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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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远很快开始大张旗鼓的找人。他隐去了一些当年案件的信息，将刘招娣包装成一个风烛残年又孤独的老人，只渴望找到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将遗产亲手交给他。
曲折的故事加上上亿的资产，事情很快在媒体上引起不少热议。我一直关注着，见有许多人提供线索，一颗心也越揪越紧。
周末，我再一次将冯远约了出来，询问他江月的下落。
冯远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过了好半晌才轻轻摇头。
「大部分人提供的都是假消息，目前还没找到。」
我松了一口气，又对他道：「为什么不让刘招娣直接立遗嘱？这样在她死后遗产照样可以给孩子。」
冯远摇头：「不行，刘招娣说过，她必须要亲眼见到孩子才行。」
我心中更加笃定他想见的哪里是孩子，恐怕是孩子的母亲吧。
原来这三年来，刘招娣心中的恨意不仅没有消散，相反一直在与日俱增。她蛰伏三年，我很难想象她心中究竟隐藏了多深的恶果，又打算如何报复。
为今之计，只有赶在刘招娣之前先找到江月。
可我当年为了避免麻烦，连江月的去处都没询问。茫茫人海，又该如何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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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冯远那里得不到更多线索，我只能自己调查。
可没想到，还没等我有所行动，这天直播间里就来了一位咨询者。
「我想替我一个朋友询问……」
每天来直播间里咨询的人数众多，其中不乏用，我有一个朋友这样的借口作说辞，我也早已听习惯，可她接下来的话却迅速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的这位朋友在婚姻期间遭受家暴，三年前正当防卫杀害了自己的丈夫，被判无罪时，她刚巧查出怀孕。」
与江月如出一辙的故事，我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捏紧，连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我在直播间从没露过脸，所以直播时也一直戴着口罩，此时观众看不到我脸上异样的表情。
「然后呢？」
与我连麦的是一个声音听起来完全陌生的年轻女人。
「但她的前夫是做生意的，家里很有钱。她这三年独自一人抚养孩子过得很难，现在她的前婆婆突然开始找孩子，说愿意在自己死后把所有财产都留给这个孩子。」
她把事情讲完，下面的弹幕也在滚滚而过，网友的看法褒贬不一，我也迅速开始思索。
我从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巧合，但这个人的声音又的确不像江月，也不像用了什么变声软件。
我笃定她跟江月之间一定有着某种关联，只是该如何找到呢？
思索再三，我谨慎的回复：「请你转告你的这位朋友，让她务必小心提防。第一，无论是不是正当防卫，她都是杀死前婆婆儿子的凶手。第二，如果这个钱婆婆这么在乎儿子的血脉，就不会过了三年才来找人。」
那边的女人听到我这么说，显然松了一口气，她的看法与我相契合，于是连忙答应：「好的好的，谢谢您，我一定转告。」
我一颗心始终揪着，记下了她的id，但还是在她挂断之前再次叮嘱：「请你让你这位朋友千万小心，否则一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复。」
这场直播被我草草提前结束，下播之后我火速在后台联系了这位网友。
面对我的询问，她也如实回答，声称她与刚才所说的朋友是房东和租户的关系。
「他是一年前来租我的房子的，我看他孤儿寡母可怜，平时就多帮衬了一些。这些事也是前段时间才听她说的，我跟律师你有着同样的担心，所以才想来网上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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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了解我才知道，原来江月一年前带着孩子来租房子时，已经过得穷困潦倒，她独自一人还要照顾一个刚刚断奶的孩子，很不好找工作，只能靠打零工或是做手工度日。
房东年龄小，又是个女孩，看他们孤儿寡母可怜就主动帮他们减免了房租，江月这才常住下来。
我虽没有明确询问到江月的名字，但心里也已经基本笃定，这个人一定是她。
房东小姑娘一开始还以为我只是因为职业才来询问，当我提出想要跟江月见面时，她的口气一下子变了。
「你不是只在网络上提供咨询服务吗？要见面做什么？」
