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4713更新时间:26/06/10 15:24:02
顾渐鸿是父亲为我择的榜下良婿。
在世人眼里,他是人品贵重的谦谦君子,是登科及第的探花郎。
我与他相携数载,琴瑟和鸣。
可他们不知,我临盆那日,被顾渐鸿灌下一大碗红花。
我那光风霁月的夫君站在床前,笑着对我说:
「明鸾,你痛苦欲死的样子,远胜你清高的做派。」
因为他,我最终失血过多而死。
再睁眼,我却回到了十六岁那年。
这一世,面对父亲寻的这桩好姻缘,我依然柔声应承下来。
1
我看着父亲身上尚未脱去的绯色官袍,一时出了神。
那袍子红艳艳的,红得扎眼。
像前世我身下那片蜿蜒成河的血。
「为父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一道隐含威势的声音从上首传来,我这才回神。
捺下心头种种,我垂首一拜,柔声道:「女儿全凭父亲做主。」
有了这句话,父亲如前世那样拊掌而笑:
「放心吧鸾儿,为父已经为你掌过眼了,顾卿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良婿。」
良、婿?
从堂里退出来,我心里仍然琢磨着这两个字,不免觉得好笑。
身旁的鹊枝亦为我打抱不平:「大人也真是的,那个顾渐鸿家世寒微,听说身上都打着补丁呢,哪里能算得上良婿呀,分明就……」
我皱眉,斥了一声:「住嘴!」
鹊枝登时噤声。
我放缓了声音:「你忘了吗,父亲本也是寒门出身。」
户部尚书王抱朴,出自贫寒之家,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他为爱入赘明家,与妻鹣鲽情深,后其妻早逝也未曾续娶,更为一时美谈。
鹊枝被吓得脸色惨白,一下子跪倒在地,不住磕头。
「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我叹了口气,将她扶了起来:「起来吧,以后别说这样的话了。」
鹊枝喏喏称是,便跟在我的身后,一路无言地陪我走回院子。
夜里,我看着在脚凳边睡得正酣的鹊枝,无奈地笑了一笑。
上一世,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因那两句讥刺顾渐鸿的话,被父亲打了二十棍,打完也就咽了气。
如今她却全须全尾地待在我的身旁。
那么你呢,顾渐鸿?
这一世,你又是否能位极人臣,风光无限呢?
2
我是活过两世的人了。
前世的我依循父命,嫁与新科探花顾渐鸿做妻。
婚后,我执掌中馈,他奔波仕途。
我们虽算不上情深义重,但也相敬如宾。
我看着他平步青云,以为就此顺遂一生的时候,却意外得知顾渐鸿早在中举之前,便已有妻室。
我本下定决心与顾渐鸿和离,可我偏偏怀孕了。
我心软了,打算在平安生下孩子之后,和顾渐鸿好好谈一谈。
生产那日,室外雨声连绵。
室内的我,被顾渐鸿灌下一大碗掺有红花的参汤。
我哭叫不停,顾渐鸿却含笑道:「明鸾,你痛苦欲死的样子,远胜你清高的做派。」
子系中山狼。
看着顾渐鸿好整以暇地站在床前,我恨不得撕烂他的皮肉,咬碎他的骨头。
可是我动弹不得。
一颗颗泪从我眼眶里涌了出来,我问他为什么。
顾渐鸿低下身来,像往日那样摸着我的鬓发,无不带有怜惜地:
「鸾儿,明家的万贯家财……只有你死了,我们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啊。」
