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9418更新时间:26/06/10 13:4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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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成亲不过四日,我和顾晏清之间,已是寥少情分再言。
我将陪嫁的木箱打开,里面是我以前好用的一把剑,杀敌无数。
在成亲前一日,我便将它收起,宽慰自己,日后相夫教子,不用再有开鞘那日。
不曾想,等到了晋王府,它却成了我唯一的念想。
这把剑,原有一对,我与顾晏清各执一副。因我闺名含“雪”字,我的剑唤作“回雪”,顾晏清的那把取自清风流水之意,叫作“流风”。
那年方才九岁,我对文武皆备的顾晏清一见倾心。
自此苦练武艺,如愿成为众皇子的贴身护卫。得有机会,日夜陪伴在顾晏清身边。没有旁人比我更知晓他脑海中的版图,云月国迟早会是他的天下。
我的手指轻叩在剑鞘上,眉间悬疑,云思卷起。
今夜乃是秋收大典,民间最为盛大的节日。顾晏清陪在陛下身边,游历于云月国街巷里。
我一袭夜行衣,十分低调,如期赴约。
武源见到我后便放了船楫,摇桨朝中央划去。
而掀起船帘子那刻,我便速速放了下来。
“武源,靠岸。”我泠声命令道。
“本王要夺嫡。”
顾景熹的声音顺着船桨,划开一道浅浪,将头顶月色揽入。我甚至能想象到他此时淡泊儒雅的面庞,是具有何等气魄。
我乍时有些懵了神,何时起,顾景熹也开始贪恋权欲?
我只好重回到船帐之中,双眸望着顾景熹,有些不解。
“殿下怎会……”
“蓁蓁,你会帮我么?”
顾景熹的一对桃花眸里逐起涟漪,正凝望着我,遮不住的情深。
我别开眼睛,朝池中央倒映的明月看去。
“四弟,请自重。”
我不禁提醒他注意二人间的身份。
顾景熹对我有情,我自然知道。甚至我也是利用这点,才放心把武源放在他的身边。
“我若是不认你与我之间的叔嫂关系?”
顾景熹说得额外干脆,甚至有顾家人身上自有的霸道之气。
我原是要许配给顾景熹的,只是朝中无人算到顾晏清会将那场仗打赢。他在满朝文武面前只此一求,便是娶我为妻。
此举,便是真正与顾景熹站在了对立面,朝中局势也开始分流两波。
我起身就要走,却被他伸手拉住,只是那力道是极轻的。顾景熹手凉,触及我时,反而疏散了我几分燥热,更好静下心来。
“你在晋王府还有何可求?”
我面照明月,却空灼在心。反问自己,我在顾晏清身边还有何可求?
“我容不得你过得不好。”
顾景熹的言语中尚有几分无奈,他撒了手,像个失落到底的孩子。
“我既已选择,便无退路。”我咬字还泛着苦楚,月银消洒在船底,压着满船星梦。
“南麓之战后,父皇会下旨立储。”
顾景熹的双眼至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我,我从池中的倒影里看得清楚。
未想到,两人的目光下一秒就在水面相撞,波光之间尤泛情愫。
我匆忙挪开目光,不过多言语。
南麓之战,恐怕战役本身不难,难得是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争斗。
“为何要夺嫡?”船只临岸,我终是看向顾景熹。
他从前并不在意这些,一心只想做个逍遥王爷,拥护贤明之君。
晚风微扬,已有初冬的寒瑟。
顾景熹伸手为我拢了拢披风,顺道想为我捋发时,我终于是反应过来,后退一步。
方才想开口请他自重,顾景熹倒是先自嘲般显出笑意。他目色倾泻温柔,恰如皎白盈月铺洒在河面。
“我会派武源守在你身边,如有不测,我即刻便到。”
顾景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我此时也无心追问。
离开时,我又回首看了他一眼,本欲开口同他就此划清界限,却见他左手手背上一道触目惊心的长疤,又噤了声,把目光收回。
三年前,面对战壕之上二选一的关卡。
我说:我不选,我都要。
于是,尚不满二十的少女,纵身疾飞,在左右战壕斩断绳索,以一抵十,誓要将两位皇子救出。
顾晏清身手向来敏捷,和我配合的极好,很快已能攻入敌军内部。千钧一发之际,敌方一个将领突袭,横刀砍在了顾景熹的手背上,断了一根筋。
那刀,本是冲着我项上人头来的。
若无顾景熹的舍命相救,我的生命恐怕永远停留在了那日。

7
已至玄冬,我在房里打坐,幸好有武源每隔两日送来炭火,才免去我四肢畏寒的痛楚。
在刚入冬那几日,晋王府小厮的卧房也比我暖和。我只好蜷着两床被褥,仍是着了凉,生了场不小的病,因未曾妥善医治,就落下咳疾。
而顾晏清从未来过。
“本宫再不来,这晋王府恐怕要翻天了!”
