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宫人人皆言我爱惨了天帝，却没人知道，我爱的只是那双眼睛。

我是凤族的族长，除了天帝外神界灵力最为深厚的存在。

三千年前，天魔大战，帝星衰微，我逆转天命，将华阳从战场上救回。彼时的魔尊大怒，凤族不插手战乱是我曾立下的誓言，因为付出的代价是十三道天雷责罚。

两千年前，华阳被妖族暗算，我取心头血为引，耗去大量灵力修为才救回他的性命。

五百年前，我为保他帝位稳定，亲自去平定妖界叛乱，被设下陷阱，几乎死在乱箭之中。当我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回到神界，他淡漠的神色让人胆寒，可开口便是向我求亲。

1

「棠溪，本座娶你做天后如何？」

我笑了，如同施舍一般，给我一个嫁他的机会。

我笑着摆摆手：「陛下说笑了。」然后一头栽倒在地上，昏睡过去。

他们都说，棠溪上神爱惨了天帝，好不容易盼得一个机会，却不能好好珍惜。

华阳是个极尽冷淡的神仙，我第一次见他时候是在天山灵池，老天帝唯一的儿子，众人捧在手心长大的宝贝。

那时我也不过一只毛还没长齐的小凤凰，听说灵池中心的雪莲可以增长修为，扑闪着翅膀就飞了上来。

凤凰不喜水，我努力游着，渐渐没了力气，却见灵池翻涌，一条银白色的应龙腾空而起，叼着我扔到了岸上。

少年华阳也是冷着一张脸：「你是何人，岂敢擅闯天池？」

我抖抖羽毛上的水珠，有些看呆了：「你是龙啊，我是凤凰，龙凤呈祥是不是说我俩。」

被我这样一挑逗，他似乎有些生气：「本君在此清修，你不该打扰。」

「我想要雪莲！」

他略一迟疑：「雪莲万年只开一次，你要它有什么用？」

「长修为啊。」我笑着，「到时候我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

他摇摇头不再理我，独自回到池中打坐。

我眼见得不到想要的，又不甘心就此回去，绕着那条龙絮絮叨叨，非要把他家底都抖出来。

过了许久，他睁眼看我：「棠溪，你真的很烦。」对了，名字是我告诉他的，他记住很快。

「清修很无聊啊，我们做神仙的要增长修为，可以用灵丹妙药，也可以选择渡劫，你有没有想过呀？」

他依然面无表情：「灵药虽好，根基不稳也无福消受，渡劫易生波折，清修静气宁心，最为稳妥。」

我不以为然：「小白龙，你该不是几千年都没出去看过吧，真是无趣死了。」

我留下来磨了他半个月，就是不肯将雪莲给我，气得我直跺脚：「你这人也是，人家好歹陪你这许久，连个雪莲都舍不得！」

他摇摇头，坚定道：「你修为尚浅，贸然用这等灵药，只会伤身。」

后来，我父王接我回家，恭恭敬敬给华阳行礼，我才知道所谓的小白龙，竟是天界的储君。

他没有跟父王告状，只说我误入灵池，也没有将我打扰他清修的事告诉任何人。

「只是不想添麻烦。」我临走之前去找他道谢，他是这样告诉我的。

2

后来在天宫相见，他也像完全不认识一般略过我，一心只有苍生的华阳，不会为任何一个女子动心，我早就已经知道了，所以我从来不曾有过非分之想。

华阳成年礼时，老天帝提议凤族与天宫联姻，我第一个表示拒绝，免得华阳以为我觊觎他的灵力修为，到时候连累整个凤族。

彼时，他的脸色很难看，只道尚未有娶妻之意。我松了一口气，果然如此。

我自努力修炼，华阳也不愧为天帝重点培养的儿子，第一次上战场便大获全胜，深得人心。

我与华阳，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父王也说不愿我为了荣华富贵而委屈自己，所以老天帝的提议也就一直搁置下去。

凤族五百年一次涅槃，会随着灵力修为的增长越发艰险，在我两千岁那年，涅槃出了差错，飞到一半就一头栽进了灵池。我没想到的是，华阳居然也在这里。

我抖了抖粘在一起的绒毛，看着一脸冷漠的华阳，有些委屈：「太子殿下……」

又一次被他拎出灵池，我觉得经脉内灵力乱撞，难受得很，随即一口鲜血呕出。

他的眸中似乎有一丝裂缝，透出几丝慌张：「你怎么了？」

我浑身脱力躺在石头上：「我涅槃失败了。」

「会怎样？」他边说边给我渡过一些灵力。

「就过去五百年白修了，」我努力保持精神，「凤族涅槃就是这样的，一次比一次凶险，一次比一次厉害，等到撑不过死在涅槃之时，就是仙寿已尽。」

「你还小。」他怎么总是惜字如金。

我摇摇头，突然有些难受，体内经脉仿佛坠入冰山一般冷，我连抬手竟都有些困难。

「殿下，我可能……要死了……」

我看他蹙起眉头，握住我一只手，暖暖的灵力进入我的体内，倒比刚刚更加汹涌。

「怎么连两千年涅槃都过不了，我太没有用了。」我的内心其实更多是挫败。

他愣了一下：「世事无常，不必拘泥于一次成败。」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啊？」我忽然想到什么，「不会是怕我又来偷雪莲吧，我已经答应父王不会再来了。」

