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你们分手是不是因为我？其实这些年哥哥……」

「不是，我们分手有别的原因。」

只是那些问题太现实了，小姑娘可能听不明白。

陆雅雅拉着我的手哭的十分伤心，好不容易才被我哄去睡觉。

将她送出门之后，我注意到楼梯边的身影。

这个时候还是别打招呼了。

我关上门放空大脑准备睡觉。

今天没带帮助睡眠的药，注定是个不眠夜。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就注意到昨晚摆放钢琴的地方已经空了。

保姆阿姨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这么好的钢琴，就这样扔掉，也太可惜了吧，陆先生明明很喜欢的。」

「陆先生很喜欢吗？」

保姆阿姨是个和善的人，直接和我聊起来。

「喜欢，我经常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我们都不能碰，平时都是陆先生亲手擦拭的，但是说来也奇怪，陆先生和陆小姐都不会弹钢琴，没人弹过这台琴。」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声音，陆景之和陆雅雅从楼上下来。

「既然你昨天说你可以打扫卫生，那从今天开始，你就负责别墅的卫生打扫吧。」

「哥！」

陆雅雅还想说什么，被陆景之一个眼神瞪回去。

我点点头，让保姆阿姨带我去熟悉工作流程。

家政这事，我做过不少，做起卫生来得心应手。

正在给二楼走廊的地毯除灰的时候，突然听到了陆家兄妹在书房的争吵声。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你也喜欢薇薇姐姐，你这样做只会把她越推越远。」

「谁说我喜欢她了，我只是在报复她当年不告而别！」

「你胡说，你要是不喜欢，你会憋着一口气去学做生意吗，你在钱包里放着她的照片，你每次喝醉了念着她名字的时候，你都忘记了吗？」

我握紧了吸尘器，选择转身离开。

正逢暑假，陆雅雅在家中闲来无事，她不让我打扫卫生，拉着我的手让我陪她看电影。

看到一半，她就靠在我的肩头昏昏欲睡，嘴巴里还在嘀咕。

「哥哥明明就喜欢你，他就是嘴硬，他气你当初突然说分手离开他。」

「他以前想做个老师的，但是后来他突然说要去做生意，他变了好多啊。」

「姐姐也变了好多啊。」

确实，我们都变了好多啊。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思索了一瞬，大概是从知道我爸投资失败，欠下高利贷开始的吧。

也可能是知道我妈癌症晚期开始。

总之，那几年都没什么好日子。

我妈气我爸当年出轨，毅然决然离婚，甚至和我断绝关系。

可能到现在，她还不知道我爸的事情，她说她不愿意花我爸一分钱。

我想救她，但是现在亲母女都互相躺在对方的黑名单里。

我爸也早就跳楼自杀，法院带走了我们家所有的东西。

我每天赚钱也赶不上还钱的速度。

那群人拿不到钱，堵了我一个星期，终于找到机会对我下手。

要不是有路人发现了动静，估计那个晚上，我也会死在那个小巷子里。

「姐姐，你和我哥哥分手之后，彼此都过得不好，为什么不能复合呢。」

「不会的，他现在过的很好。」

「没有我，他会越来越好。」

7

晚上陆景之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脸色苍白的像鬼一样。

陆雅雅被叫去朋友家过夜，保姆阿姨晚上也不住在别墅。

我看着吐的昏天黑地的男人无奈叹息。

好不容易把人送到医院，又挨了医生的臭骂。

「本来胃就不好，还喝这么多酒，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糟蹋自己。」

我只能站在一旁，虚心接受教育。

其实以前陆景之的胃还是不错的，那个时候我们吃夜市可以从头吃到尾。

医生开了点滴，陆景之躺在床上，虚弱的整个人好像一碰就会碎。

不知道梦到什么，他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我凑过去听，心跳却突然加快。

「薇薇……」

他伸手攥紧我的手腕，指腹在我手腕的伤口上摩挲。

我想起我当年包扎完伤口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缝了针之后伤口隐隐作痛。

更多的是无助，我早就联系不上我妈。

现在我爸也去世了。

我翻遍了通讯录，也没能找到可以说话的人。

最后我拨通了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是我换的新手机号，因此能不能被接听我我自己都没把握。

