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天航字数:4366更新时间:26/06/10 15:38:32
律所来了个老太婆,颐指气使就让我打一场离婚官司。
她说:「她结婚三年肚子没动静,我儿子又找了一个很合理啊。」
她说:「我看过了,她结婚的时候没到婚龄,这房子没她的份!」
她说:「而且夫妻间小打小闹,她居然要报警!」
我默默点头,让她把儿媳电话给我,我来先劝劝。
老太婆一走,我直接打通电话:「需要法律援助吗?」
1
我约了江月见面。
她很瘦,外套罩在身上,随着走路的动作晃里晃荡,好像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
听说我可以为她提供法律援助,江月原本灰败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
原来她跟她老公郭桐原本是大学同学,两人在还没毕业时就结了婚。
当时的江月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因为这件事,甚至毅然决然跟家里断绝了关系。
毕业后,拿到大厂offer的江月放弃了出国外派的机会,留在郭桐身边陪他创业。
吃尽了创业的苦,郭桐的公司也逐步走上正轨,可这时,郭家人却以备孕为由逼江月离开公司。
江月一再妥协,然而换来的却不是想象中的幸福美满,而是郭桐的背叛。
她不能接受,哭闹争吵着提出离婚,却遭到了郭桐的殴打。
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皱着眉看向江月被长袖遮住的身体。
「你不能因为他们的阻拦就放弃报警的想法,我先陪你去报案。」
江月十分配合,来到警局后,我亲自陪她做了笔录,并且保留伤情鉴定。
从警局出来后,她的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
「郑律师,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你要坚持主动起诉,千万不能等他们协议离婚,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收集一些他出轨的相关证据,对了,听你婆婆的意思是想让你净身出户,你还需要要摸清楚他的财产。」
江月的情绪忽然崩溃,痛哭起来,瘦小的身体在警局外蹲下蜷缩成一团。
「没用的……」
在她的讲述中,我才知道原来郭桐早有预谋,将公司的股份代持,并且家里的房车都买在了自己父母的名下,明明有几千万资产,可账户里能查到的余额却只有两万块。
江月哭累了,我扶着她到一旁坐一下。
「三年,两万……多可笑。郑律师,我坚持要平分财,他居然抓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墙上撞,那眼神,好像恨不得直接打死我。」
2
在我的一再安慰之下,江月才总算重新振作起来。
我交代她一定要去法院起诉离婚,同时申请冻结资产。
等手头的案子忙完,我第一时间给江月打去电话,却没想到她竟然已经撤诉,甚至还去民政局提交了离婚协议。
原来在她起诉后,郭家人竟然直接去老家找到了她的父母,捏造事实,把江月偷人的绯闻传的人尽皆知。
江月父母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直接以死相逼,偏要江月答应离婚。
万般无奈之下,江月只能妥协。
她在电话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语气中是浓浓的绝望,跟那天在警局里的样子完全不同。
「郑律师,我真的没办法了。我知道我很对不起你,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无声的叹了口气,有些头痛的扶住额角。
她的做法可以理解,可江月如果不放下那些无谓的名声和孝顺,就只会将自己逼入死胡同里。
「我希望你还是好好想想,这个决定很可能会改变你的一生,如果改变主意,你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这天之后,江月许久没再联系我。眼看一个月的婚姻冷静期就要到了,就在我以为江月最终还是向现实妥协时,却在某天深夜忽然接到了她的来电。
我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按下接听键,没想到,那头裹挟着风声传来的却是江月毫无波澜的声线:「郑律师,我杀人了。」
3
我赶到郭家的别墅时已经是凌晨,郭桐就倒在客厅地上,旁边是一大滩深红色的血迹,胸前正插着一把水果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江月瘫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双眼空洞无神,盯着空气中的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我进来的动静她才缓缓回头,江月的脸色惨白,映出左边脸颊上几道深深的红色指印,嘴角还有一点血迹,头发也乱糟糟的披散着。