我没有废话，直接了当的回道：「我叫郑薇，你告诉江月我的名字，她会同意跟我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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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那边很快有了消息。
她答应见面，谨慎起见，我把见面时间约在了三天后的傍晚。
然而，当我赶到出租屋时，敲门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我心跳的越来越快，莫名有股不太好的预感涌了上来。我联系房东，让她过来开门，然后门刚一打开，我们两个就都傻眼了。
屋内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传来，狭窄的小厅内，一个女人倒在地上，身旁是早已干涸的黑色血迹。
我呼吸微滞，三年前的一幕在我脑中浮现，渐渐与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一起。
身旁的女人口中爆发出一声尖叫，然后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我却强忍住想要作呕的冲动，慢慢走近。
倒在地上的人是江月。她的胸口插着一把与当年一模一样的水果刀。
我眼前顿时花白一片，身子跌跌撞撞，勉强扶住了一旁的柜子才没倒下去。
江月死了，死法与三年前的郭桐一模一样。
孩子不知所踪，现场的所有痕迹都表明，江月死亡至少是两天前发生的事。
我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来不及细想许多，我几乎立刻认定这件事一定是刘招娣做的。
警方迅速立案，而我也联系了冯远。
「刘招娣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我了，案件发生之后我也询问过她，但她说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可能！她之前大张旗鼓的找人，现在出事了，却又打算轻描淡写的揭过去？这件事肯定跟她脱不了关系！」
我不甘心。三年前我顶上自己的职业生涯和人格才换得江月的新生，我不能接受仅仅是三年过去，她就以这样悲惨的方式离开了人世。
冯远在电话里叹了口气：「郑薇，事情的真相如何由警方去调查，更何况……刘招娣年纪大了，她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你还年轻，别毁了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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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再联系过冯远。
警方那边案件推动的很慢，并且竟然没有将这次的案件与三年前联系在一起。
我多方打听，才终于找到刘招娣现如今的住所。
原来她早已回到了老家，等我找到人时，正看到刘招娣一个人缓缓从小区出来。
我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看她一个人去了超市，像没事人一样的买了菜。
刘招娣看起来与三年前并没什么不同，只是脸上的皱纹又更深了一些，身材似乎也消瘦了不少。
三年前，她还是个风风火火的暴脾气老太婆，可现在整个人看上去似乎更加内敛了不少。
结账时，一个年轻男孩插队站在了刘招娣前面。我看到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轻轻拍了拍那男孩的胳膊。
然后那男孩迅速转身，连东西都没拿，就跑出了超市。
旁边人没看清刘招娣拿的是什么，而我却在一直有意观察。
她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是一把刀，超市最常见的水果刀款式，与前两天插进江月胸口的那把一模一样。
果然是她！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因为兴奋而变得沸腾。我竭力克制着让自己保持冷静，死死的盯着她，一路从超市离开回家。
刘招娣住的是一个独栋别墅，她回家时幕色已经低垂，我在四周看了看，进了地下车库。
刘招娣没有车，地下车库有一层厚厚的灰，好在这里有一扇门，能够通往别墅内。
门锁并不牢固，被我轻易弄开。我轻手轻脚的进去，刚来到楼梯口，就看到了刘招娣的身影。
她手里拿着刚从超市买的面包，正缓缓的朝这个方向走来。
我闪身躲进一旁的阴影里，看到刘招娣走下楼梯，进入地下室。
我心念一动，想起了那个失踪的孩子，于是蹑手蹑脚的跟在她身后。
没想到，我才刚一进去，身后陡然传来一阵机械碰撞的声音，接着大门在我眼前咔的一声迅速和上。
刘招娣转过头来，一张阴恻恻的脸皱在一起，笑声从喉咙里挤出，像是在拉风箱。
「哈哈哈哈哈……你终于出现了，躲了三年，我找你找的好不容易啊。」