明家,外祖只得母亲一个女儿,母亲亦只有我一个。
原来……如此。
看着顾渐鸿近在咫尺的、被权势和金银炙得火热的眼睛,我突然笑了。
原来清风朗月的探花郎,不过是个谋求算计的奸佞徒而已。
下一刻,我拼尽全力起身,对着顾渐鸿的耳廓,狠狠地咬了下去。
嘴里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在顾渐鸿的惨叫声里,在这片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我最终还是遗恨地闭上了眼睛。
3
三月初三,春和景明。
这一天是上巳佳节,亦是新科进士打马游街的日子。
上一世,我因鹊枝一事闭门未出;这一世,我却在人头攒动中,一眼看到了顾渐鸿。
他身着锦袍,头戴双翅,那清隽的容色、轩举的风神,在一众人中出类拔萃。
他所过之处,京城贵女霞飞的双颊、流盼的眼波。
或许是我的眼神太过直白,顾渐鸿突然朝我看了过来。
他先是一愣,又端坐在高头大马上,遥遥冲我一颔首。
我别开目光,佯作羞涩地低下头,袖里的五指却死死攥了起来。
时隔一世,顾渐鸿还是这样的……
叫人恶心。
直至游街的仪仗向前行去,落下一串渐远的马蹄声时,我才抬首,吐出一口浊气。
正要回府之际,我突然被一个稍带玩味的声音叫住了。
「看来明家的小娘子,并不满意自己的婚事啊。」
我顿步,循声望去,看到的是一副疏朗的眉眼。
紫绶朱衣,腰悬白玉。
纵是久居深闺,我也能轻易认出他。
永定侯世子,萧晔。
永定侯萧道茂与户部政见不合,两家并不往来。
面对这个纨绔浪荡子,我也疲于应付:「世子说的话,明鸾听不懂。」
萧晔却不肯罢休,踅身拦在我身前。
「这两天王尚书与新科探花有意结亲的消息,整个上京城都快传遍了,明娘子说不知道?」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丧子之苦、亡身之痛,过去种种,并不堪提。
萧晔不死心道:「你知不知道……」
我无心听他说话,不耐地抛下一句「与卿何干」,便扬长而去。
4
萧家世子为人放浪,在正事上无甚建树,却喜华服美食,好纵马饮酒。
和他这次称不上愉快的相遇,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这天晚上,一只沙燕风筝,在我院子上空久久徘徊不去。
我凝神端看许久,最后看着它倏地掉在地上。
鹊枝将风筝捡了过来,风筝上系着一卷纸条,纸上写着一行字。
看完这行字,我的神情早已大变。
我跑了出去。
在满墙月光下,我看到了那个颀长的身影。
「世子,你为什么……」
萧晔倚在墙边,看似漫不经心地:「顾渐鸿那些腌臜事,随便一查就查得出来。」
话到嘴边,我却将它咽了回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沉默。
萧晔见我怔立在那里,佯咳了两声:
「如今事已分明,你那爱女如痴的爹,总不能看着宝贝女儿落入贼人之手吧?」
我却笑了出来。
他竟以为,我的父亲,是个爱女如痴的好父亲。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前世,我与顾渐鸿的宅邸,和明府毗邻而居。
一个好父亲,为何听不到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嚎?
为何眼睁睁看着女儿血尽而亡?
又为何千挑万选,替女儿选了这样一位如意郎君?
