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15110更新时间:26/06/10 15:00:38

此章为VIP章节,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

  • 价格:75屋币(1元=100屋币)
  • 购买
7

我没有多想,回家告诉了白齐就要出发。

他没有挽留,也不曾提出同行,只是抱着我,吻了我,久久不愿松手。

如果那时,我能再敏感一些,就不会踏上这条回不去的路。我从没有想过,如果极北苦寒之地真有那样的仙草,药神为何要告诉我,天帝又为何没有派人前去。

可是我没想过,我心中只有救华阳一个念头。

来往耽搁了一个多月,我取到仙草返回天界,却见华阳好端端站在面前,一双眼睛明亮如初。

「棠溪,辛苦你跑一趟。」

原来半个月前他的眼睛就已经好了,我没有埋怨自己白跑一遭,心中还是为华阳欢喜。

「那可太好了,你没事我心中才踏实。」

回到凤族,我却如何也找不见白齐的身影,只有父王一言不发跟在我身后。

「父王,你把白齐藏到哪里去了?」我笑着,「中秋将近,我赶回来成亲,他不会害羞了吧。」

父王阴沉着一张脸,着实吓人。

「父王……」

「小溪,忘了吧……」他还是开口。

「父王对不起你,父王……保不住他……」

我疯了一样四处寻找,根本不听父王的劝告。

「你走以后,」父王哭着拉住我,「神界来人说要请白齐上天,我虽然觉得不妥,但还是没有阻拦的理由。」

「可是一去半个月,我有些心慌就上天去看,我看到……我看到……」

父王哭得我更加害怕:「看到什么……」

「太子殿下的眼睛……只有玲珑仙草可以医治,白齐的真身就是这世上最后一株玲珑仙草。」

我眼前一黑,瘫倒在地:「所以,所以……」

「他们用白齐的眼睛给太子殿下换上,将白齐关在锁妖塔。」

我觉得自己难以呼吸,父王还在哭着:「我求了天帝,但是他不肯……他说要等太子殿下身体大好,才能放人……」

「五天前……白齐在锁妖塔自尽了……」

我重重跌倒在地上,耳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那个不会一点武功的仙草,被活生生挖去双眼丢入锁妖塔,折磨致死……

我大笑着,极北之地,不过调虎离山,让我离开白齐,好对他下手,这就是天界,满是算计,肮脏不堪的天界。

「小溪。」父王抱着我,声音竟然苍老了许多,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或许更加痛苦。

「白齐的遗体呢?」我含着眼泪,声音颤抖。

「在天界……」

我的房间里,堆满了为成亲准备的物品,红得耀眼,可是转瞬之间,化为乌有。

我穿上嫁衣,去天宫接我的新郎回家,不顾一路之上所有异样的目光。

老天帝看着我,居高临下:「能为华阳献上一双眼睛,是他的光荣,那双未来会俯视一切的眼睛,不是所有人都配的。」

太子殿下的命尊贵无比,白齐也是我视若珍宝的爱人啊。


8

我知道我不能恨,因为不管父王还是凤族,都不是我可以赌气牺牲的存在,我只能跪在地上,一遍遍磕着头,直到鲜血淋漓也不曾停止。

老天帝走到我面前:「棠溪,我要你发誓,效忠于华阳,用你的生命效忠于他,这世上最尊贵的凤凰,不该为一株杂草低下你高贵的头。」

我迷茫地看着他,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永远不许背叛华阳,本座就将那颗草的骨灰还给你。」

骨灰……

老天帝笑着,却让人胆寒:「本座也是为你好,看到他最后的模样,应该会更痛苦吧。仙草之体,不会法术,锁妖塔里的妖怪怎么会放过他。」

「为什么……」我嗫嚅着,「已经取了他的眼睛,为什么……」

「棠溪,别背叛华阳。」

还是那句话,为了我对太子殿下死心塌地,就把我放在心尖上的爱人虐杀,这就是天道。

我哭到窒息,只感觉一个人从背后抱住我,焦急地喊着我的名字:「棠溪,棠溪……」

我回头对上华阳的目光,不,这不是他的,他的眼睛素来是冰冷淡漠,这双眼睛里含着温情与暖意,这是白齐的眼睛,是白齐在看着我。

我死死盯着那双眼睛,脸上流下的出来泪水还有鲜血。

我看到华阳伸手帮我去擦:「怎么会受伤的,棠溪?」

怎么会受伤,还要问这种问题吗……

「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是……」如果华阳不知道,我就原谅他。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棠溪,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我绝望地转头看向天帝,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我答应了。」

我答应,用尽一生去守着华阳,直到他一万年前登上帝位,我们相识刚好两万年了。

我如当年的华阳一样,静心清修,顺利飞升上神,直到父王都感叹我的修为在凤族已无对手,我也如愿做了凤族的族长。

每次天宫赴宴,我总是痴痴看着华阳,准确的说,是看着那双眼睛。

至于我们的关系,也从白齐死后降到冰点。

他曾来凤族找我,彼时是中秋佳节,我原本的婚期。

「棠溪,你说中秋之时,要带我看遍凤族的四处。」他淡淡说着这句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了看手里的酒坛,浅笑道:「是吗,我答应过这种事啊……」

「棠溪,出去走走吧。」

我揪着他的衣服,浓重的酒气扑在他的脸上:「我不想去,我也不会再去,华阳,太子殿下,你知道吗,那些地方,我和他都去过,我现在出去四面看,到处都是他,连你也是他。」

我一边笑一边流泪,他却还是面无表情。

「你当然不懂,你修无情道嘛,怎么懂有情人的痛苦。」

「我没有……」

我挥挥手打断他:「走吧,回你奢华的宫殿里去,这里不适合你。」

可此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轻轻打开递给我,一朵闪着蓝色光芒的莲花正静静躺在里面。

这竟然是,天山雪莲!