直到电话那头声音响起的时候，我的眼泪终于抑制不住。

「喂，是谁?」

我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哭出声。

电话那头又传来几个男人的声音。

「小陆，怎么躲这儿来了？还能不能喝啊，只要你把那瓶酒喝了，这次的订单，好说！」

随后电话就被挂断，我哭的泣不成声。

都已经这样了，还去麻烦别人干嘛呢。

当初分手的时候就说好的，以后别联系了。

有些记忆早已经深入骨髓。

比如那晚，我给陆景之发消息提出分手。

理由是他太穷了，养不起我，别耽误我找个更好的。

可是世界上不会再有比陆景之更好的人，只是我配不上了。

我爸生意破产，高利贷追上我家，甚至还疯狂给我打骚扰电话。

他们甚至调查了陆景之和陆雅雅。

我害怕连累他们兄妹，只能先离开避避风头。

可是这笔钱是太大了，我爸没法承受，跳楼自杀了。

陆景之还带着年幼的妹妹，我家还欠着一大笔钱。

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何必还要互相拖累耽误彼此。

还不如分开，一切都好。

与其感情平淡之后，互相埋怨，最后只剩下无尽怨怼。

不如早早分开，将时间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候。

……

我回头看向病床上躺着的人，他又开始发起高烧，我想离开，手却被拽的死死的。

「别走，我现在有钱了，别走。」

「留下来，我现在有很多钱，你不要在离开我。」

这人已经彻底烧糊涂了，我按下呼叫铃，请医生过来看看。

也不知道陆景之来过几次医院了。

都快成为VIP了，甚至还有小护士，一眼就把他认出来。

众人都围在他身边，我只能被挤在外面。

陆景之的手机落在床头的柜子上。

陆雅雅说，让我有机会打开他的手机壳。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拿起手机打开了手机壳。

里面只有一张证件照。

估计是被摩挲太多，边缘处都开始泛白，背后还有血迹。

8

陆雅雅说前年陆景之着急想要拿下一个项目。

据说那个项目拿下之后，公司的规模可以扩大三倍。

于是陆景之没日没夜的工作，整个人瘦到不成人样。

可这个项目还有其他人喜欢，对方见明面上玩不过，就开始使阴招，制造了一起车祸。

陆雅雅接到电话的时候，陆景之已经被送去了医院。

「哥哥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人还在昏迷，手里拿着个东西，那东西他一直放在手机壳后面，谁都拿不下来。」

「醒过来的前两天，他有点失忆，除了我其他人都想不起来，但是他看到那个东西，什么都想起来了。」

陆雅雅只是简单的描述了几句，就可以想象当时的惊险。

现在这张照片还放在手机壳里面，后面染上了大半的血迹。

这是我入学拍下的证件照，当时这张照片不知道被谁发在了校园墙上，还小火了一把。

许多男生给我送饭送花，甚至买零食讨好我的室友。

这些我都见多了，从来没收下过。

只有陆景之。

我早就听说过这个人。老师嘴里的好苗子，据说很大可能将来要留校的。

那天早上我下楼跑步撞见他，他挡在我面前，耳根子涨得通红。

「你有事吗？」

实在是陆景之顶着一张风清明月的脸，看着就没有世俗的想法。

谁知道，下一秒，他将热气腾腾的早餐塞到我手里。

「你……」

「送给你的，我叫陆景之，我……我喜欢你。」

他追人的方式笨拙又老套。

但是我喜欢他的真诚。

还有他冷漠外表下的热情，原来这么威严的山也会为了我哗然。

……

直到半夜，他的烧才终于褪去，但是依然抱着我的手不放。

我实在困得不行，只能躺在他身边。

我们蜷缩在一张床上，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累的缘故，这个夜晚，我没有依靠药物，却睡得很沉。

只是第二天一早，就只剩下我一个人躺在床上。

旁边还有在看杂志的陆景之。

窗帘被他拉开了一条缝隙，他用一点微弱的光坐在一旁看书。

「照顾老板照顾到自己睡着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尴尬的坐起身，努力找回清醒。

交完剩下的费用，我们走出医院，看到自己爱车的划痕之后，他沉默了。

「不怪我啊，昨晚别说人了，鬼都找不到一个，只能我送你去医院了。」

但是这车太高级了，我实在是开不会，倒车入库的时候撞在了杆上。

「你这个月赚的钱都不够赔偿我的油漆。」

尼玛！资本家！

「再商量一下吧，你这车没有保险吗，况且我是着急救你啊。」

「乔薇薇，你很缺钱吗？」

9

其实现在也不算缺钱了。

银行收走了资产抵账，之前高利贷那群人也被警方抓紧了监狱。

我妈……也不愿意收我的钱。

所以我手上挺多钱的，但是这几年我穷怕了。

每天一睁眼就是账单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了，我想多赚点钱，让自己更加有底气。

因为陆景之突如其来的问题，我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回到别墅之后，我准备按照昨天保姆阿姨说的去打扫卫生。