屋外熙熙攘攘,我披上厚袄正欲出门,没想到房门已被人唐突踹开。
来人是顾晏清的母妃,张贵妃,身旁陪着趾高气昂的碧心。
我规规矩矩地在她面前行礼,垂目顺从:“母妃万安。”
我依稀记得,自我还是男儿装扮时,张贵妃就并不喜欢我。
眼下情形,张贵妃怒意不浅,直越过我,坐在主位之上。一记拍案,震慑了众人,口吻更是不善。
“你打算苟合到什么时候!?”
我微微皱眉,不解何意:“苟合?”
张贵妃以轻蔑的眼神刮过我的脸,令人极为不适。随后一声冷笑,继续质问我。
“如今,云月国三岁小孩都知道你并非完璧之身嫁给晋王,你还有脸活着?”
虽有所准备,但亲耳听闻这番尖酸刻薄之语,我还是抑住了呼吸。手边紧紧捏着衣裙,屋内上下皆窃窃私语。
“姐姐,听说你屋子里无端生出许多炭火。”
顾晏清默认了碧心的管家之权,我亦没过问。至于炭火的分发,也一直是由碧心做主。
我掀眸对上碧心的脸,从妆容到打扮,她已尽力在模仿我。只不过,终究人与人是不同的。
“那你说,你给了我多少炭火?”我言词并不软懦,即便跪着,腰板也是笔直的。
碧心躲开我目光的追问,讨巧地往张贵妃在意的事儿上靠。
“除了你与殿下成亲当晚,殿下再没去过你那儿。”
“如今皇宫内外都在奉行节俭,妹妹也是按规矩办事。”
张贵妃内心有几分快意,碧心不过是区区侍妾,也敢踩在晋王妃的脸上造次,想必晋王对薄雪枝已是厌弃不已。
“晋王妃对多出的炭火作何解释?”张贵妃和碧心配合默契,果然开口质问起来。
顾晏清来时,正逢侍从将武源从柴房里拖进来。
冬月的天,冰雪初融,武源就只剩一件薄衫傍身,身上没一块好肉。
霎时,我的眼泪如决堤那般涌出。我跪着爬到武源身边,抚着他的面孔呼喊他。全然没注意到黑了脸的顾晏清从我身边走过。
“武源!”
“武源,你醒醒!”
而碧心则将顾晏清迎进来,小人得意之气已经张扬到了眼角眉梢。
顾晏清嫌恶地绕过我,坐在张贵妃身旁。
他薄唇不语,只拿双目狠狠盯着我,而我全当做看不见,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武源尚在流血的伤口。因为天寒,血都隐隐有些凝固。
“放肆!”
张贵妃端倪过顾晏清的面色,才敢勃然发怒。将手旁的茶杯径直砸向两人,她料想儿子再难护着我。
滚烫的热茶泼在我的手上,霎时生出一片红来,烫出几颗血泡。
“薄雪枝!你还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张贵妃继续怒喝。
我死死扣住指节,回望上座的眸色却异常冷冽。
“贵妃若怀疑我私通款曲,也要有罪证才行。”
“区区炭火,能证明什么?”
我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清楚,声音也从容笃定,丝毫没有虚委之意。
张贵妃轻笑,眼中对我的恨意并不简单,似乎积怨已久。
“你大婚当夜不见落红,难道还不是罪证?”
