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时候，爸爸的朋友们来喝酒，喝醉了总会笑着调侃我。
「儿媳妇，以后你嫁到我家，咱们两家就是亲家了。」
我每次被他们吓得不行，妈妈却说我没出息，叔叔们就是开玩笑。
我问妈妈，这种玩笑他们为什么不对哥哥开。
妈妈神情骄傲 ：「你哥哥能和你一样吗，他可是未来要考大学，读研究生的，未来媳妇咱们可能找这帮酒鬼家的？」
1
「秀秀，你别这么没出息，丢妈妈的脸！」
我跑进厨房躲着时，妈妈进来给了我两嘴巴。
「你那些叔叔都是你爸爸的好朋友，开个玩笑怎么啦？」
每隔一段时间，爸爸都会叫上好友来家里喝酒。
喝到兴致处，就会开始攀亲戚。
爸爸总会拉着我到那满嘴酒气的叔叔们面前推销。
「王秀，我女儿，底子生的不错吧，你们以后哪个儿子有福咯！」
「看在兄弟的面子上，彩礼我只要两万八，便宜你们了！」
那些叔叔笑着打趣 ：「老王，都是兄弟了，还要啥彩礼是！」
有个醉醺醺的叔叔一把扯过我的手臂，咧开满嘴的黄牙。
「秀秀真乖，来帮叔叔捏捏肩膀，要是捏的好，我就认你当让他媳妇儿！」
手臂被扯的很痛，我惊慌抬眼，想求助爸爸。
爸爸刚好吐出一口烟，抬着下巴在烟雾里睨着我。
然后，笑了一声。
「秀秀，你就给你陈叔叔捏捏呗。」
「去年你爷还在时，他还夸你懂事捏的好呢……」
我呜咽出声 ：「可是，他又不是爷爷……」
爷爷不会用这样害怕的眼神望我，也不会把我手臂掐的这样疼。
爷爷一直都是笑呵呵的，干燥温暖的手掌拂过我头发时，很安心。
爸爸不笑了，脸色冷下来。
桌上几位叔叔面色也是有点尴尬，我趁机甩开了那位陈叔叔的手，拔腿想跑时，被他一把拽住了辫子。
我吃痛，脚底一滑摔在地上，抬头就是爸爸摔碗之后的怒吼。
「你一个小女娃今天和我甩什么脸子？！」
「也不想想是谁把你拉扯大，一点不懂礼貌！」
妈妈慌里慌张从厨房李端出菜，顺势把我拉起来。
「害，当家的也是，和丫头片子计较啥。」
她和那位陈叔叔陪着笑保证。
「老陈啊，我家秀秀往后就给你当儿媳妇了，我这个亲妈给你保证！」
陈叔叔立马就笑了，连连点头。
我眼眶热热的，抹了两下，眼泪就出来了。
后来跑到厨房，就被妈妈打了两嘴巴。
哥哥在厨房里鼓捣捉来的蛐蛐儿，看我被打，笑了两声。
我问妈妈，为什么这样的玩笑，他们不对哥哥开？
妈妈神情骄傲 ：「你哥哥能和你一样吗，他可是未来要考大学，读研究生的，未来媳妇咱们可能找这帮酒鬼家的？」
我不服「我也可以考大学，读研究生！」
妈妈愣了一下，随后摸摸我的脸。
「乖秀秀，去外头抱柴，妈妈再炒两个菜。」
2
妈妈听见我说的了，可她故意忽略了。
可我不死心，哥哥马上高中了，我小学也快毕业，凭什么我不可以考大学？
于是，我又大声说了一句。
「妈妈，我也可以读大学!」
这次，堂屋那头静了一下，随后，便是一阵哄笑。
「建国，快听听，你姑娘好有志气哟！」
「我们家两个姑娘可没秀秀这么懂事，早早就辍学帮忙咯。」
「毕竟，我家里就有个儿子，供不起那么多人读书。」
「建国啊，兄弟我佩服你……」
哪怕我还小，也能听出这话不对劲了。
妈妈脸色变的窘迫难看，用力戳着我的头。
「你这憨货，尽让我们丢脸！！」
妈妈的手掌心还是热热的，有些发红，褪了一层皮下来。
这是她刚才太着急，听见我被欺负了，才火急火燎端菜出来为我解围的。
我知道妈妈是爱我的，所以擦擦眼泪，冲妈妈讨好的笑。
「妈妈，我读了大学，就不要你天天在厨房做饭了……」
听说隔壁村的堂姐姐考上了大学，把一半的奖学金都给婶婶了。
我也想考大学，那些钱都给妈妈，钱揣手里了，也就不用天天看爸爸脸色了。
「傻秀秀，你读了有什么用呀？」
妈妈望着我，哽咽着说。
「女娃儿读书没用，知道吧，要多吃苦！」
「往后，家里要靠你哥哥的！」
第二天，我就没学上了。
我和哥哥都是住校，每周天早上，都要坐着爸爸的小三轮去镇上。
这天早上，我准时醒来，发现爸爸哥哥都不在了。
我摸摸哥哥的被子，冷的。
这说明，他们天没亮就出发了。
都十一月份了，山路湿滑泥泞又结着霜，那么远，我怎么去？
妈妈默默站在门口望着我不说话，我忍不住哭了。
「妈妈，明明我起的最早最积极，为什么爸爸偷偷走了？」
「上周，上上周，每一次！我起床洗漱好，哥哥还睡着……」
「为什么，爸爸反而不带上我？！！」
那天早晨，我哭破了音。