我第一时间蹲下确认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避开了周围的血迹。
郭桐的确死了,死的透透的。
一路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我询问事情的经过,江月这才一下子哭了出来。
通过她的叙述我才明白,原来这段时间孤童每天都在折磨江月,她一直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忍受着婆婆的辱骂和丈夫的殴打,只想赶紧离婚。
可就算这样,郭家人也仍没打算放过她。今晚郭桐喝醉了酒回,来扬言要拍下江月的不雅照片散布出去,让她彻底身败名裂,甚至还要发给她的父母亲人。
江月的力气不敌他,甚至还被他抓着头发撞在了一旁的桌角上。
眼看衣服就要被他扒光,江月终于忍无可忍,怒急攻心之下,竟然直接抓起一旁的水果刀,插进了郭桐的心口,甚至因为慌张,还一连刺了几刀。
「郑律师,我当时很害怕,郭桐他是想我死啊!」
讲完了事情的结果,江月深深的吐出一口气去。紧接着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毅,抬手一把抹去脸上的眼泪,她站了起来。
「郑律师,我实在不知道这件事情可以跟谁说,所以刚才才下意识给你打的电话,对不起。但是我得跑,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后半辈子都在监狱里度过,你就当没有见过我——」
说完这话,江月慌张的转身就想跑,却被我一把拉住。
我抿紧唇角,盯着她的眼睛问她:「你甘心吗?别说有很大几率不能逃脱,就算侥幸,难道你想后半辈子都过着躲躲藏藏的生活?」
江月的表情有所松动,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尸体,摇了摇头,眼中含泪。
「凭什么,明明你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凭什么反过来却要你负责?」
「那郑律师,我该怎么办?」
4
我觉得我疯了。
我叫江月把那把刀从郭桐的身体里拔了出来,紧接着又放进郭桐自己的手里,印上指纹。
而后江月重新抓着那把刀,依照刚才的伤口缓缓插进原位。
接着我起身来到门口环顾四周。江月的额头上有一大片淤青血迹,郭桐身边的桌子角落也有几丝血迹,他们两个人都穿着居家拖鞋,地上只有我的鞋子踩出的一点痕迹。
我将鞋子脱下又青紫,用纸巾一点一点擦干净地上的所有痕迹。清理干净之后,我离开了郭家,驱车径直前往酒吧街,走的是外环小路。
在我离开之后,江月按照我的指示报警自首,同时表现得十分慌张害怕。
我在酒吧待到天明,回到自己的家里之后倒头就睡。
一觉醒来,我被一通电话直接叫去了拘留所。
江月委托我做她的律师,办好手续出来时,我迎面撞上了匆匆赶来的刘盼弟。
老太婆还是那副大嗓门,冲上来就将我狠狠推了一把。
「你他妈居然给这个女人辩护,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去找你!你跟那个杀人犯都该下拔舌地狱,害我儿子的人都不得好死!」
老太婆死死地瞪大双眼,口中怨毒的咒骂声不断传来,他一边骂一边还想朝我扑过来,却被一旁戴眼镜的男人给拦住。
「刘女士,请你冷静一点,这里是拘留所!」
我目光扫了过去,发觉这人并不陌生。
冯远,圈子里远近闻名的金牌律师,从业多年少有败绩。看来这次,刘招娣是下了血本要替自己儿子报仇。
这件案子引起不小的轰动,开庭时冯远信心十足。由于江月是自首,人证物证俱全,他主张江月犯故意伤害罪,要求死刑。
一般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量刑通常在七年以上或是无期徒刑,极少判处死刑。
刘招娣这是一点退路都不给江月留。
法庭上她坐在原告席,盯着江月的目光像是淬了毒,语气阴狠。
「你就等着下地狱吧,等到了那边还得给我儿子下跪认错,继续给他当牛做马!」
所有人都没想到轮到我辩护时,我直接拿出了一早准备好的江月的伤情鉴定,以及当天案发现场的照片。
「江月,请你再次描述一遍当天事情发生的经过。」
按照我事先交代好的,江月表现的很痛苦,她提起那天郭桐喝了酒,提起郭彤对她的殴打威胁,被撞到的额头,被扒光的衣服……
更重要的,在她的证词里,最先拿到那把刀的人是郭桐。
而江月不过是因为害怕,在推搡间从他手里夺过那把刀,刺入郭桐的胸口。
「我主张,我的当事人当时面临的情况紧急,在遭受长期家暴的高压环境之下,她很有可能会做出异于寻常的举动,而当天由于她的反抗,郭桐已经举起了刀,所以——」