9

他看着我,有些羞赧:「你一直想要的,就当中秋的礼物送给你吧。」

我拿在手里大笑着:「华阳啊华阳,有些东西万分想要的时候得不到,到了不合时宜的片刻拿出来,一文不值。」

我随手将雪莲扔在地上,珍惜至极的灵药被摔得四分五裂,散去光芒。

华阳看着我发作,还是一言不发。

我曾以为,不管什么身份地位,我们总归可以做朋友的,可惜我高看了自己,也害死了白齐。

那以后,我们几乎没说过几句话,等到华阳登基时,我代表凤族率先拥护新天帝登基,华阳才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

当我第一次拼着性命保护他而受伤,华阳守了我三天三夜,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喊着我的名字,问我身体可还难受。

我摇摇头起身,华阳对我说:「棠溪,不要这么拼命,我不会有事。」

我看着那温柔如水的眼睛,一时有些恍惚:「无妨,棠溪该做的。」

「棠溪,」他似乎在考虑措辞,「我带你去走走,好吗?」

我没有拒绝,在我养好伤的第二天晚上,天帝将我带到了天山灵池,我们相遇的地方。

「你在这里,给了我很多承诺。」

我苦笑:「你在这里救了我的性命。」

「你还回来了。」

「不,」我红了眼,「把我的眼睛给你,才是我还,欠你的不是白齐。」

「棠溪,这么多年还是放不下吗?」

我努力压抑自己的情感,可是不代表不会痛:「早就放下了,是我不够忠心吗,陛下?」

他蹙起眉头,还是没有说什么。

我们就这样站了许久,始终都是沉默。

「谁能想到,当年只剩一口气的公主说的话,比如今飞升上神修为顶尖的族长还要多。」

我笑了,物是人非,可不就是世间百态。

我还是一次次为华阳拼命,直到三千年前那次,他坐在我床边,想要握住我的手却被我躲开,只好哑着嗓子道:「棠溪,你曾对本座说,试着去爱自己,只有先爱自己,才能爱别人。那么你,为何不能爱惜一下自己呢?」

「陛下无恙,棠溪九死无悔。」这番话我说了很多遍,前几次他都会忽然握住我的手,可是我眼神里的冷淡又让他退缩。

也许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我效忠于他,但是绝不爱他。

父王曾问我,这样做是在报复谁,我不知道,我不认为对华阳有什么损失,但是我只是不停地怨恨自己,当年不该把无辜的白齐拉下水。

娶我做天后,是五百年前提出来的,当然被我不识好歹地拒绝了。

华阳越来越冷淡,越来越孤僻,他将所有时间投入政务,不肯立后纳妃,雷霆手段用得比老天帝熟练,确实,他生来就是统治者。

我拼死护着华阳,护着那双眼睛,也许我们千年万年就这样过去了吧。

我又一次涅槃的日子逼近,恰在此时北荒不稳,华阳高高在上,问我可愿前往。

我没有拒绝,从很早时候开始,他不再关心我的死活,似乎是发现即使不必故作和蔼,我依然死心塌地。

是啊,那张冷淡到极致的脸上,本不该有任何不忍或温和的表情。

10

「棠溪,你可以求本座。」

我看着天帝,说出了和他父亲一样的言语,他们都要我求他,可是求了会有用吗?

他似乎有些生气:「你究竟要什么,棠溪?」

我摇摇头,转身离去,北荒还在等着我。

在北荒,我见到了久违的魔尊,他依然狂傲自大,嘲笑着我的无能。

「凤凰上神,跟着天帝这么多年,也没被纳入后宫,可知他是多么冷血之人了吧。」

他右手一挥,面前忽然出现一条万丈深渊,无数怨灵围绕,仿佛一瞬间就要冲破束缚。

「这里的封印,马上就要破了,如果本尊没猜错,天帝很快会娶你,」他自信地笑着,「因为如果要再度封印,需要正统皇室的龙凤血脉,而你是最佳人选。」

十万年落一次封印,所以华阳很早之前就知道,老天帝也知道,一次次如同施舍般的求娶,等的原来是这一刻。

我竟然有些释然,这样算不算解脱呢。

「小凤凰,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真被祭了天,可是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我没有同魔尊开战,他似乎也只是去北荒等着封印的破除,回到天界之时,我向华阳禀报了事实。

华阳看着我,许久说出了我此时最不想听到的话:「棠溪,我娶你可好?」

那一刻,不知为什么,脸上的笑容就是挂不住了。

我低下头,平静片刻:「好。」

他忽然一把扶住我的肩膀,目光中闪着几分激动:「你说什么?」

我抬头微笑:「好啊,陛下。」

我嫁给你,然后为你而死,还了诺言,还了恩情,也还了罪孽。

华阳很着急,一定要赶在我涅槃之前完婚,当然对我来说也无所谓,此次涅槃的结果本就不重要了。

大婚前夜,他第一次喝得很醉,我扶着他回到寝殿,他却拉着我的手不肯走。

「棠溪,我舍不得你。」

我看着那双迷离的醉眼,没有说话。

「棠溪,你是爱我的吗?」我肯定他醉得不轻,清醒的华阳不会问这种问题。

见我不说话,他忽然委屈起来:「是你说喜欢我,说我们是龙凤呈祥,说带着我游遍大江南北……都是你说的……为什么忽然就不承认了……你不是喜欢我的吗……」

他说着,忽然哭起来,一把将我抱在怀里:「我遇见你那么早,为什么啊……」

我面无表情,任由他抱着哭闹,许久他见我没有反应,慢慢放开。

「华阳,试探我有意思吗?」

他看着我,再不能更加清醒:「棠溪,你真的愿意嫁给我吗?」

我笑着:「当然。」

杀妻证道之前,还要试探妻子真心,天家无情,果真如此。

「我可以,要你的一根尾羽吗?」灯火下他的眸光闪烁,看不出情绪。

我伸手去拔,一根羽毛而已。

他拿在手里:「你送过别人吗?」

「送过。」这次我却说了慌,本打算送白齐的,是在婚礼当天,可惜没有等到。

「你说凤族一生只送一次。」

「骗你的,你还想要再拔几根也无所谓。」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还是将那根尾羽收入怀里:「大婚取消吧,你专心涅槃。」

我没有意见,从来都是他们做主,我有什么选择余地呢?