过了好久好久，妈妈擦擦眼泪，抱着我语重心长地说。
「秀秀啊，你哥哥上高中的学费要好多钱的……」
「等你吃吃早饭，和妈妈去捞猪草，赚钱给你哥哥上学哈。」
家里有两头母猪，六头小猪崽，还有三头成年猪。
妈妈自己一个人捞不过来那么多猪草的。
我摸摸妈妈的手，冰凉冰凉的。
妈妈昨晚洗好那些碗筷，都一两点了。
今天早上还要喂家畜，做早饭，我还做着梦的时候，她就在忙了。
妈妈比我辛苦……
3
和妈妈捞猪草的第三天，村上来电话了。
老村长说，是我学校打来的。
下个学期我就小升初了，如果考的可以，我是能考上县里的初中的。
班主任是个才毕业的姐姐，平时最看重我，此刻一定急的不行。
「听说，你还是班长呢!」
老村长看着我赞许地搓搓手 ：「哎哟，秀秀站人堆里也是出挑的啊，你们怎么就……」
他不说话了，妈妈尴尬地笑，胡乱用衣袖擦去我因为着凉流出来的鼻涕。
「老村长啊，这外头冷，你快回去吧！」
「我们母女两，还得继续捞呢。」
她指指我身后那片黑漆漆冷冰冰的水塘。
我们要捞的猪草，就是水葫芦，特意捞来喂猪的。
附近几个池塘都长满了，绿油油，胖乎乎的，还开着紫色的花，很漂亮。
平时我很喜欢这些花，可现在看到就讨厌。
因为现在我要下到及腰冰冷的水塘中，扯掉水葫芦带着黑泥发臭的根茎，再用麻绳捆起来，扔到岸上。
我和妈妈，半天就能捞满一小车。
家里那些猪够吃了，可村里好些人花钱让我们捞。
这个天气，谁都不愿意下水，宁愿花点钱请人给自家猪捞猪草。
妈妈想想哥哥的学费，咬牙答应了。
于是我每天，我和妈妈捞完自家的，还要给村里人捞。
村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我生着妈妈的气，自顾自下水捞猪草。
可我忘记了，这片池塘，去年干旱时，村里就掏过几个大洞蓄水。
如今水没过那些洞，再蓄满整座池塘，自然深的很。
脚下一踩空空，没了依靠，恐惧让我下意识扑腾呼救。
「妈妈！」
那些臭的脏水，水葫芦的根茎，还有水面上的渣渣，全涌进了我的口鼻。
我只来得及喊一声妈妈，就淹没在水葫芦丛中。
脑中轰的一下，有白炽灯一样暖和的光，时间过的好慢。
我好像在做梦，又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好安宁，好平静，就是胸口有点发闷。
忽然，我猛地反应过来了。
我溺水了！！
胸口突然能呼吸了，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刚刚快死了！
于是，我开始崩溃大哭。
妈妈死死拽着我乱抓的手往岸上游。
「秀秀，乖女儿，你可要抓住妈妈！！」
妈妈本身胖胖的，在水里越发难游了，半天拨不开面前的水葫芦。
我死死拽着她，害怕得一直哭。
后来，妈妈游到我身后，死命把我托上了岸。
我回头看了一眼，妈妈的脸憋的很红，也很坚定。
那天晚上，妈妈第一次和爸爸吵架了。
她说，要送我去上学。
4
爸爸很是生气，看了一眼被冻的瑟瑟发抖的我，提着木棍去猪圈里用力抽打那几头猪。
猪的惨叫一直回荡在院里，引的村里人都围在外头看。
我见怪不怪，只是打了好几个喷嚏。
后来，爸爸扔了木棍，冲进屋里来质问妈妈。
「咱儿子怎么办？！！」
「女儿一读书，就要抢去咱儿子一半的生活费！」
妈妈不说话了，我听的懵懵的。
抢？
我是什么强盗吗？
我才十二岁，为什么说的好像会要了哥哥的命一般？
原本妈妈还端着碗喂我热热的姜汤，一听这话，立马放下了。
「秀啊，你快睡吧……」
她满脸愁容出去了，为了照顾我，甚至都来不及换下她湿透的衣服。
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迷迷糊糊听见爸妈在堂屋说着什么。
哥哥进来扇了我一巴掌，又出去了。
我眼皮重的很，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妈妈说，要带我回外婆家。
他们给我裹上了一条毯子，放在三轮车车厢里。
哥哥被我挤的缩在角落，几次偷偷用脚踢我。
妈妈看着，轻轻用外套盖住我的头。
「秀秀，待会儿千万不要和外婆说爸爸之前不让你读书的事儿，知道吗？」
妈妈闷闷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我点点头。