我不动声色的与她对视着，悄悄观察四周。地下室内只亮着一盏壁灯，环境昏暗。
这里空间虽然很大，但到处都堆满了杂物，空气中还有些灰尘的味道。
那孩子应该不在这。
我的一颗心沉了下去。
「所以这三年，你根本没找江月，而是一直在找我。」
老太婆冷笑一声。
「要怪只能怪你蠢，那个江月比你更蠢。我天天盯着你的直播间，你以为不做律师你就能逃过？害死我儿子，你跟江月一个都跑不了！」
我皱了皱眉，右手背到身后去尝试打开门锁。
「别费力气了。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在跟踪，我，也一直在等你上门。」
刘招娣一边说着一边朝我走过来，步伐很沉。眼中寒光一闪，我看到了她手中的刀。
「你把那孩子怎么了？」
老太婆忽然停下，而后诡异的牵动嘴角。
「那天江月也是这么问我的，如果不是那孩子，她也不会那么乖乖配合。」
「当年你们两个也是这样害死我儿子的吧？来，乖乖倒在这儿，让我捅上几刀，我就告诉你。」
老太婆神情狰狞，无关诡异的咒在一起，在幽暗灯光照耀下，显得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我靠在门板上，右手伸进包里，摸到了事先准备好的防狼喷雾。
刘招娣丝毫没有怀疑，她一步步踏上台阶，口中像是在诱哄：「怎么，你不相信？那孩子在安全的地方，拿你的命换他的命，值吧？」
我趁刘招娣靠近的瞬间抽出手，一边按下防狼喷雾的开关对准她的脸，另外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夺下她手中的短刀。
「啊——」
刘招娣口中爆发出一声尖叫，她从楼梯上直接滚了下去，双手抠着自己的脸，在地上痛哭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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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楼梯上缓缓走下，在一旁的杂物中翻到一条绳子，麻利地将刘招娣捆了起来。
刘招娣几乎没有反抗。虽然染黑了头发，但年龄的差距不可逾越，她躺在地上，一边任我动作，一边癫狂大笑。
「你以为我会怕吗？反正我已经是烂命一条，这辈子只要能给我儿子报仇，我死也值了！」
「那个贱女人还以为我会心疼孙子，我呸！不知道在外面跟哪个野男人生的野种，我才不会承认那是我们郭家的种！」
「你绑吧，最好今天能把我老太婆弄死，反正你也完了哈哈……」
把人绑好，我拍了拍手，低头冲她笑了起来。
「完了？我怎么会完，今天从这里走出去之后，我还是大律师大博主，但你就是杀人犯，你跟你儿子一样死有余辜，没人在意。」
听我提起郭桐，老太婆一下子暴怒，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无法挣脱绳索。
我看着她倒在地上，像一条蛆虫一样不停的蠕动着，心中只有畅快。
「一手毁掉你儿媳的大好前程，还像防贼一样防着她，到头来不仅家暴，还嫌弃她生不出孩子。像你们这种家庭，就该落得这种下场，家破人亡，身败名裂，活该！」
「你他娘的放屁，放开老娘！有本事你弄死我啊，那你就是杀人犯，你以为这次你还能逃脱？」
我一步步缓缓朝她靠近，蹲下身子去，像看垃圾一样看着她。
「为什么要你死？我得把你送进监狱啊，邓倩看着自己儿子的遗产都留给你口中那个野种，看着我们过得风生水起。」
我越说，老太婆的表情越发狰狞。她猛的暴起，想用头撞我，却被我灵巧地躲开，口中只能无力的怒吼。
「啊！我要杀了你，你这个毒妇，你这个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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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接报了警，警察到的时候，老太婆的神情已经有些癫狂了。
面对警方，我的说辞语气十分诚恳：「我不知道她怎么了，把我骗来这里还想囚禁我，还想着那把刀杀了我，而且我看她疯疯癫癫的，只能先用绳子把人捆起来。」
老太婆杀了江月的是板上钉钉。有我跟房东的证词，她身上还添了一条拐卖的罪名。
江月生下的是一个小女孩。女孩长得粉雕玉琢，被警方找到时满身的脏污，只留下一口气，竟然是被那老太婆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我在医院寸步不离的守着，有关那老太婆的事，房东通过电话全都告诉了我。
「真是大快人心，刘招娣现在已经被判精神失常了，估计剩下的余生都得在精神病院里度过，她已经没有行为能力，法院判定甜甜是她的唯一继承人，除了一部分罚款之外，郭家所有的钱都会给甜甜。」
听到这个好消息我厚唇一笑，不知是不是有所感应，就在这时，病床上的小女孩也缓缓睁开了双眼，还没看清我便迷迷糊糊张口叫了一声：「妈妈……」
我的一颗心顿时软了下来，俯身靠近。
「甜甜乖，阿姨在这里。」
我做好了十足的准备，甚至编好了一套说辞，本以为甜甜醒来之后会哭闹着找妈妈，没想到仅仅几岁的小女孩却什么都懂。
