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妈最喜欢别人夸她人美心善。
为此她可以让我每天干吃馒头，然后去给别人家孩子做饭。
她还会把我好不容易赚来的学费偷偷拿走去给邻居弟弟买玩具。
我奔溃大哭，她却满脸不满：「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自私的孩子，作孽呦！」
后来，她强硬的逼迫我嫁给五十岁光棍，她语重心长：「陈大爷一生没有个老婆，没办法传宗接代，你不能这么狠心坐视不理吧。」
而我在嫁过去的第二天就被那变态老光棍玩死了，我妈却「善良」地选择了谅解对方。
再睁眼，我回到了我妈要我嫁给光棍那天。
我冷笑：「既然你这么善良，那就自己嫁吧。」
1
前世我妈自诩菩萨心肠，说自己一辈子只做善事。
「咱们苦一点没关系，世间的幸福就会多一点。」
但是这苦最终都是我和我爸在吃。
从小我就跟没人管的乞丐一样，吃不饱穿不好，生生被饿成了皮包骨。
我爸更惨，被我妈乱许诺顶替别人下了煤窑，直接死在了矿里。
事后老板不认账，我家连赔偿金都没拿到。
就这样，我妈还在自我安慰。
「你爸这是去享福了，你看电视里现在孩子们的日子多好；如今你爸早早投了胎，过得没准比你都好呢！」
家里没了爸爸这个劳动力，依旧浇不灭我妈那颗热爱奉献的心。
她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只顾着自己满村子的发善心。
辛苦攒的学费被她偷了换成玩具，送给了隔壁还没满周岁的孩子。
我想去闹，她一个巴掌扇地我直接眼冒金星。
等我醒过来去找吃的，才发现藏下来的鸡腿也被她拿着去喂了邻村的流浪狗。
喂完了狗之后，我妈终于想起了我。
第一时间拉着我到村里的祠堂，满含热泪地揍了我一顿。
「作孽啊，我陈秀仙一辈子积德行善，怎么生了你这个狠心肠的东西？」
只要我想对自己好点，我妈就会想办法剥削我，然后再加倍地馈赠到别人那里。
美其名曰为我赎罪。
一次次的抗争让我精疲力尽，二十不到就已经如行尸走肉。
妈妈也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孩子，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吗，就是你的罪孽太深重了。」
「只有做一件大善事，你才能功德圆满。」
于是前世的我被她安排，嫁给了一个年近五旬的老光棍。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嫁给你陈叔再给他生个大胖小子，你俩正好一起功德圆满。」
哭哑的我最后还是被灌了安眠药，连婚礼都没办成就直接被扔到了炕头上。
老光棍玷污了我还不够，等我醒了后又用栓牛的链子折磨了我一遍。
没等到三朝回门，我已经成了一具断开的死尸。
再次睁眼，我又听到了院子里熟悉的争吵声。
我妈拉着我爸的手，死活要他去替别人下矿。
「当初我嫁给你什么也不图，就图你人好心善，现在你怎么连这点小忙都不帮？」
「隔壁人家的老母猪难产，你就替人家一天活，能要了你的命啊？」
「我再说最后一次，你要是不去，这日子咱俩就别过了……」
我妈憋着个嘴，蹲在地上一顿耍混。
墙角站着无可奈何的爸爸，蠕动着嘴巴就要挤出同意的话语。
重新全须全尾的我一个健步飞了过去，死死按住了我爸的嘴。
回头看向地上的女人，竖起了大拇指。
「别过了，妈我支持你，咱现在就去离！」
2
我妈咧开的大嘴一下子就闭上了。
她一脸震惊地望着我。
平时他俩吵架，我都是跟我爸一起对她哄着求着的。
那时候的我总觉得有一个完整的家最重要，即使它是畸形的。
重活一世，都去他妈的吧！
趁着我妈还有些愣，我一把薅起了坐在地上的她。
「妈，你说的对，我爸要啥没啥，觉悟还这么低，怎么配得上你这样的菩萨心肠？」
「别怕，现在是法治社会了，我陪你去村委会打报告，明天你俩就去镇上离婚！」
凭着一股子牛劲，我妈生生地我拉出了二里地。
等我爸反应过来要追的时候，我们俩早就不见人影了。
一路上我故意大着嗓门子，把我爸的罪行说了个遍。
「妈你让我爸去替林叔下矿这个决定做的太对了，林叔家的老母猪可不得了，那可是十里八乡最能生的好猪。」
「它生产这么大的事，别说让林叔在家陪着了，就是让林婶子拜个神求个符都是应该的。」
「而且书上都说了，猪也是高级动物，是需要情感陪伴的；它生崽子遭那么大的罪，林叔不得在一边陪着哄着啊？」
「电视剧里人都会得那产后抑郁，没准猪也能得，真要是得了那病，林叔不得闹心上火啊？」
过往的邻居吧我的话都听了去，一个个都满脸憋笑。