王抱朴,这个我名义上应称为「父亲」的男人,实则不顾血肉之情,是谋财害命的帮凶,是十足的刽子手。
或许是我脸上的神情太过哀婉,萧晔忍不住上前,给我递了一方巾帕。
我却不接,只拿噙泪的眼睛看他:
「我心里难受得厉害,你陪我走走,好不好?」
5
我与萧晔去了曲江池畔。
三月三日上巳节,江边多的是成双结对的男女。
踏青赏玩、祓禊宴游,这一天热闹非凡。
我和萧晔却只是沉默地走着,直到萧晔开了话头,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
「你是不是奇怪,我和你素昧平生——甚至两家还有冤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顾渐鸿已有妻室这个消息?」
我脚下的步子一顿,不曾料想他会主动说起这个。
他又看了我一眼,说:「我这人虽然不着调吧,但我识人的本事很好。我今天一看你就知道,你不是自愿的。」
「……你就当我是烂好心吧。」
萧晔告诉我,他的父亲与母亲感情不睦,纳了一房又一房的小妾。
而母亲虽然气得呕血,却无计可施。
自打他记事起,母亲便勒令他每天扎两个时辰马步,练十张大字。
可是他学不进去,迎来的只有母亲的谩骂和训斥。
说着说着,萧晔叹了口气:「我不喜欢我娘那样,她太累了。」
而我盯着鞋上喜鹊登枝的纹样,心里却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
说实在的,我活了两辈子,从来没见过萧晔这样的人。
他会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伸出援手,甚至袒露自己的伤疤,剖白自己的心迹。
而此时此刻,我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爹也不喜欢你吗?」
「像我这样四书不懂、六艺不精的人,自然不招人喜欢。」
「那么,我与世子做一笔,能让你讨父亲喜欢的交易,如何?」
6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萧晔将我送回明府门口便离开了。
可未等我一只脚跨过门槛,便被父亲请到了祠堂。
那个男人负手站在祠堂前,身后是跳动的烛火。
他看到我,先是抬了抬眉:「鸾儿,你今日去哪了?」
不等我回话,一记鞭子便带着夜里的露气,朝我甩了过来:
「私自与外男夜出,简直无耻!」
身上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痛,我摔倒在地,却紧咬着唇,一声不吭。
父亲的斥责却未曾停止:「那个萧家二世祖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你和他一道出去,成什么样子!」
「明鸾,你可知礼义廉耻,又将你的父亲置于何地!」
父亲每说一句话,就有一记鞭子抽在我身上。
他丝毫没有手软,我也知道他不会手软。
因为这鞭子我从小就领教过了。
这根鞭子是父亲的特制,哪怕打一千下、一万下,也只入肌理,不伤表皮。
我闷受着一下又一下的鞭打,额头上冷汗直冒,思绪却仿佛回到了十岁以前。
那时年幼,但凡我有哪里做的不好,父亲就是这样抽打我,打到我服软为止。
然后他会怎么样呢?
他会把我关在祠堂,关到我受不住了,他会如天神降临般出现在我眼前,关怀我、劝慰我,然后告诉我。
「爹都是为了你好」。
这样一回、两回,过了十岁,我就彻底地依从于他,事事顺他的心意了。
我的父亲,就像驯兽一样的驯养我,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女儿,而是一只豢养的金丝雀,一个提线的木偶。
我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知道越反抗,他就打得越凶。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才罢手,一如以前那样:
「你今日就好好待在这里,闭门思过吧。」
他理了理衣袍,面色如常,仿佛还是那个清正廉明的王尚书:
「鸾儿,你要知道,爹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啊。」
「圣上如今新点了顾渐鸿进户部,不日我会摆席宴请他,你可千万别叫爹失望啊。」
我低应了声「是」,父亲才慢慢地步出祠堂。
我跪在满堂神龛之前,嘴角漫溢出一丝凉薄的笑意。
父亲啊,不是所有的人和事都能够轻易翻篇的。
它们就像被你的鞭子抽打过那样,表面上看不出来,其实里头早就腐烂了,变质了。