「阿姨，你是来救我的天使吗？」
「什么？」
小女孩眨巴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前忽闪而过，让我一瞬间好似看到了江月。
「妈妈说，遇到坏人的时候会有天使姐姐来救我，妈妈给我看过照片，天使就长这样。」
三岁的小女孩语言表达能力便已经十分清晰，用手笔画着勾勒出我的脸。
我愣了一瞬，原来江月一直记得。
忍住鼻头的酸涩，我用力点头：「对，阿姨以后会替妈妈来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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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招娣的案子结束之后，她便被直接送进了精神病院，期间我去探望过一次。
刘招娣似乎已经不认识我，看到我之后也没什么反应，一个曾经随地发疯的老太婆现在却像个三岁孩童，缩在病床的角落里不停颤抖。
我走的近了，才能听到她口中在嘟囔着什么：「别杀，别杀桐桐！我要陪着桐桐，谁都不能伤害他……」
我弯腰靠近，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次一句的告诉她：「你儿子已经死了，郭桐三年前就死了，你忘了吗？他是被人捅死的，死的很惨呢。」
老太婆的眼神一瞬间瞪大，接着张开嘴就想咬我，又被绑带给重新拉回到床上去。
看她重新陷入癫狂的样子，我满意的转身离开病房。
变成精神病就能逃脱曾经所犯的罪孽吗？绝不可能。
从此以后，我会让老太婆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痛苦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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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甜甜出院的时候，冯远也会来。
远远的看到他，我朝他一笑，语气调侃：「怎么办呢？鼎鼎大名的冯律师，人生中两次败绩都是败在我手上，以后可怎么混。」
冯远无奈的摇了摇头，冲我两手一摊：「还能怎么办？只能请你以后多多指教了呗。」
说完，他弯腰看向牵着我手的甜甜。
「你就是恬恬吗？叔叔姓冯，这是送你的出院礼物。」
甜甜先是抬头看了我一眼，接着摇头，嗓音稚嫩却十分清晰。
「甜甜不要，妈妈说不能要陌生人的礼物。」
我替冯远说话：「甜甜，冯叔叔不是陌生人，妈妈的钱都在冯叔叔那里，是他带给你的。」
听我这么说，甜甜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然后冲冯远一笑，接过了他手中的布偶熊。
「你打算怎么办？我联系了一家福利院，他们说可以把甜甜送过去。」
没等冯远说完，我便摇头拒绝：「我打算收养甜甜，我不会把她送给福利院的。」
冯远的神色郑重起来：「你想清楚了吗？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在我国，以你的个人条件是没办法办理领养手续的。」
说着他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必要条件就是你已婚，并且夫妻双方都同意，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斜了他一眼：「所以呢？」
冯远笑了起来：「所以我就是你最好的人选，我想娶你，也不介意你领养甜甜。」
他说完便盯着我，像是在等我的反应，可我却答非所问道：「法院没有给甜甜和刘招娣做亲子鉴定，也没等刘招娣过世之后再把财产给甜甜，这事不合常理吧？」
冯远耸耸肩：「迟早的事，早办一些又有什么关系？」
他深深的看我一眼：「否则不知道某人又要怎么生气不理我了。」
远远的，甜甜怀里抱着那玩具熊朝我们跑来，一张稚嫩的脸上满是童真的笑容。
「天使阿姨！」
我看着甜甜，轻声对冯远道：「等这里的事情都了结，我打算带着甜甜出国。」
「正巧，我最近打算辞职，到国外去开律所，你打算去哪个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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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我跟冯远带着甜甜出国，在机场，江月曾经的房东来送我们。
我将一个信封递给她。
「拿着吧，这是江月欠你的房租。」
那女孩年龄不大，看到信封的厚度后立刻摇头。
「不不不，我不要这些，再说她也没欠我这么多。」
我坚持推了回去。
「拿着，这是你应得的。」
女孩含泪跟我们挥手。走入安检通道时，我听到一旁的冯远问我：「做这些，你后悔过吗？」
「从未。」
虽然不做律师，但我始终坚信心中的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