11

涅槃那日,华阳看着我,还是没有说一句话。我摆摆手,示意他没事,他也只是轻轻点头。

七七四十九日,我重见天日,却见天宫各路神仙拜倒,齐呼万岁。

我愣在原地,华阳不在这里,他们喊的是谁?

太上老君恭恭敬敬递给我一份诏书:「先帝以身殉道,去之前留下遗诏,着凤凰神女继承帝位。」

荒唐,我是凤族人,继承什么天宫的帝位?

等等,以身殉道……

我抓着太上老君逼问,他只是不住叹气。

在我涅槃这四十几日,华阳亲自与魔尊一战,诛杀反贼后散去魂魄,封印了北荒结界。

可那不是我该做的吗,他娶我不就为了这样,为什么不等等……

司命见我精神恍惚,令众神离开,独自引着我去到华阳寝宫,或者说未来是我的寝宫了。

「殿下,您一直都知道吧。」

我知道什么?

他红了眼眶:「陛下对您的爱,您都知道吧……既然知道,怎么这般狠心……不,不,好歹是知道的,要是不知道可怎么办……」

华阳对我的爱?我气得头疼,相信天家的情意不是蠢得离谱。

司命看我无动于衷:「殿下,您该不会,还在为当年白齐的事记恨陛下吧……」

白齐的事……真的很久远了,可是那双眼睛,在我面前几万年,让我永远也不敢忘。

我冷笑着:「就算记恨,我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的事吗,为他出生入死,效忠天界,我没有半句怨言,还要我怎样?」

司命摇摇头:「殿下,如果您是为那双眼睛,那……那本就是白齐该还给殿下的……」

我一把抓住司命:「什么叫本该,他是太子就活该牺牲别人吗?」

司命的声音颤抖:「殿下,其实是你们该还给他的。」

我们?

「殿下当年涅槃失败,入轮回道历情劫,可是只有斩断凡尘孽缘才算历劫成功,殿下您把自己的劫带回凤族,是要遭天谴的……」

「您只有那一次机会了,如果不能历劫成功,必然会在劫雷之下灰飞烟灭,凤王去求陛下,让陛下杀了白齐。」

是父王,父王要杀了……

「凤王知道殿下会难过,又不想让女儿送了性命,只能去求陛下,你们都好自私,陛下如果真的动手,即便为您,也是会被记恨吧。」

我感觉浑身冰冷,松开司命让他继续说。

「陛下明知如此才是最好的办法,但是不愿您伤心欲绝,就擅自替您去挡天雷。」

劫雷没有落在我身上,是华阳帮我挡了下来?

司命看着我:「所以,在与妖族一战,陛下身负重伤之下,才会被伤了双目。」

那双眼睛,本该我还的……

白齐是无辜的,华阳也是,是我啊……

12

我怔怔落下眼泪,却听司命还在继续:「老天帝勃然大怒,知道陛下为了您才会毫不顾惜性命,就让药神支开您,取走了白齐的眼睛。」

「陛下当时卧床不起,如何能阻止老天帝?老天帝素来疼惜唯一的儿子,知道他爱而不得,还为了一株仙草差点毁了一生,自然不肯放过白齐,将他虐杀于锁妖塔,陛下也是后来才知道。」

「那么他,为什么不解释?」我的心开始疼痛。

「殿下,老天帝是他的父亲啊。」

我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呼吸,老天帝是他的父亲,所以他不愿让我恨他,而或许他本来就不是喜欢解释的性格。

司命忽然笑起来:「您后来守在他身边,一呆就是几万年,陛下以为您原谅了他,或者爱上了他,可是都没有,您用最残忍的方式在报复。」

最残忍的方式,给一个人希望,却永远透着绝望。

「他想娶您做天后,是因为自知时日无多,可您……您……」

「我以为,他是为了让我祭天。」这话说起来那么可笑。

司命诧异地看着我:「怎么可能啊,您是他最爱的人,他把这六界四海都给了你,你说要做最强大的人,要守护一切,这是你的心愿。」

我的心愿……

我或许忽然明白了老天帝的用意,他想要我作为祭天的人选留在华阳身边,又看出华阳对我的爱怕他不舍,于是他用白齐让我永远不能靠近华阳,绝对的效忠但不会有一点爱意。

可惜,他还是小瞧了自己的儿子。

「殿下,这是陛下给您的。」

又是一个盒子,他为什么总喜欢送我盒子。

我接过盒子,缓缓打开,再也忍不住瘫倒在地上,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司命疲惫地开口:「在北荒大战后,他催动阵法,魂散之前将这个给我了,他说他都知道,您看了这双眼睛几万年,可以还给您了。」

我仿佛看见漆黑的深渊庞,那一袭白衣的帝王,双目凹陷,鲜血淋漓,面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他就坐在那里,平静地接受死亡。

「陛下说,他送的礼物总是不合时宜,总是让您生气,希望……希望这一次不会了……」

我忽然想起那放在我元神的盒子,凝息取出,缓缓打开。

月牙形莹白的龙鳞闪着淡淡光泽,安静地躺在那里,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这是陛下护心麟。」司命看着,苦笑一声,「连护心麟都给了您,怎么可以装作不知道啊……」

当年,我说凤族会送心爱之人尾羽,他问我应该如何回礼,我说既然是龙就给龙鳞好了。

随口一句话,他却记在心里。

可是我不曾主动给过他尾羽,却恬不知耻收了他的龙鳞,到最后还要他向我讨要……

她曾试图问我是不是唯一,我却骗他不是,华阳即便再失望,还是带着那根尾羽走了,永远离开我了。

12 

我分明知道,第一次见面不给我雪莲是为我好,也知道后来他主动见我,送我东西是为讨好,但是我不肯相信,也懒得领情,我怕自己想多了,怕自作多情,又怕真的会爱上他……爱上我第一眼望见便怦然心动的小白龙。