他摇摇头，没有说话。

渐渐地，我有了知觉，他握着我的手很暖，我的手指动了动，他马上松开：「好些了？」

「谢谢你。」我笑着坐起身，还是有些头晕。

「有什么打算？」

我叹了口气：「本来想着变强大一些，可以帮我父王分忧，凤族那些长老觉得父王只有我一个女儿，撑不起凤族，总想把我嫁出去，找一个靠山来着。」

「你不愿意，所以要做凤族族长？」

我点点头：「当然不愿意，人心易变，什么靠山都没用，还是我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保护凤族。」

我忽然想到老天帝的提议，有些尴尬：「那个太子殿下，之前咱俩的事就是误会，陛下和我父王开玩笑的，你别在意，我没有拿你当靠山的意思。」

不知我是不是看错了，他原本苍白的脸色似乎更加难看，冷冷说道：「不会在意。」

我见气氛不太好，就又开始胡说八道：「殿下你怎么总是跑到灵池这边来啊，是不是觉得天界太无聊，要不要去我们凤族逛逛？」

他又看向我的眼睛：「凤族好玩吗？」

「当然啦！」一提到家里我就来了精神，「咱俩也算相识一场，除了君臣还能做朋友吧，我可以带你去凤栖山看梧桐林，去碧落谷漂流，去草原田野放纸鸢，唉对了你知道我们的花灯节会做好多好多花灯，据说喜欢的人可以互送尾羽呢，到时候一定有很多漂亮的凤族小姑娘把尾羽塞给你。」

我喋喋不休，却见那冷若寒冰的脸上竟然有了一丝笑意，心底竟然莫名有些愉悦：「看吧看吧，我就说你肯定会心动的。」

「我不是凤族人，没有你们的尾羽，若是接受了凤族人的信物，要还些什么？」

我还真没想过华阳会问这种问题，就他这身份，光是接受便能让人心旷神怡了吧。

3

我歪着头：「你是龙，要不送片龙鳞，会不会疼啊？」

他若有所思：「那你们拔尾羽疼吗？」

「疼啊，」我赶紧点头，「不过是送给心爱人的，疼也很甜蜜。所以我们凤族很专一啊，一生一世爱一人，不然一直拔毛会秃掉的。」

他被我逗笑，月光下美得动人心魄，老实说华阳真是个不错的男人，但我有色心没色胆，赏心悦目的美貌那就多看两眼吧。

许是我直了眼，他忽然摸了摸自己：「你看什么？」

「好看啊……」但愿我没流口水。

他耳朵有些红：「在说什么？」

我毫无顾忌：「太子殿下，你要是去我们凤族，给你好好打扮一下，别整日穿一身白，绝对迷倒六界仙女。」

他轻咳两声：「胡说。」

「话说，殿下你不会修无情道吧，」我有了一个猜想，「听说修无情道是不能爱上别人的，那你还要不要娶妻啊？」

他愣了一下，明白我的意思后笑道：「哪里来的无情道，只是清心寡欲确实有利于修行。」

「可是人间话本，好像讲过什么杀妻证道。」我看向他，「那你要是修这种可怕的道，可不要随便娶妻啊，杀人不好的。」

他的目光忽然冷下来：「我不会做这种事，杀妻证道与邪魔何异？」

我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我们聊了很久，最后我躺在石头上昏昏欲睡：「殿下，我要是能活下来……一定……」

「一定什么？」

我真的很累，话没说完就沉沉睡去。

我记得那天醒来后身上披着华阳的衣服，却不见华阳的人影，父王找到我的时候眼睛都哭得红红的，被我笑话了好久。

我的身体倒是能够养好，只是涅槃失败对凤凰一族的命格有损，唯一弥补的办法就是历劫。

我倒是觉得无所谓，父王心疼地抱着我大哭，完全没注意华阳已经到了身后。

4

「太子殿下！」

华阳回礼：「棠溪公主可还好？」

「我女儿命苦啊！」父王大哭之前，我已经把他哄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华阳，他有些不自在：「听说你要去人间历劫？」