我的世界定格在刘招娣爬满皱纹的脸上。
「江月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应当判处无罪。」
5
冯远不愧是金牌律师,很快,在第二次开庭时他便找到了关键漏洞。
案发当天别墅内的两个人都穿了拖鞋,可事后却没在现场提取到任何一个人的脚印。
冯远提出质疑,可就在这时,江月的检查报告出来,她怀孕了。
刘招娣大闹法庭,问候了江月的祖宗十八代,言语粗鄙,不堪入耳,更是大闹说结婚三年都无所出,江月肚子里的孩子一定是个野种。
有了怀孕做筹码,再加上刘招娣的态度,事态顿时扭转,最终,江月的行为被认定为正当防卫,无罪释放。
刘招娣提出的质疑被驳回,竟然开始大骂法官收了黑心钱偏袒我们,最终被法警直接带了出去。
事情了结,我直接把江月送去了火车站。
「郭家势力不小,就算现在郭桐死了,刘招娣也很有可能会报复你。你立即离开锦城,最好永远不要回来,我们之间也不必再联系。」
江月红了眼圈,攥着我的手,含泪点头。
「郑律师,谢谢你。你放心,那件事我会永远烂在肚子里,不会跟任何人说。」
赢了冯远,我在圈子里的名气更盛从前,律师费也跟着水涨船高,而我却在即将迈入人生巅峰的时候从律所辞职。
虽然我心里并不认为帮江月的事情有错,可作伪证仍然违背了我作为律师的职业道德。更何况胳膊拧不过大腿,刘招娣有钱,我更害怕她会恶意报复抹黑我。
于是我销声匿迹,彻底离开了律师圈,转而在短视频平台做起了不露脸的咨询律师主播。
三年下来,我通过帮助不少来到直播间里咨询的女性而渐渐小有名气,也收获了百万粉丝。
一天下播后,冯远打来电话。
「有时间吗?这里有个案子,有点信息想找你咨询。」
这三年,冯远时常以讨论案情为由跟我接触,渐渐的,我与他的关系也熟悉不少。
但这已经是这周,他第三次找我了。
我用开玩笑时的语气回复:「冯大律师,你该不会是想追我吧?」
6
那边的冯远并没有尴尬或是紧张,反而十分坦然地直接承认:「是啊,总算被你发现了。」
我失笑,正打算措辞拒绝,他却根本不给我机会,径直问道:「怎样,赏脸吗?我请你吃饭。」
我顿了一下,还是答应下来。
当面把话说清楚也好。
三年前的那件事我一直记得,毕竟那或多或少改变了我的生活。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但我心里始终有根刺没能被拔除。
我做了伪证,这种事情一旦被发现,牢狱之灾是躲不了的。所以这一生,我只想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生活下去,并不想跟任何人扯上关系。
7
只是没想到见面后,冯远竟然跟我聊起了刘招娣。
「这案子也有三年了吧?我记得你就是从那个时候辞职的。」
听到刘招娣的名字,我脑中警铃大作,面上创作不同声色的样子问他:「刘招娣想干什么?」
冯远耸了耸肩:「可能是上了年纪吧,三年前她老公也病逝,现在她想托我重金找孩子,就是当年江月怀的那个,她说想在自己死后,把所有财产都留给那个孩子。」
我没忍住,当即翻了个白眼,冷笑一声。
刘招娣如果真的这么在乎那个孩子,就不会整整三年不闻不问。
我先前还在怀疑,刘招娣为什么在败诉之后就没了任何动作。
现在看来,她对当年的事一直怀恨在心。这一次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找孩子,而是想在自己离开人世之前,亲手为儿子报仇。
我有些紧张。这三年为了避免麻烦,我从没跟江月联系过。可仔细想想,当年她怀着孩子远走他乡,父母亲人不能给予任何支持帮助,这三年,想必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我必须要赶在刘招娣之前找到她,否则事情将会变得很麻烦。
定了定神,我问冯远:「可人海茫茫,你打算怎么找到他们?」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冯远在桌子对面看着我的眼神别有深意,他顿了顿,这才重新笑起来回答:「我这不是来拜托你了吗?当年江月是你的委托人,你应该有她的联系方式吧?」
我摇头。
「江月离开后就从没跟我联系过。更何况,我觉得这次刘招娣也不会有这么好心,这事恐怕另有隐情。」
冯远将胳膊放在桌上,俯身向我靠近。
「你对当年这个案子很在意?其实我一直想问,当年你为什么没继续做律师?」
我与他对视着,目光平静,语气毫无波澜。
「毕竟是我办过的最后一个案子,当然在意。至于辞职,你懂的,现在互联网发达,当主播赚的更多更轻松,何必要去做律师呢。」
冯远的确是个情商很高的人,这一顿饭我们相谈甚欢,没再继续提起有关江月的事。
他一直进退有度,吃过饭后将我送到楼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还是没提起拒绝的话。
他是刘招娣的委托律师,跟他多接触,说不定能得到更多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