我哭了很久,是痛彻心扉,也是悔恨交加,不管是白齐还是华阳,都是我不配的。

他曾问我,明明是我们先认识的,明明是我先说龙凤呈祥的,原来那都是真心话啊。

我们相识于年少,或欢喜或冷漠,陪着彼此走过数万年岁月,可是我从没有试图去了解他一下,他本就是会把所有委屈藏起来的性格,我为什么不去问问啊……

华阳,你的喜欢,我根本配不上。

我不能死去,我要活着去担负华阳留下来的责任,要活到十万年后,去走华阳走过的路。

我渐渐喜欢去灵池清修,性子更加深沉,天上的神仙都说我越来越像华阳。

终有一日,我被水里的动静吵醒,伸手去抓,一条银白色小龙瞪着委屈的大眼睛看我,却也不敢挣扎。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我眯起眼睛。

「我想要采雪莲……「他嘟嘟囔囔。

「采雪莲干什么?」

「长修为啊!」真是理直气壮。

说完他摸摸我的羽毛:「你是凤凰吗?好漂亮呀……我也有一根很漂亮的羽毛哦!」

我眼睛一酸,把他带到岸边:「小小年纪要懂得自己修炼,不能光指望灵草。」

他有些不高兴:「我没有要偷懒,只是我生来眼睛不好,他们都欺负我,我想吃雪莲让自己更厉害一些的。」

我捧起他的脸仔细打量着,忽然笑起来,小白龙有些慌了神:「你怎么又哭又笑的?」

「我把雪莲给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好吗?」

「嗯。」他点点头,依然看着我的眼睛。

【完结】


番外——华阳篇

我是一条小白龙,嗯……至少她是这样叫的,没什么尊贵的身份,也没什么显赫的地位,我就是龙族一个最普通家族的庶子,还是个眼睛不太好的庶子。

我出生时候,嘴里叼着一根漂亮羽毛,没人知道哪里来的,母亲说可能是生产时路过的鸟儿落下,可我死死攥着不肯松手,也就一直给我留着了。

大概七八岁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眼睛与常人不同,受不了强光,禁不住大风,看人也总是模模糊糊,家里的兄弟姐妹都叫我小残废,父亲也不喜欢我,大概是知道残废带不来家族荣光。

母亲总是很难过,怨自己没把我生好,纯白色的龙已经几万年没有出现过一条,可惜我的身有残疾,难堪大任。

少年不谙世事,长大了些就想争口气,若是眼睛治好了娘亲就不会难过,我也不会被欺负了吧。

于是在天山灵池,我见到了生命中第一只凤凰。

娘亲曾说,强大的龙族喜欢同凤族联姻,龙凤血脉是与生俱来的统治者,上一任天帝是龙族,如今的天帝是凤族,是世间最高贵的种族。

娘亲又捧着我的脸叹气:「我的小景华,凤族人应该看不上你,我们也不受他们的委屈。」

可灵池里那只凤凰,对我真的很好。

当我晕晕乎乎回到家,正碰到大哥和他凤族的未婚妻相会,那凤凰小姐尾巴都要翘上天,拦住我的路就开始极尽讽刺。许是见过世上最好看的凤凰,我看着那张扬的嘴脸,心中感叹也不过如此。

大哥似乎看出我的不屑,又想在未婚妻面前逞威风,故意在我前进路上踢了一块石头,我眼神不好果然被绊倒,耳边自是嘲讽的大笑。

这日子,我早就习惯了,可惜了大好心情被破坏。

「这是怎么了,五弟快起来。」大哥忽然来扶我,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果然,身后是天界的特使,正冷眼旁观我被兄长欺负的一幕。

天界的特使来我们家,真是稀奇了,大哥谄媚地笑着接待,凤族小姐也一下子变得举止得体,只有我满身尘土,狼狈不堪。

「陛下请龙族景氏赴宴,合家上下不论嫡子还是庶子,都要前去。」特使说着,有意无意看向我。

大哥似乎也注意到,连忙说着:「我五弟眼睛有残废,上天界怕冒犯了陛下。」

特使冷哼一声:「陛下的旨意如此,你可以不让他去,若是惹得陛下不高兴了,自去负责便是。」

于是,我父亲在我大哥通知后,领着我们一家人上了天宫,这对龙族来说也是莫大的荣光,临走前族长还特意交代,虽然摸不透陛下的意思,但总归不是坏事。

九霄云殿之上,是灵池里那只美丽的凤凰,她站在高处,美得动人心魄,却透着不可冒犯的威严。

父亲拉我跪下,那凤凰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起来吧,小白龙。」

这一场宴会我过得浑浑噩噩,天帝似乎也没什么话要说,只是不痛不痒问了我家的药田,问了我和几位兄长的生辰八字。

回家路上,听父亲和几位兄长聊起天帝,我仍是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

「陛下是这数以万年来唯一一个凤族天帝,也是唯一一个女帝。」父亲说着,不禁感叹,「陛下继位也有两万年了,四海升平,实在难得。」

「那这位陛下是如何坐上天帝的?」二哥忍不住发问,「我听说以前都是我们龙族为君主,如何将这大权落在凤族手中?」

父亲叹了口气:「两万年前那位陛下,被整个龙族寄予厚望,可惜没能抓住机会,一霎那的心软,赔上了性命,最后将这帝位留给了凤族族长。」

大哥奇道:「那么说,先天帝同现在的陛下……」

父亲摇摇头:「陛下还是凤族族长时,几次三番为了先天帝出生入死,所有人都以为她情根深种,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父亲没有再说,天家秘闻,知道得多了,只会是祸端。