乡野村民最喜欢嚼老婆舌了，估计这会子我妈的善举都已经传遍全村了。
村委会的大门近在咫尺，我和我妈赶了一路，她的手脖子早就被我给拉得通红。
「不是，我也没那么着急。」
「闺女啊，要不我再原谅你爸一次，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路人的眼光终于让我妈回过一点神，她躲着我的手，不想进村委会。
「不行妈，你的好日子还长着呢，没工夫被我爸这种自私的男人耽误。」
一想到前世我爸死时的惨状，我就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任我妈怎么挣扎，我愣是给她半扛着进了村委会。
「妇女主任在不在啊，给我妈做主啊！」
3
进了村委会，我根本不让我妈开口。
上来就把一切事情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我妈不就是让我爸去矿干一天活吗，又不是要他的命；再说了就算他真的死了，也是早登极乐了。」
「主任大姨，我妈是有佛缘的人，妥妥的菩萨心肠啊；她打小就说能替别人死的，都是上辈子欠的，活该的。」
听完我这一番花式夸妈，村委会里都没了声。
都说乡村人对比大城市的人更加腐朽，但是我妈绝对是祖奶级别的。
这落后的思想，任谁听了都要头大的。
「秀仙啊，你是真的确定要离婚吗？」
「主任大姨，我妈确定，主要我爸这人思想觉悟真配不上我妈。」
眼见我言之凿凿，我妈气得在一旁干跺脚。
反驳的话就是没理由说出口，憋得她像个要炸掉的紫皮茄子。
主任瞅了瞅我妈，拿出登记表无奈地一笑：
「你这觉悟一般人确实难达到，那你和小云她爸办了手续别忘了来登记。」
离婚是大事，涉及到家庭土地的份额，村里必须登记。
接过了村里开的证明，我立刻甩开了我妈的手，一溜烟地跑回了家。
她在后边嘟嘟囔囔，就是追不上我。
「这孩子今天中邪了吧，怎么她这么高兴？」
回到家，我爸还在厨房里默默地干着活。
男人本应高大的身躯佝偻着，扒着木柴生火。
其实爸爸年少时学了点本事，妈妈怕他出去赚了钱就不要她了，愣是给他困在了村里。
今天闹点病，明天拦点事，就是不让我爸有歇息的时候。
而那些辛苦积攒下来的钱，又会被我妈以各种理由散出去。
忙来忙去，空蹉跎了我爸的大好岁月。
以前看到别人家父母打仗闹离婚，我也会担心我爸受不了我妈离开家。
因为我对所谓「完整的家」畸形的贪恋，断送了爸爸的一生。
上一辈子的今天，就是我跟他最后的告别了。
这一辈子，悲剧决不能再重演了。
「爸，这是证明，明天你就带着证件跟我妈离婚去吧。」
「闺女，你妈真去开证明了？」
望着手上印着村委会盖章的文书，爸爸湿着手不敢接。
「过了十多年，你妈每次都是作，今天的事爸要是妥协了估计也就没事了。」
现在亲眼看见了证明，我爸的眼神忽然也暗下来了。
他竟然还有点自责。
在这种病态的环境里，不知不觉间我们父女早就被洗脑了。
「爸，大丈夫有泪不轻弹，没了老婆你还有闺女呢。」
递上一旁的毛巾，我帮爸爸擦干净他手上的脏水。
以后他的人生，可以换种活法了。
4
经过我一顿疏导分析，我爸也算是想开了。
他打算带着我离开，跟我妈好聚好散。
我俩等了好久，就是不见我妈回来。
「小云啊，你妈哭迷糊了，在村卫生所呢！」
邻居捎了信儿，我和我爸只能赶往卫生所去接我妈。
还没进门，就听见她在里边给我爸和我泼脏水。
「谁家两口子不吵架拌嘴啊，小云那个丫头又不是我抢别人家的，一句话也不帮着劝，拉着我就去村委会，她是巴不得家里只剩半个大人啊……」
旁边打吊瓶的病人早就听腻味了，忍不住拿我妈的话来堵她。
「秀仙啊，不是你自己说老陆人不行的吗；说他都不肯帮林生替班，配不上你的思想觉悟。」
「对啊，你陈秀仙可是十里八乡最菩萨心肠的女人了！老陆就是个闷头干活的土汉子，哪里配得上你啊？」
「嘻嘻，秀仙婶子这也没外人，你说实话……你这么帮俺林生姐夫，是不是看上他了？」
大家七嘴八舌的逗弄着，根本没人接我妈的话茬。
她又摆出一副委屈求全的模样。
「那不正就是因为我心善，我才会不嫌弃嫁给老陆的嘛；平日里我是让他多多帮人，也是为了给孩子积德行善。」
「虽然他没什么慧根总犯那些自私的小错，我可以带他改正啊；既然我自己选了，我就不嫌弃他。」
「再说了，我们俩之间不还是有小云呢嘛，孩子没结婚呢就没了爸，多可怜啊！」
呵呵，我妈真是双标怪。
站在门外的我都要被气笑了。
反倒是一旁的爸爸明显神色不对。
「闺女啊，要不我哄哄你妈，今天的事算了吧。」
「她说得我心里难受，你说你连大学还没上呢就成单亲了，爸不能这样自私。」
陈年的恋爱脑不好治啊，看来我得加大用药力度了。
好聚好散不行，我得彻底撕开我妈的真面目。
拉开卫生所的拉链，我出现在了我妈的面前。