远远地，我就看见了那栋贴满白色瓷砖的房子，房顶那株三角梅垂下来，火红一片。
那时候，村里条件好一点的，也就是砖瓦房了。
外婆家这样的，算富有。
舅舅年轻时争气，读了高中出去外头找了个好工作，现在在镇上开了个厂子。
而表哥，早被舅舅送到了省城最好的学校读书，逢年过节才回来。
妈妈摸摸哥哥的头，带着期盼嘱咐道。
「昌盛啊，我不求你像你表哥一样考到省城。」
「你只要超过你舅舅，考上大学，考上研究生，家里就翻身了，知道不……」
哥哥仰着头，拍拍胸脯。
「妈妈，老师都说我今年一定能考上高中的！」
「到时候我考了大学，就给你们娶个漂亮媳妇，让她好好伺候你和爸爸！」
妈妈欣慰地点头，我在毯子下瞅着这一切，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到了外婆家，妈妈抱着我进屋就开始掉眼泪。
「秀秀这娃儿打小就聪明，他们老师都说能上个好初中的，可今年，昌盛就要上高中了。」
「妈，实在没办法了，我们才来找您的……」
5
妈妈的话我明白了，原来今天，我们是来和外婆借钱的。
外婆叹口气，将我抱在怀里不说话。
妈妈擦擦眼泪，用手肘撞了一下爸爸。
爸爸反应过来，连忙附和道。
「对啊妈，现在读书的女孩子越来越多，咱秀秀也不能落下啊！」
「女孩子要想走出大山，只有读书这一条路啊！」
说着，爸爸就朝我投来殷切的眼神。
我发了个抖，一是害怕，而是恶心。
爸爸何曾给过我这样的眼神。
外婆还是不说话，房间一时静下来，妈妈尴尬地咽了口唾沫。
「当初你不和你哥哥一起上高中，现在知道读书的重要性了吧？」
外婆缓缓说，带着无奈。
妈妈猛地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
「所以我才不想让秀秀步我的后尘啊，妈，就当您借秀秀的好不好？」
妈妈带着恳求 ：「往后秀秀上了大学，就可以打工还您了！」
后来，外婆从柜子里给我翻出两盒退烧药，塞到我怀里。
又从自己床底下翻出一个金手镯，递到妈妈怀里，还给了妈妈五千块钱。
「我的嫁妆当初给了你一半，现在没剩多少了，你别再伤妈妈的心……」
妈妈小心翼翼把东西收好，乖巧点头，随后抹眼泪。
「妈，我再也不骗您了！!」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小雨，妈妈连忙拿油布挡在哥哥头上。
「当家的，快去镇上把那手镯卖了，值好多钱呢！」
妈妈迎着雨和爸爸说话，露出满足的笑。
我躲在毯子下不说话，接连打喷嚏。
从镇上卖了手镯到家里，我的毯子早就湿透了。
雨下大了，爸爸首先冲进屋里，掏出怀里的钱一张张数起来。
妈妈搀着哥哥下了车，不忘拉扯他身上的油布，生怕淋坏了他。
「妈……」
身上的毯子吸满了雨水，重重压在我身上，我起不来，只能叫住妈妈。
妈妈没回头，甚至加快了脚步，走到檐下给哥哥拍掉身上的水珠，推他进门，才蹙眉望向我。
「叫我干嘛，自个儿下来啊，你是残疾吗？！」
妈妈在檐下骂，我抽抽鼻子，问她。
「你和外婆说的，会让我继续读书，是真的吗？」
妈妈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屋里的爸爸，爸爸数钱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又继续数上了。
妈妈转头，坚定地和我说 ：「当然是真的，你爸爸明天就送你去上学！」
眼睛热热的，可我不知道自己流泪没有，因为脸上满是雨水。
「妈！」
我又叫住了她，妈妈不耐烦地回头。
「又干嘛，不是都答应你了？！！」
我哽咽 ：「我起不来了，你来帮我一下……」
6
第二天，我揣着外婆给的药，收拾好东西，早早蹲在门口等爸爸起床。
我害怕他们又像那样上次不等我偷偷走了。
所幸，这次他们带上我了。
三轮车在雨后的山路上摇摇晃晃，颠簸的很，我却无比高兴。
我不用每天去捞猪草了，只用坐在教室读书就成！
想到这些，我忍不住咧开嘴笑了一路。
哥哥不屑地瞅我一眼 ：「读个书都能给你乐成这样，没出息！」
我没搭理他，他不知道捞猪草的幸苦，自然体会不到这些差距。
可我只开心了一年，因为六年级毕业后，他们不肯供我上初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