我一个人回到家中,母亲抱着我,听我叙述所遇奇闻。

「景华,你不明白为何陛下对你格外温和对吗?」

我点点头,心里全是那美丽的凤凰。

母亲脸色却不好看:「不要将灵池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父亲和兄长。」

「为什么啊?」

母亲握住我的手:「景华,你知道陛下为何对你如此吗?因为先天帝,也是一尾白色应龙。」

我瞪大了眼睛:「这有什么关系。」

母亲叹了口气:「两万年前,陛下初登帝位,疯了一样去六界四海探寻,那时所有人都不明白,她对故去的天帝,究竟是何感情。」

「若说不爱,何以几次三番拼死相护,可若说爱,却拒绝了先天帝的求娶。」

「先天帝魂飞魄散,不入轮回,这世上根本没有他的身影,可是龙族中人为了讨好新任君主,总会送一些模样相像的龙族过去,谎称可能是先天帝的转世。」

「可这世间已经没有白色应龙,送去滥竽充数的灰色,杂色等等,最终都被赶出天界和龙族,下场凄惨。」

我低下头,如果她真的一直在等那条不会回来的龙,一次次面对可能是他的希望,一次次打破希望后的绝望,几万年来最是折磨。

龙族攀附权贵之心不绝,那位凤族天帝就永远不能安心。

「景华,你出生时候我真的很怕,」母亲说着,「你父亲看到你是白色应龙,喜出望外,只想拿你作为讨好陛下的工具,若不是后来发现你眼睛不好,只怕早就开始利用你了。」

我歪着脑袋:「利用我做什么?」

母亲摸着我的脑袋:「孩子,离天界和权力远一些吧,那不是我们可以承受的。」

这是母亲的嘱托,可夜深人静之时,我还是会想起那只漂亮的凤凰,她的眼神里装着的,是孤独。

如果她真的很爱那个人,这几万年守着他留下的一切,想必是痛苦万分。

胡思乱想中,却得知我家受到天界提携,一跃成为龙族中显赫的家族,连带着我大哥和那位凤族小姐的婚事都提上了日程。

一日,父亲领着我出门,把我交给了族长,身后是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一刻,我知道父亲一定猜到了什么。

我看着身边这些长辈,他们目光中没有和蔼与善良,全部都是贪婪与算计,而算计的对象,正是天上那只美丽的凤凰。

「叔公会帮你治疗眼睛的。」

父亲看着我,不禁感叹:「景华小时候看不出来,越大越和那位长得相像,怪不得天帝见了一次就开始提携我家。」

我没来由感到恐惧,族长紧紧抓着我:「景华,我们龙族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了,待你成年以后就可以去侍奉天帝,在此之前叔公要好好教你。」

教我什么……

我被拖入一个封闭的屋子,里面关着的是饥饿已久的怨灵,一看到我就扑上来撕咬。

「景华,你必须在成年之前掌握旁人千年的修为,还有你的仪态要完全按照先天帝学习,从今天开始,你的名字是,华阳。」

当我遍体鳞伤地离开锁妖塔,族长拿着一团黑色的草药,一把糊在我的双眼,剧烈的疼痛袭来,我的眼睛仿佛被生生挖出,痛得我忍不住大叫。

「这是治疗眼睛的药物,你先天残疾,唯有以毒攻毒,才能快速恢复。」

那以后的五百年,我没有回过一次家,也没有见过一次母亲,每天都有人告诉我,去做华阳,去做那个为苍生殒命的天帝。

反复的折磨让我生不如死,夜里抱着那根漂亮的羽毛,想到天上独自一人的冷淡天帝,族长总是在我耳边念叨,我所受的苦楚都是为了她,如果不是她变态我就无需这般。

可是我恨不起她,她只是一个念着心上人的可怜凤凰,我该恨的是我的真身相貌,是身边那些因为贪婪而扭曲的面孔。

五百年后,我再次见到父亲,他瞪大了眼睛,转而又笑出声:「太像了,真的太像了,这次一定会成功的。」

族长塞给我一把匕首,上面涂满了龙族的毒素,他们要我在天帝最为松懈时,插入她的内丹精元。

「好孩子,你母亲还等你回家呢。」

这是威胁吧,我杀了天帝,怎么可能还有机会回家,最大的可能是族长和父亲一起,将龙族推上帝位,而我被就地处决,不留活口。

我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

我被推到天帝面前,她看我的目光灼灼,仿佛透过这副皮囊看着另一个让她痴心的存在。

我已经长大,比她还要高上一头,可是在至高无上的权威面前,我依然显得那么渺小。

「如果你真是华阳就好了。」她忽然笑了,那样动人心魄。

她从来都知道,那个魂飞魄散的天帝不会再回来,我心中竟然有些难受。

「陛下……」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她走到我身边,抬头看着我。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叹了口气:「棠溪。确实很久没人这样叫我了。」

我张了张嘴,还是叫不出口,如果说灵池那只凤凰带给我的是惊艳,天宫之上的君主带给我的只剩恐惧。

「我一直在想,待我身归鸿蒙之时,这天下要交给谁,」她看我的眼神很是温柔,「既然他们这般费力培养你,我就放心了。」

我不懂她的意思,只是愣愣看着她。

「景华,」她叫了我的名字,「今日起你就是司雨的水神,好好学着担起你的责任。」

他们都以为,作为前天帝华阳的替身,我会被留在深宫里,为天帝排遣感情,若要求得一些权力,恐怕还得更加努力。可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她就给我了想要的一切。

藏书阁里,我迫切地想要搜寻些许华阳的信息,更加想要知道为何当年她会拒绝做天后,做那条龙的妻子。

「华阳?」我听到一个声音,忍不住回头看去。站在不远处的男子,温润如玉,又带着几分伶俐。

他走到我面前,似乎想说什么,转而又摇摇头:「你是龙族送来的吧。」

我点点头:「景华。」

他恬淡地笑着:「我是白齐,这藏书阁的看守。」

白齐……好熟悉的名字……

他忽然伸手来摸我的脸,我被吓了一跳赶紧躲开,那只手就悬在了半空。

「对不起,」他收了回去,「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眼睛。」

「我眼睛不太好,所以有些害怕。」我选择了实话实说。

他注视着我:「当年,你把我本该散去的魂魄收起来,最后散尽灵力之时让它在这双眼睛里重聚,你不仅还给了我一双眼睛,还有这千年万年的寿命。」

我不知他在说什么,又或者到底在对谁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华阳,对不起,我生长于灵池边,看着你长大,第一次遇见棠溪时候就知道你喜欢她,可我也是一样。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就算再喜欢一个人,你也学不会表达,所以我在她历劫时候偷偷跟去凡间,比你早一步得到她的爱。」