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7
正如前世那样。
我和顾渐鸿在明家后院的花鸟廊下,不期而遇了。
在父亲的安排下,顾渐鸿酒后误入后院,也顺理成章地见到了我。
眼下,他身着竹青直裰,朝我拱手作礼道:
「那日出街巡游,顾某有幸见过明娘子一面。」
我满脸讶色:「顾公子记得我?」
「明小姐姿容出众,让人见之忘俗……」
话还没说完,顾渐鸿又行了一礼,有些慌乱道:「唐突了。」
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拿捏得当的举止,我不由在心底叹服。
如此作态,不去瓦肆施为,实在是可惜了。
可我挂上脸的也是十足的羞怯:「公子不必多礼……」
如此你来我往,在顾渐鸿眼里,一切应当是渐入佳境了。
而闻着顾渐鸿身上若有似无的酒气,我像是才想起什么,从袖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交游宴饮,少不得要酬酢,公子千万要顾惜自己啊。」
不等他推拒,鹊枝便适时赶来,我似是惊惶,留下一句「公子把这解酒药收好」,就匆匆离去。
临走前,我又不忘向顾渐鸿施去含情的一眼。
一切的伪装在我转身的刹那便尽数卸下了。
回到院子,我用清水将手洗了又洗。
好在我付出的一切都不是白费的。
第二天,整个明府都在传顾渐鸿的丑态。
据说他回到宴席上,不过半刻便跑着去如厕,来来回回数趟不止。
父亲将顾渐鸿引荐给户部同僚,他却当场出了虚恭,闹得好大一个没脸。
最后顾渐鸿面色发白,倒在宴席之上。
而如今,人还在明府厢房里躺着。
顾渐鸿当然想不到……问题出在我送给他的那瓶解酒药里。
那瓶药确实有解酒的功效,但更重要的是,里面掺了一味酸枣仁。
顾渐鸿吃不得酸枣仁。
上辈子顾渐鸿正因为误食了这味药,一整夜都腹痛不止,连第二日的早朝都告了假。
这一世,我只是提早让他尝尝酸枣仁的滋味罢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神情平淡。
但当父亲过来询问我时,我却是泪水涟涟,一副受怕的样子:
「父亲……我实在不知顾公子吃不得解酒药啊。」
8
父亲看着我,眸光晦涩:「……不是解酒药,是里面的酸枣仁。」
「这事也怪不得你,好好一个七尺男儿,竟吃不得妇人家那些滋补的东西,实在是……」
父亲一边踱步,一边思忖,言语里皆是对顾渐鸿的不满。
也是,费心筹措的宴席搞成这样,我这个爱惜羽毛的爹,怎么高兴得起来呢?
接着,父亲的脚步一顿,再次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只是鸾儿,这件事情追根究底,是因你而起。你该怎么做,心里应当清楚。」
我擦去眼角的泪,乖顺地点点头。
等我端着一盅鸡汤去顾渐鸿处,他躺在床上,整个人虚脱得不成样子。
看到我,他挣扎着要起来,我却先一步拦住了他。
「顾公子,你是府上的贵客,不用在意这些虚礼。」
说着我将鸡汤端到他面前,「昨日一事,是我对不起公子。这是我亲手熬的鸡汤,来向公子赔罪……」
正如我料想的那样,顾渐鸿默不作声地推拒了。
「明娘子太客气了,那酸枣仁,就连顾某也不曾知晓自己吃不了,怎么能归罪娘子呢?」
「娘子既然无错,顾某又岂敢忝受这盅鸡汤?」
又来。
我在心里嗤笑着顾渐鸿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他永远是这样,嘴上仁义道德,其实心里是害怕我在这盅鸡汤里动手脚罢了。
我朝鹊枝使了个眼色,等她遣退众人,合上房门的时候,我的眸里也多了盈盈的两滴泪。
「顾公子……是在怪我吗?」
不等顾渐鸿说话,我便依着床沿坐了下来,「顾郎,父亲替你我订了婚约,你应该知晓。」
「我不愿看到还未成亲,你我二人就生了嫌隙。」
「更何况……从那日巡游初见,我便心悦于你了。」
我垂着头,任由一颗一颗的泪落在锦被上,而不必抬首去看,我也知道顾渐鸿的眼神变了又变。
我太知道他喜欢怎样的女子了。
前世我尊他敬他,他嫌我清高自持,觉得我看不起他。
我为他打理内宅,他视而不见;为他费心筹谋,他恍若未闻。
如今想来,顾渐鸿哪里是要一个与他并肩的妻子呀,他要的是一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菟丝子,攀附他,依恋他,用来满足他那可笑的自尊心和胜负欲。
他嘛——也就这么回事。
果不其然,下一秒顾渐鸿便松了口:「我实在没有那样的想法,既然这鸡汤是明娘子的一片心意,我喝就是了。」
我的心里一阵暗喜。
你看,鱼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