钱了，你别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嫁过来不守妇道，看我不打死你的。」
后边陈有财骂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妈叫唤的声音越来越小。
可能是因为我们走得远了，也可能是我妈被打晕了。
反正，结果都一样。
11
爸爸店铺装修好了之后，遇到了村子里的人。
他们一边夸我出息，也随口闲话起我妈的近况。
「后来秀仙姐提过反悔了，但是陈有财啥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说非她不娶，总之她最后还是嫁过去了。」
「是吗……我闺女和同学旅游要回来了，我得去接她了；咱们有空再唠啊。」
这次见面我爸一直没跟我提起。
后来我大学毕业又顺利保研，爸爸也在开分店的时候遇到了现在的女朋友。
陪俩人去试婚纱的时候，我刷到了一条来自家乡的短视频。
「某陈姓男子因重男轻女，掐死了正在分娩的妻子。」
「据传闻该女子怀有双胞胎，其丈夫只因第一个出生的孩子是女儿，就发疯地将正在分娩第二个孩子的妻子活活掐死。」
「该男子被捕后呈现疯癫状态，口口声声重复着一句话‘什么功德高的生儿子，你的功德都是假的’……目前案件还在侦破中，本台将持续关注。」
我学着爸爸的样子，在视频下边点了不感兴趣。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
秀仙去修仙了，秀仙终于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