「那时候我想,比起天之骄子我什么都没有,但是我得到了凤凰神女的真心,哪怕这颗真心是在她懵懂无知之时骗来的。」

我想他说的,是华阳的故事,我静静听着。

「这些年,她都在等着,如果你真的回来了,请你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白齐。」我听到熟悉的声音,那只美丽的凤凰出现在眼前。

我看着她走向白齐,男子低下头,许久笑出声来:「你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他不是华阳。」天帝这样说着,语气淡淡的。

白齐看看我,又看看天帝:「小溪,对华阳的愧疚,折磨了你几万年,该放过自己了。当年我对不起你们,只是想求一个原谅罢了。」

她的目光很冷,却没有一丝表情:「白齐,爱上你是我自己的事,如今不爱了也是一样。」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稳定情绪:「当年在凡间时候,你我相识之初的每一句话,都是我与华阳的经历,我本该早日发现的,是我自己忘了。可你明知道华阳为我挡了天劫,明知道他的眼睛为我所伤,明知道他那样喜欢我,还一次次怂恿我去邀请他参加婚礼……」

「白齐,我不怪你,纵然你对华阳使过小心思,可真正伤害他的人是我。」

白齐看向我:「你看出来了吧,他有可能是华阳的转世。」

天帝只是笑笑:「就算是转世,也不再是华阳,不是爱我的华阳,也不是我亏欠的华阳。」

我愣愣听着一切,弄不明白两个人之间发生的一切,如果我真是那位消散于天地的华阳,美丽的凤凰是不是就可以多看我一眼了?

「水神,回去吧。」天帝看向我,说出这句话。

是了,若我真是那个人,她看我不会这样冷淡,从灵池一眼我深陷其中,这么多年来都会梦到那个湿淋淋的深夜,我们在月光下促膝长谈,恍若梦幻。

我在天界呆了很久,与天帝之间的关系不远不近,直到父亲找上门来,告诉我陛下即将涅槃的消息。

他们说这是最佳时机,凤凰涅槃几乎等于过一道鬼门关,天帝少时就曾涅槃失败,还是先天帝耗了半身灵力也救了她的性命。

我不是他,可即使这样一条不起眼的龙也仰慕着明艳动人的凤凰,又怎么忍心伤害她呢?

在她准备涅槃的前夜,我还是摸进她的寝宫,即便我再不愿,也不能拿母亲冒险。

可是我不知道凤凰的内丹精元何在,只是胡乱刺了一刀,匕首上涂了毒,她在黑暗中呕出一口鲜血,神色不明。

我知道,我要死了。

「景华,」她笑着喊我,「别害怕。」

我瘫倒在地上,怕到哭不出来,她一只手捂住我的眼睛,温柔的声音就在耳边:「不要哭景华,哭多了对眼睛不好。」

听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你不是华阳,不要爱我,也不要愧疚,为自己活着,不惜一切代价,好吗?」

那一晚,她没有杀我,而是偷偷将我藏在寝宫。

凤凰涅槃,九死一生,我们都低估了天帝的实力,她冲破云霄后第一件事,便将父亲喊上天宫。

她不肯让我离开,纵使我担忧母亲,也不敢违拗她的心意。

后来,她走进寝宫,看着我的眼睛出神。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疑惑地抬起头。

她捧起我的脸:「五百年前,我不该,不该因为一己私心,把你喊上来。我以为召来你一家人,总比单独看你要好,这无妄之灾是我带来的。」

「你的眼睛……」她神色凄凉,「你父亲说是用血灵草医治的,那草药有侵蚀血肉的作用,你一定很痛苦吧。」

我轻轻挣脱她的手,警惕道:「你说这些,想要告诉我什么?」

「景华,」她喊着我,「你想报仇吗?」

报仇……

「父亲的冷漠,兄弟的虐待,族人的利用,无法保护母亲的无助,你想报仇吗?」

我攥紧了拳头:「我不想去恨。」

「景华,去争取吧,做龙族的族长,掌握你自己的命运。」

这句话,改变了我的一辈子。

往后的几万年,我从水神一步步成长,是天帝最得力的助手,飞升上神那一日,四海皆有感应,我心中爱慕的凤凰,就在南天门外等我。

我们之间,成了最知心的朋友,正如当年的棠溪和华阳。

细水长流的时光,我满是知足,华阳对她来说是永远不会放下的存在,她对我的话总会带着那个人的影子,可这不重要,因为往后千年万年,守护她的人会是我。

「景华上神。」我看向在我面前低眉顺眼的族长,这里是我天宫的府邸,母亲很早就被棠溪接上天宫,我也不必再受胁迫。

「族长别这样客气,」我没有起身,「龙族这件事我帮不了,也不会帮。」

「您好歹出身龙族,是我们一手培养起来的,怎么能……」

我冷笑一声:「族长的培养,本君至死难忘。」

「景华,你不会是真的,喜欢上了天帝?」族长走后,母亲这样问我。

我笑着没有否认:「母亲何必这样问。」

母亲抚摸着我的脸庞:「孩子,娘只是害怕,你知道……知道当年先帝是怎么走的吗?」

「以身殉道?」我略有耳闻。

母亲点点头,满脸担忧:「后来我听你父亲提起过,北荒祭天的人选本是两个,皇室正统血脉的龙凤皆可。老天帝选中的,其实是如今的陛下。」

我瞪大了眼睛:「可那时她还没有……」

母亲叹了口气:「本来已经定了先帝和她的婚约,只等她涅槃以后便举办仪式,可先帝却执意去送了性命。」

如果是这样,华阳一定爱她至深,也难怪几万年都忘不掉。

母亲含泪看我:「可我们这位陛下,待人冷漠疏离,连她是否爱过先帝也不得而知,就连当初她拼死拼活也要嫁的白齐,如今也几乎断了关系。景华,别爱她好吗,我很怕,很怕你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我离开母亲的房间,精神恍惚,十万年一次封印,如果不是我,也会是她。