“只此一条,足以让长赢休了你!”
我见到张贵妃身旁站着的碧心笑了,眼里有所希冀。我也跟着冷笑,双瞳直视着一言不发却面色阴郁的顾晏清。
我走到他面前跪下,顾晏清同我四目相对,他眼里悬之如壑的深邃,挟有浓重的恨意,冷峻不已。
“求晋王殿下休妻。”
随着落身的叩拜,我声音很是坚定,亦如磐石般有力,而令殿内所有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包括一旁的张贵妃和碧心,眼中都闪过难以置信。
不出片刻,顾晏清只吐出两个字。
“休想。”
他的手从下把持着我的喉口,向上拎起,仿佛在打量罪虐深重之人。口中说出的话也是恨恶交加,不留半分情面。
“本王要你做晋王府最低级的仆人。”
我愤睨着顾晏清那狭长的眸,十余年的情感几乎消遗殆尽。

8
“既然如此,我便讨个人情,请二哥将这仆役送给我。”
景王一身月白,踏雪而来,长氅上尚且沾有雪粒,可见行色匆匆。
我遭顾晏清猛然卸了力,擞身在一边咳嗽不不止,脸也毫无血色。
“不知四弟看上了哪个有福气的?”
“碧心,你带景王去挑选。”
顾晏清表现得极为大方,风范口吻都是给足了对方颜面。其实二人眼底的杀气,已是藏匿不住。
“咳咳…”
“武源…咳……”
我止不住地咳病令张贵妃以帕捂鼻,生怕感染急症。
即便是跪着,我也爬到了武源的身旁。又是热泪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淌下来。我望向顾景熹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恳求。
“不必。”
顾景熹伸手拦住了碧心,双眼笃看向我,眼中神色和口吻亦有几许急切。
“片刻前,二哥亲口说她如今是仆役。”
“那我便要薄雪枝!”
四目交锋,顾景熹的眼中头回生出凌厉的微光。以往他都是以温煦的模样示人,正如他的名字,至寒冬日里的熹光,容乃万物。
顾晏清抬了下眉,显然不以为意。
他闲散地踱步到武源身前,俯下身子,强迫我同他对视。
“你要她也可以。”
“拿武源的命来换。”
我发抖地望向顾晏清,眼里头一回覆有恨意。
“不!”
我伸出手来要扯住顾晏清的袍子,却不想猛地咳出一口血,就在顾晏清的靴上。
我清楚看见他眼神中的错愕。
“蓁…”顾晏清没能唤出口。
见此情形,顾景熹忙已将自己的外氅披在了我肩上,眼里瞬间卸下防备,换为满腔疼惜。
我回以他一丝强撑的笑,将长氅盖在武源身上。
“老四,听说陛下已在给你物色王妃。这个节骨眼上,将薄雪枝带回府,恐怕不方便吧?”
张贵妃开口,虽然话外是摆着长辈的姿态劝景王三思,其实是赞成他这举动。
陛下给景王物色的是三朝元老的嫡亲孙女,如若顾景熹因薄雪枝拒婚,不知该得罪多少人。
“儿臣只许一生一世一双人。”
此时,背对着众人的顾晏清,面上已是不悦至极。他本是空握的拳,此刻死死握住手钏上的穗,像要掐断一般。
我挣开顾景熹的手,忍着咳意,开口辩驳。
“臣女记得曾于景王有救命之恩。”
“于今日,还请景王报恩。”
又是一拜,言语之中我竭力和顾景熹脱开干系。
只不过身还未屈,顾景熹就惶恐地将我扶起,眼里尽是安慰,不断的应声更多些害怕。
“我答应,我答应你。”顾景熹连连应我。
在我稀稀落落的咳嗽声中,顾晏清开口说出极为残忍的一席话。
“既然如此,我便将薄雪枝送给四弟。”
“不过,要想连武源一起带走,还需要一个道歉。”
碧心适时出来对顾晏清进行讨好,指着昏迷不醒的武源,谄媚逢迎。
“此人破了晋王府的规矩,活罪难逃。”
我噙着泪的双眸已无神采,倦累不已,微哑着喉咙问他。
“怎样道歉?”