「妈呀，你这话说的不对啊！」
「就是因为你心太善，总是放纵我爸，才助长了他这自私的性格。」
「他眼看着还有十年就到知天命的年纪了，可他连替个班这种小事都犹犹豫豫的，显然还没长大嘛。」
「慈妻多败夫，你这菩萨心肠是时候狠下心了。」
「为了我，为了我爸的成长，你必须给他断奶了。」
「婶子们，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啊？」
本就在看热闹的众人听我这么一说，更是开始幸灾乐祸地起哄。
「对啊，秀仙婶子，男人不修不直溜。」
「秀仙你这大慈大悲心干的事多着呢，不能被世间感情牵住啊。」
「对啊，秀仙你不能总这惯着男人，原谅多了那就不老实了。」
细汗珠子慢慢积上了我妈的额角，她现在是骑虎难下了。
我是时候拉住了我妈的手，给了她最后一催。
「妈，你是大慈大悲的人啊，必须得以身作则啊。」
「别忘了，林叔家的老母猪可还指望着你呢。」
5
领完了离婚证，我妈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林叔家。
昨天村子里的话传得早就变了味，林生老婆瞧见我妈根本没有半张好脸。
「呸，陈秀仙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
「自己才离了婚，今天就往别人家跑，你当我死了啊？」
做惯了好事的我妈平时也不过背地里被人笑几句冤大头，当着面就骂的属实是第一次。
「不是大妹子你误会了，我是来帮着看看猪生崽子能不能帮上啥忙的……」
在人家眼里，我妈的辩白早就成了变相示威，根本没用。
「闭上你的嘴吧。」
「我家猪生崽你能帮啥，帮种还是帮生啊？」
「以后别让我看见你再来，脏了我家的门框。」
大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其他墙头探出的脑袋也都迅速收了回去。
徒留我妈一人在原地犯迷糊。
仿佛一夜之间，啥都变了。
她回到家第一次没了胃口，躲到里屋床上躺了一下午。
等我晚上回来，她和我爸两人已经坐上了桌。
离婚协议上写的清楚，房子归我妈，我归我爸。
至于存款嘛……
开玩笑，我家哪有那稀罕玩意啊？
我妈散财都散不过来呢。
经历了白天的事，我妈着急给自己寻回面子。
「孩子毕竟也是咱俩的，闺女大了跟着你这个当爸的也不方便，今后就还在这儿住着吧。」
「不过毕竟是你对不起孩子，以后她的各种开销还是你管。」
「老陆啊，你要是有心别着急找下家，先给孩子攒俩钱也算叫个爷们儿。」
对面的爸爸低着头，算是默认了。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我妈在打什么主意。
她贼着呢，才不肯轻易舍掉我爸这块任劳任怨的老肥肉。
有她在这洗脑，我爸迟早还得上头。
收拾完碗筷，爸爸收拾起自己东西准备搬走了。
后山突然轰隆一声，震得地面的尘土都晃了晃。
矿山还是塌了。
「矿塌方了，大家快去救人啊！」
好信的妈妈也像是打了鸡血，不顾天黑冲了出去。
好多村民都在矿里上班，一时间村子里人心惶惶。
劫后余生的震撼感充斥着爸爸的每个细胞。
他颤着嘴巴，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要是替了林生的班，我今天就在矿上了。」
此时的爸爸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一剂推他离开的强心针。
「是啊，你要是今天没去离婚，就得上矿了。」
夜色下，爸爸始终沉默。
多年前就戒了烟的他破天荒的抽了半包。
天亮后，他打听我妈的去向，别人说她一整晚都在矿上。
「陆强哥，人家都说她哭地比林生媳妇还大声，我咋觉得你这婚离得对呢……」
哀莫大于心死。
智商终于重新回到我爸的恋爱脑里了。
「爸，你不是还盼着我上大学吗，去大城市念书很费钱的。」
「我妈啥人你也知道，天天倒搭，我是指望不上她了。」
「小云，你别说了，爸都懂。」
「前些年是爸太窝囊了，你放心今后爸出去好好干，必须给我闺女供出去。」
趁着我妈还没回来，我送爸爸去了镇上的车站。
回来的路上哭声四起，有些人家连白番都已经准备了出来。
我妈还在那跟个大傻子似的，挨个劝人家节哀。
「死亡也是另一种新生，孩子他爸是去享福了。」
家属抬手就是一记清脆的大耳瓜子，扇得我妈载倒进了一旁的臭水沟子里。
「陈秀仙，你他妈的就是个大傻逼！」
我冷冷地看着，心里暗自为我妈高兴。
离婚也不是件坏事，至少终于有人开始跟她说实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