我偷偷来到藏书阁,找到了许久不见的白齐,棠溪和华阳的故事,我从来都不曾了解全部。

他似乎也接受了我不是华阳的现实,淡淡叙述着往事。

「很早时候,我就知道棠溪对华阳的不同,如果她不是以为华阳无心,想必也不会爱上我。」白齐笑着。

「她被支走的时候,我便知道老天帝终究不能放过我,我想也罢,偷来的爱总不会长久,眼睛和性命,还给华阳就是,这辈子我唯一能赢的,就是棠溪的真心。」

我蹙起眉头:「你把她当做了什么?」

他低下头:「我复生那一天,看到她为华阳哭得撕心裂肺,终于明白那些谎言与欺骗,不能再让我们长久。」

白齐忽然笑着看我,目光中满是凄凉:「你知道,为何棠溪如今与我如此疏远吗?不是她发现自己爱华阳,也不是我明知道华阳的爱还用了小手段。」

我内心有些害怕,怕听到什么不愿听到的事情。

「人间历劫时候,我故意偷了月老的红线,将我们绑在一起,那份爱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我一个人的算计啊。」

如果真是这样,棠溪与华阳,永远错过了说出口的机会,永远都不能明白这份爱的纯粹。

白齐看着我,薄唇轻启:「景华,十万年转瞬即逝,她会做怎样的选择你知道吗?」

他忽然笑了:「我可真是自私,此刻竟然想着若你是华阳就好了,若你是华阳,一定不会看着她,慨然赴死。」

我不是华阳,可我也做不到。

守了一个人几万年,无所贪图,一切从心。

多年前,她问我要不要娶妻,我拼命摇头,心中却好似在滴血。

母亲问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天帝,这样的答案,我以为不需要多说。

从她一手扶持,到我们并肩作战;从一个人的唯唯诺诺,到两个人的饮酒畅谈。几万年过去了,我们之间超出所有能想象到的关系而存在。

我一个人来到灵池,她果然还在这里修炼。

月光下,美丽的凤凰动人心魄,一如初逢时的美好,让我贪恋与怀念。

她没有发现我的到来,许是进入化境,封闭四觉,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我慢慢走到她身边,静静看着那平静的面容,岁月不会给神仙留下苍老的痕迹,却在心头刻下不会抚平的伤痕。

「棠溪,」我轻轻喊着她的名字,「我很嫉妒华阳。」

「可是又忍不住佩服他,如果这是天道给予的考验,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和他做一样的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我想活着,为心爱之人,也为爱我之人,哪怕再艰难困苦,我也想努力活下去。」

我轻轻笑着:「这么多年,总归还是过来了,你应该知道的,一定能感觉到吧。」

「棠溪,陛下,我喜欢你……」

我再也说不出来,明知她听不到,可还是想要说,有些话可能只有一次机会说出口,有些话可能永远都深埋心底。

华阳的魂魄散于天地,那么棠溪也会是这样的结局,我痛到颤抖而无能为力。

我不是华阳,做不出这般牺牲,而且眼前这个人,也未必需要我这样做……

我转身离开,竟然是我不曾想过的决绝。

后来,我成为龙族的新任族长,天宫中的事务也大多交给我来承担。

棠溪对我的培养,我从一开始就应该明白,可是白齐还是找上了门。

我掌管天兵那一天,他红着眼眶敲开府门,我淡然看着他,再不似万年前怯懦的小白龙。

「你都知道,是不是……」

我点头:「她筹谋了几万年,我自然知道。」

「你的选择,是看着她,消散于天地间?」

我淡淡笑着:「这是她的选择,不是我的,我的选择是支持她,效忠她。」

白齐摇摇头:「为什么我不是龙……如果可以,我愿意替她去死……」

「景华,你不爱她吗,为什么……」他怔怔落下眼泪,「是啊,我凭什么要求你去做,我怎么这么自私,可是我不想,不想看着她……明明她是天下最活泼率真的小凤凰,为什么会这样啊……」

我看着白齐,脑海中是天宫里孤僻的身影:「我可以替她去死,然后她再一个人苦苦撑着十万年,不得解脱。这十万年,除了对华阳的愧疚,也许还有对我的亏欠,这样活着煎熬,对她来说是更好的选择吗?」

「我懂她的心意,我不能因为自己的感情而勉强她,她的心随华阳离去,我愿意成全她的一切,十万年后再一次祭天,我会做和她一样的选择。」

我笑着,已经有了打算:「如果这就是天道,这就是宿命,那么我愿意同她一起承受。」

白齐抓着我的衣服,痛哭失声:「为什么你跟华阳都是死脑筋,这天道使命为何非要你们来担着,你就不能带她走,带她永远离开这里吗?」

「可是苍生黎民,又要等待谁的救赎?」我没有动弹,「成神修仙,不是为了权力地位,凡人生灵也从不在我们统治之下,高高在上的神明本就是因守护而存在。」

所以我懂华阳,也懂棠溪,懂每一个决定,每一次牺牲。

白齐看着我,倒退两步:「景华,也许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何配不上棠溪了。」

祭天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几乎整日留在勤政殿,陪着天帝处理政务,似乎这样就可以同她多相处一段时光。

「棠溪,」我这样喊着她的名字,「我能不能跟你讨一份生辰礼物?」

她笑着看我:「这倒是难得,想要什么?」

「想要你的一根羽毛,」我补充道,「普通羽毛就行,我知道尾羽只留给心爱之人。」

她看我许久,还是摇了摇头,我心中多少有些失望。

她取出一个盒子递给我:「这个送给你,以后……再打开吧。」

灯火下,她的神色温柔,我忍不住心头酸涩。

「棠溪,跟我再说两句话。」我知道自己的声音有了颤抖。

「景华啊,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最难释怀的是什么吗?」她很少与我提起往事,我摇摇头。

她笑着看我,目光中是说不尽的凄凉:「我与华阳,也曾彼此相伴数万年的时光,可是永远都在互相折磨,不曾吐露半句真心话。」

「直到最后一刻,我不知道他的心,他也不明白我的情,我曾想若再有一次机会,哪怕分别的结局不会改变,我也想让他知道……知道我是爱他的,从灵池的第一眼,我就忘不掉他。」

明明是对另一个人的表白,却让我无比温暖。

「景华,谢谢你。」她抚住我的脸庞,「我想这一次,我们都不会有遗憾。」

那一晚,我带着她的遗诏离开,心底是无尽的平静。

祭天当日,我一个人泡在灵池,连池水都愈发冰冷。我不敢去,不敢看,我怕在最后一刻,我会舍不得她,我会自私地让她的心血白费。

心口忽然很痛,痛到难以呼吸,即便已经做好准备,还是不愿面对。

我拿出她送我的盒子,里面是一片莹白色的龙鳞,我苦笑着,尾羽没有得到,却是一片龙鳞。

等等,龙麟?为什么是龙鳞?