9
“你三步一叩首,跪拜到景王府前。”
顾晏清居高临下地垂视着我,眼睑的猩红狠戾几乎要漫出来。
即便连张贵妃和碧心,也讶于顾晏清对我的恨意。
我不知是笑还是哭,只记得我朝着顾晏清脚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臣女谢晋王殿下开恩。”
顾晏清最后一次俯身捏住我的下巴,他眼眶很红,说话仅我们听闻,分明是那般得咬牙切齿。
“薄雪枝,你就如你的名字,一样下贱!”
我苦笑不已,只望着他如漆的双瞳。
“万幸,不用再与你岁岁相对了。”
我将武源交到顾景熹手中,千万叮咛,让他切不可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施以援手。否则,他在朝中的支持率必然一落千丈。
这保不齐就是顾晏清母子设的局。
冷峭的十二月,如刀割一般的寒风里,还飘零片片鹅雪。
手背上的水泡已经受冻流出血红的汁水,几乎步步一咳。 簇簇发抖的纤薄身影,似乎就要湮灭于雪地。
膝上的旧伤早就开始复发,如同刀剜百次,疼得难以站直。每每跪下再起身,都是无比艰难。
“她就是失了身还嫁给晋王的女人?真不知好歹!”
“这种女人就是下贱!活该被休!”
旁侧的百姓对我指指点点,一月前有多风光,今日便有狼狈。而我面容坚毅,愣是没留一滴眼泪。
顾景熹跟在我身后,我每走一步,他便打着伞跟一步。
“殿下,你不能跟在我身后。”
我的声音已有些虚薄无力,仍勉强撑着同他说话,口吻甚有些严厉。
而顾景熹就像没听见似的,一步步跟着。
“于理不合,又如何对陛下交代?”
我内心有几分急迫,今日之事,张贵妃回宫定要添油加醋地回禀陛下。景王的举动,属实都对他非常不利。
顾景熹置若罔闻,跟在我身后,于雪地里踏出一步一个脚印。
偶有我站不起来的情况,他立即伸手去扶。
不知走了多久,冗长的巷道里都开始积雪。
面前一片皑雪,道上怎么也望不见头。我恍然有些轻飘,呼吸也不顺畅,约是大限将至,轻叹道。
“殿下,会为我照顾好武源么?”
顾景熹启唇:“他是你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
我一惊,此事我连顾晏清都未曾告诉,顾景熹又是如何得知?
“我会照顾好你们。”顾景熹的声音不重,但格外有力,让我此时蓦感心安。
风雪飘摇,连牵动着我如同薄苇的身子,也不堪地倒下。
雪地里,顾景熹弃伞不顾,于众人瞠目之下,不惧口舌之纷,将我打横抱起,带回了景王府。
“蓁蓁,我想与你共白首、不分离。”
顾景熹在我耳边轻言。

10
早春二月。
听说我到景王府昏迷了整整十天。
多位民间大夫束手无策,是景王深夜冒雪在皇后宫外跪了半夜,才把御医请出宫为我医治。
于是,宫内宫外,对于我和他的谣言日嚣尘上。先前为景王说好的婚约,自然没了影。
南麓之战出征在即,自上次景王把我从晋王府带走后,朝野上下便无一声对顾景熹有利的议论,支持率更是一落千丈。
听武源说,晋王府上的达官显贵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我倚在廊栏边,手里团玩着刚采的第一枝桃杏。目光望向进门的少年,身形如松,温其如玉。
景王喜静,府里用的丫鬟小厮都是训练有素的盲人。
我朝他露出恬淡的笑意,便听见他言语关切。
“今日可好些了?”
我微微颔首,眸中漾出柔和。
我知道我的这具身子,先前枉于沙场,四肢都落下伤病。每到寒冬腊月、阴雨连绵都要好生照养。在晋王府落下病根后,我仍然总会背着顾景熹咳血。
我不能让顾景熹知道,几次在他面前,我都将血又咽回去。
“景王已做好攻打南麓的打算?”