我点点头：「说好了带你去玩的，等我回来吧。」

他垂眸听着，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今天去走走？」

「啊？」

「我第一次离开天界……」

他没说完已经被我拉着出门了，炫耀我们凤族那本公主可是最在行。

我拉着华阳站在一处高地，俯瞰整个凤族，自是一派祥和。

「好看吗？」

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光亮：「这里比天界多了烟火气，比人间多了仙灵气。」

「这就是我要守护的凤族，是我的家。」

我们席地而坐，落日的余晖撒在身上，让两个肩负使命的人成为贴心的朋友。

「殿下，在想什么？」

「你可以叫我华阳。」

我笑笑：「华阳，你以后会是天帝吧。」

他点点头：「我和你一样，只是我要守护的是六界，是苍生。」

我看着他：「你太辛苦了，苍生，天下，真的很大。」

他扯出一丝无奈的笑容：「我的使命，就是爱天下胜过一切。」

鬼使神差般，我搭上他的肩膀：「那是别人告诉你的，你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5

「那我可以……」

「可以先爱你自己啊，」我笑着，「先把自己保护好，才能用你的悲悯之心去对待旁人，一直被迫接受这种牺牲自己的想法，难免会有逆反心理。」

「我值得被爱吗？」

我有些吃惊：「怎么不值得，小白龙你也太自卑的，学学我们凤凰，就觉得全天下人都喜欢我。」

他又笑了：「要全天下人喜欢有什么用，有一个不就够了？」

「对啊，一个就够了。」我开始畅想，「也不知道以后我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不过那要是我当上族长以后的事，在此之前我什么都不想。」

「好。」不知道他在答应什么。

「棠溪，」他喊我的名字，递给我一个盒子，「收起来。」

「这是什么？」

他按住我要打开的手：「带在身上，如果渡劫失败，可以再救你一次。」

我将那盒子放在元神里，这样就不会随着历劫而消失：「谢谢你啦华阳。」

他摸摸我的头顶，这动作有些亲昵，但我也未曾多想，只是笑着道：「回来带你玩。」

这天下的许诺多半都难以成真，我的一场历劫，历的却是情劫。

随着一声凤鸣响彻天际，我渡劫成功，飞升上仙。可是凡间，我还有一个爱入骨髓的未婚夫，在他抬着花轿上门那一日，我病入膏肓，撒手人寰。

凡人不过百年寿命，就算我冲破天规，也只有短短一世可以相守。

司命劝我放手：「公主殿下已经涅槃失败一次，如果再死死抓着情劫不放手，天罚降下决计承受不住。」

我愤怒地转身离去，撞上了门口的华阳，他看我眼睛红红，声音依然冷淡：「你不能再失败一次了。」

「与你何干！」

气恼之下，我离开了天界，离开了凤族，每日隐了身形痴痴看着白齐，我人间的未婚夫。

如果，如果那时有个人叫醒我，应该就不会有后面的惨烈了吧。

父王看我实在难受，自作主张将白齐接回狐族，更是意外发现白齐并非肉体凡胎，真身乃是神界一株仙草。虽然与凤族公主比起来，身份依然卑微，可我凤族也并非势利眼，父王也愿意成全我们。

6

白齐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我拉着他的手去栖梧山看了梧桐林，去碧落谷冲浪漂流，去草原田野放纸鸢，也亲手放了我们一起制作的花灯。

偶尔我也会想起华阳，当初答应陪他一起，后来因着自己心情不好，倒是冷落了他。

「中秋时候邀请他一起来好吗？」白齐温和的笑着，他从不会有华阳一样冰冷的神色，永远如春风一般和煦。

我点头：「父王给我们安排的婚礼也在中秋前后。」

「小溪等不及了？」

我瞬间红了脸：「才怪！」

可是还未等到中秋，华阳同妖族一战，身负重伤，我心中焦躁难安，白齐劝我去天界看看他。

待我来到天界，才得知华阳被妖界用忘川之水所伤，忘川水中含着无尽怨气，触之如刀割斧凿。

「殿下的眼睛可怎么办……」

「天知道那该死的忘川水会伤到殿下……」

「不能换一双眼睛吗？」

「听说殿下眼睛特殊，不能……」

我听到隐隐绰绰的哭泣声，待我来到门前，守卫挡住去路，我喊着华阳的名字，迫不及待想看看他。

「是棠溪吗，让她进来。」他的声音还是如此沉稳。

我见到的华阳，还是在一片白色中，脸色也是惨白的，尤其是眼上的白绸那么刺眼。

「华阳……」

他笑笑：「有些狼狈。」

「怎么不保护好自己……」我有些哽咽。

「人生在世，难免有不顺之处。」他停下来仔细听着，「棠溪，你别哭。」

我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全然忘了这个朋友，此刻满心都是自责。

「就是看不到你说的梧桐林，花灯，纸鸢……」他说着轻笑一声，「不过也能想象到吧，一定很美。」

「一定还有办法，」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华阳，一定还有办法的，我都会带你去看，我本来，中秋就要带你去的，你还要参加我的婚礼呢。」

他的笑容忽然僵在脸上：「棠溪，我累了。」

就这样匆匆一面，我魂不守舍般离开天界，扑在白齐怀里痛哭。

他轻轻抚摸我的后背，竭尽全力宽慰着我：「我们一起努力，说不定可以找到新的办法，总是伤心也解决不了问题是吗？」

是的，那以后我就泡在了天界的藏书阁，只希望可以帮到华阳。

直到药神看见我，捋着胡子叹了口气：「公主殿下，也不是没有办法，极北苦寒之地有一味仙草，能救太子殿下，只是此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