心口的疼痛愈发明显,那片龙鳞贴近我陡然发出刺眼光芒,而我周身灵力也一瞬间喷涌而出,偌大的灵池因为受不住灵力波动而震荡起来。

「都说了凤凰一族尾羽一生只送一次,已经给过了你怎么还找我要?」

已经送给过我……

我喘着粗气,颤抖着右手从怀里掏出那根羽毛,我从降生之日就没有离身的羽毛,正是当年她口口声声随便拔下来的尾羽,因为珍惜而放入元神,随我转世投胎,不曾离去。

棠溪……棠溪……为什么老天要这么对我们……

山谷里回荡着龙吟,是我悲愤的怒吼。

一次又一次,我们因为天道而错过,你说此生没有遗憾,是因为你对着毫不知情的景华,说出了对华阳的爱意。那么当初灵池里景华的表白,想必你也是一清二楚。

也许她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却早早告诉我不要爱上她,是怕不能在这一刻选择放手吗?

我们即便永远都在错过,也终于知道了彼此的心意。

我是华阳,是天族的骄子,是深爱棠溪的小白龙。十万年的四季交替,十万年的孤独守候,就像一场场轮回,一段段魔咒,缠绕着我们两人,永不罢休。

十万年,我们永远在最爱对方的时候,生死相隔。

我化作真身冲向北荒,如果这是命中注定,我不会阻拦,至少这一次,我们谁也不要抛下谁。

我看着棠溪坐在深渊结界旁,灵力溃散。

四目相对,隔着的又岂是十万年。

我慢慢走过去,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这是当年的我最想做的事,将这骄傲的小凤凰护在身下,给予无限温暖。

「多等一刻都不肯。」她没有挣扎,声音沙哑。

我看向身后震惊的众神,没有任何慌乱:「你我二人,等得已经够久了,总不能一直错过。」

「华阳,」我看到这是她数万年来第一次落泪,「我好想你。」

什么都不必说,所有情愫在一瞬间了然。

我将她紧紧抱住:「是你说的龙凤呈祥,这次可要抓紧些。」

「华阳……」

我笑着:「十万年后,天地之间还会有新的救世主,若你我再入轮回,或许还会重逢,若自此魂销,也再无遗憾。」

「棠溪,这一次,谁也别丢下谁了,好吗?」

她哭着点头,深埋在我的怀中,一起感受灵力的消散。

这是自天地初开以来,第一次龙凤血脉同时殉葬,随着庞大结界的吞噬,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三百年后——

「今天帝后大婚,普天同庆。」

「听说两位一个是天帝,一个是前任天帝,那如今成亲后谁为帝,谁为后啊?」

「自然男子为帝,女子为后?」

「那可不一定,女帝在位之时,也是雷厉风行,说不好还会继续做下去。」

我听着外面的窃窃私语,觉得有些好笑,转而去打趣身边小心整理嫁衣的华阳。

「所以我是叫你陛下,还是天后呢?」

他无奈地笑笑:「惯会做这取笑人的事。」

我看着那火红的嫁衣,心中有些怅然:「那时候还说要把你带去凤族好生打扮,谁让你整日一身白,无趣得紧。」

华阳指了指我:「那我们凤凰小姐现在怎么也一身无趣的白色?」

因为有一段时光,我把自己活成了你啊。

我故作无谓:「穿久了便懒得换了呗。」

华阳笑着将我拥入怀中,十几万年过去了,我们终于走到了一起。

也许真的是天道开了眼,在我们决意赴死之时,重新给了世间有情人一个机会。

「华阳,你说北荒的结界还会有事吗?」

他摇摇头:「这或许要十万年后才有答案。」

「如果轮回没有发生改变,我们是不是还没有逃开这宿命的安排?」

华阳温柔地看着我:「你我二人,从没有逃避过,不是吗?」

我笑了,从没有逃避,从没有恐惧,天道为我选定的结局,我为华阳选定的结局。

「恭喜大婚。」

我看着白齐,心中自是感慨,这么多年过去,我不是没有怨过,却也清楚明白自己的无能。

白齐看我不语,笑着看向华阳:「兜兜转转这么久,还是如愿以偿。」

「无论如何,还是要为父帝的所做所为道歉。」华阳说着低下头,「当年我为棠溪做什么是我甘愿,父帝不该迁怒于你。」

白齐摇摇头:「这世间谁没有私心,我偷走你与棠溪的时光,总该付出代价。」

「棠溪,」他转向我,「努力去幸福吧。」

我们的婚礼一切顺利,那一晚再度回到灵池,一切开始的地方,我与华阳化了真身相依。

「那天,你听到了吧。」

我笑着,没有说话,那日景华在我耳边的呢喃,终究像一场梦幻并不真切。

华阳见我不说话,执意问着:「究竟听到了没有啊?」

我闭上眼睛调笑道:「若是没听到你会再说一遍吗?」

我看他红了耳朵,心中得意:「既如此,我便是没听到。」

华阳揽着我上岸,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听着彼此的心跳,感受着爱人的温度。

他曾说,世事无常,总有不顺之处。我们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还有这份安宁,但至少可以放肆享受这片刻的幸福。

月光下,他的眼神迷离,我们也慢慢靠近,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越发有些急促。

「棠溪,我喜欢你。」

我霍然睁开眼睛,对上那秋水一般的眸子。

「这次,你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