顾景熹从侍女手中为我端来汤药,又递给我一颗糖饴。
“嗯,我与晋王一行水路,一行山路。”
我的指尖抚在木栏之上,轻轻摩挲。
“殿下行水路?”
山路险阻,顾景熹有只手臂是无法着力的,我猜想陛下不舍让他冒这趟风险。
果真,景王点了点头。
陛下对顾景熹的偏爱,云月国上下有目共睹。正因如此,顾晏清才要加倍付出,步步为营。娶妻如挑岳丈,这也是朝中皇子最处心积虑的。兴许,娶我便是顾晏清人生中最大的差池。
我将思绪收回,轻轻吹了吹瓷匙上棕褐色的汤药,入口即苦,我皱了皱眉。
“殿下务必多加防范。”
我挑眼望向不远处的梨杏,纷纷夭夭。水军就是困于河池的沙鸥,如遭人算计,只能动弹不得。
顾景熹一双温眸,睫毛也生得长,不苟言笑时总有拒人千里的疏离。而他对我,总有说不上来的耐心。
“前两回都是碧心将你的事告诉武源。”
顾景熹略沉吟,还是将堵在喉间的话说了出来。
其实我一早就想到她背叛了我,她的背后应该有张贵妃撑腰。只是我自省从未得罪过张贵妃,她又为何针对我。
像是看穿了我的思虑,顾景熹指间夹住一片落花,好让它不落于我面前的汤药里。
“张贵妃入宫前,曾倾慕于你的父亲。”
“薄太傅落狱之后,张贵妃常去探望。”
我的心倏然一紧,我的父亲当年就是在牢狱中自杀,难道这一切都与张贵妃有关?

11
指节不由扣实,我的思绪随风吹远。
当年父亲深陷于一起矿石之案,恐牵扯通敌之罪。先帝起疑,听闻父亲有一子,便提议将薄太傅之子接入宫中伴读四位皇子。看似为伴读,实则是人质。
而我女扮男装,是为了充当我爹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年纪尚幼的武源。
不多时日,南麓国攻城,令云月国损失惨重。从太傅府邸搜到与南麓国的私通文函,我父亲被下死狱。不出十日,便传来其自刎的消息。遗书上写着:自刎以示衷心,望陛下放过幺儿。
此刻我的眼底徒留恨意,尤有泪光忽明。
“张贵妃的母家与南麓国有关?”
我猛地想起,以前和顾晏清一道暗访南麓国,他曾趁我不备单独出行。回时,携了瓦萤火虫逗我开心,当时的我便将这一小插曲彻底抛之脑后了。现在想来,十分可疑。
顾景熹应的很轻,从他语气之中我读出了一丝不同,他背着应当调查了许多。
我直直望着顾景熹,他的桃花眸下有颗小小的黑痣。
对上我询事的目光,他语气笃然。
“蓁蓁,我会为你查明真相。”
说罢,目光落在我的青丝柳眉上,缓缓抬手将我发髻上的落花择去。
我出手拉住顾景熹的衣袖,愈发红了眸,眼里夹带不可抑制的恨。
“此次出战,我和你一道,好吗?”
几乎是乞求的语气。
如若顾晏清登基称帝,张贵妃更不会放过武源。我必须在余下的生命里,为武源永绝后患。
甚至,我生出为顾景熹夺嫡的念头。
我有几分呆呆地定睛看着顾景熹,心里盘算起来。若顾景熹真定心夺权,这天下未必是顾晏清的。
“不行。”
顾景熹的口吻很果断,却不绝情。他眼里的疼惜我都看得清楚。
“我不会至你于危险的境地。”
心中突然落了一拍,我耳中空荡荡的。
从前,我与顾晏清在一起面对任何险境,我们都是一齐面对,突破重重,愤慨杀敌。我本能地挡在顾晏清身前,从不知会有人将我的安危放在首位。
即便成亲当晚,顾晏清仍是自称“本王”,对我当真只有利用与占有欲。而眼前之人,他对我的自称向来都是“我”。
视线落在顾景熹的手背上,长长的疤,牵连着手筋。当时才十七岁的顾景熹会有多疼?