刚拿起抹布就被拦住了。

「你笨手笨脚的别把我东西打碎了，况且修车钱你都没法付，难不成还想赔上我家的古董？」

陆雅雅坐在餐桌边看着我们，声音悠悠传来，心痛就直说，没必要装成这个样子。

而后被陆景之瞪了一眼。

饭后陆家兄妹都离开了别墅，我准备回家收拾一下继续摆摊。

只是刚刚到家没多久，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这串电话我太熟悉了。

我妈的现任丈夫，当初是他告诉我，我妈身患癌症的事情。

「叔叔。」

「薇薇，你妈妈她……今早走了。」

我极力控制身体，手机却还是掉在地上。

我想不起我是怎么挂掉电话，是怎么买的机票。

我只记得从家到机场，我都一直在哭。

哭到空姐来看了两次，下了飞机之后，我顺着地址去了火葬场。

但是太迟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看到。

从此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了。

我妈说，她的上一段婚姻是失败的，这个骄傲的女人不能接受丈夫的出轨。

而我的存在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失败的婚姻。

所以她不想见我，甚至连最后一面都不想见我。

男人递给我一张银行卡，说是我妈叮嘱他转叫给我的。

「这些年，你给你妈转的钱都在这里了。」

哪怕最后一刻她都想和我撇清关系。

果然，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怎么在心上扎刀子最疼。

再次见到我妈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小盒子里。

这些年，她重新孕育了子女。

他们围着小盒子哭，而我只能站在远处，依靠着墙壁，哭到眼睛发疼。

男人说后面会给我妈准备葬礼，希望我留下来观礼。

我将银行卡塞回他手里。

」可以用这里面的钱吗，算我求求你了。」

男人点点头，让我打起精神。

他们家没有多余的房间，我也不愿意打扰他们，就找了附近的旅馆住下。

附近有个广场，还有很多阿姨在那边跳舞。

不知道我妈妈有没有去过。

葬礼用的我的钱，她会不会生气。

可是那些钱都是我辛辛苦苦赚的，和我爸没有关系。

第二天早上，男人送来一个粉色的盒子。

「上了锁，但是我猜应该是你的。」

盒子的背面写了一个颤颤巍巍的薇字。

盒子用密码锁锁上，我用自己的生日居然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女人抱着稚嫩的婴儿。

背面有句话。

「妈咪和薇薇宝贝的满月留念。」

所以我也曾是你的宝贝吗？

10

在这个陌生城市住的第三天，我才发现我的手机早就没电了。

充电重新开机之后，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消息弹出来。

全是属于陆景之一个人。

原来还是有人牵挂我的。

但愿他不是打电话要求我给他修车。

电话刚接通就传来那头的怒骂。

「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一走了之，这次你又要走多久，四年还是十年？你赢了好不好，乔薇薇，你总是有办法让我失控。」

」陆景之。」

我看着远方轻笑。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来看我？」

死亡不是消失，遗忘才是。

我离开之后，是否还会有人记得我？

「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你现在在哪儿？」

我报了旅馆的地址。

「来找我吧，我一个人真的不行，我想见见你。」

我一遍又一遍抚摸盒子，想努力感受曾经的温度。

但是什么都没有。

直到下午，大门突然被敲响。

一开门就对上陆景之的眼睛。

他早已不向往日的淡定自若，喘着粗气，衬衫领子都翻出来。

「我来了。」

他伸出手紧紧抱住我，我终于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感受到了熟悉的温度。

至少在此时，依然有人记挂着我，为我牵肠挂肚。

妈妈离开的葬礼办的很好。

她没什么亲戚朋友，原来我的孤独都是遗传她。

其他人都在外面应酬宾客，正好我可以在里面好好陪她。

我将那张照片拍下来，等有时间了再去打印。

至于原件被我烧下去了。

我果然是个不听话的女儿，就算她死了，我还在骚扰她。

陆景之说可以找人用科技手段修复，让这张照片变得更清晰。

「挺好，这样我就不会忘记她了。」

我太久没有见到她，都快忘记她的模样了。

我准备了很多钱烧给她，希望她在下面能变成小富婆。

自始至终，陆景之都陪在我身边。

「以后，还有我陪着你。」

我扭头看向他，今早他特意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他说这是他第一次见我妈，希望能给她留下个好印象。

「你不生气吗？气我不告而别。」

「生气，更多是气我自己，当初气我自己被本事，现在气我魅力，说到底，连我自己都没信心可以留住你。」

「我总是害怕这是一场梦，再睁眼的时候，我再也见不到你，我没有你的消息，找不到你在哪里，一切都变成了一场幻境。」

陆景之说，我们都是同样孤独的人。

事实如此，我们都没法离开对方，注定纠缠在一起。

下葬那天我准备了我妈生前最喜欢的花，在一堆白菊花里相当惹眼。

但是在我的印象里，她就喜欢这种鲜亮的颜色。

「你和阿姨很像。」

陆景之看着照片对我说：「你们的眉眼很相似，可能越是靠近越是胆怯，所以阿姨才不敢见你。」

「就如同我们一样吗？」

他沉默了一瞬，点点头。

「就如同我们一样，但是未来的日子这么长，总不能一辈子都胆怯吧。」

好吧，我承认，他说得挺对。

「要跟我回去吗？」

陆景之朝我伸出手，我想起很多年前的盛夏。

「乔薇薇同学，我喜欢你，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我想现在的自己和当初是一样的答案。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