我的眼泪蓦然打在顾景熹白皙的手背上,看他青筋若隐若现。
“蓁蓁,怎么了?”
“你的身子好不容易养回来一些…此去路途遥远…”
顾景熹甚至蹲在我面前,眼里满是歉意和为难,全不顾作为王爷的威仪气度。就像个做错事后束手无策的小孩,神色担忧。我观察到他的手手多次想抚摸到我,又变成空拳收回。
我望着顾景熹如墨的眉眼,是扇形,温驯不已。同顾晏清的长狭眸自带的阴鸷感,截然不同。
良久,我将手心放在顾景熹凉凉的手背上,唇角牵出一层恬笑。
“没事。”
“只当我去陪着你。”
顾景熹的清眸中忽闪出一丝欣喜,很快又压了下去。
半晌,薄桃粉瓣终究飘于汤药中,被满满覆盖。
顾景熹抬眉问我愿不愿和他抛下一切,去过闲散日子。

12
奚山作伴,云月为俦。我很早就知道,这是顾景熹的一心所愿。
尽管曾经满眼皆是顾晏清,但我与顾景熹的瓜葛不说不深,反而更像天注定的缘分。
我大他两岁,同月同日同时生。
我生那时,屋檐下横错的枝叶,落满白雪,故取名薄雪枝。
他生那时,天降祥瑞,福熹之兆。数九的天,大雪消融,竟生暖意。
不日。
城墙之下,擂鼓助威,顾晏清和顾景熹将各率士兵出征。不久前,陛下就在朝中直言,谁取得南麓国国印而回,便立谁为太子。
我坐在景王马车之内,风吹小帘,见顾晏清傲然驾于马背,好不气派。而张贵妃就陪在陛下身边,气定神闲,眼底的轻慢与野心难以藏匿。
如果他们母子真与南麓国通敌,这场鏖战,顾景熹大概有去无回。
山水不相逢,云月国一早安插在南麓的细作出来接应。领晋王一队从山岭间翻过,而景王同我则乘船抵达。
在顾景熹的精心照料下,我身子恢复了许多。虽不能再习武,好在气力都养了回来,咳疾也轻弱了多。
我伏在船窗边,南麓国已近在眼前。
根据顾景熹的调查,张贵妃大抵是南麓陛下安插在云月的细作。这也就解释得通,为何云月的七次征战都以失败告终。损兵折将,无一例外。
原来,一早有人里应外合。
“顾晏清知道吗?”我轻声问顾景熹。
顾景熹望着我,摇摇头。
母妃与家国之间,他的选择会是什么呢?
“殿下,我有预感张贵妃会先对你出手。”
右眼皮没来由地跳了一下,我心里也说不上来的闷气,松松堪堪地抓住顾景熹的手腕。
“蓁蓁是在担忧我?”顾景熹竟有些欣然。
“我已有所安排,放心。”
我望着他点点头。
绝大多数时候,我在顾景熹面前才更像个小娃娃,要受到他无微不至的照顾。
雨跃平江,急雨前奏。
途径洲渚之间,乍然窜出三十余个黑色斗笠,功夫了得,一看就是平日里训练有素之辈。
一道尖刀劈开我面前的船板,出于本能,我快速躲开。
“殿下!”
船行得不稳,我跌跌撞撞地去找顾景熹。
本以为是场刀枪血雨,不想等我走出船舟,未曾折损一人。顾景熹和他的侍从傲立雨中,雨水打湿他笔挺的眉峰,隽逸的侧容格外洒脱。
此刻阵雨初歇,顾景熹朝我走来之际,我遥遥望见南麓国火光冲天。
数只漕船队伍正与火焰城逆行,直冲我们而来。
我连连后退几步,扶住船栏,像被人掐住喉咙,急切地哑了声。
“快退,快退!”
顾景熹朝着我所望的方向看去,心中了然。我见他蹙眉相视,立即下令。
“即刻撤退,隐蔽山林!”
下船时,我将回雪挎在身侧。顾景熹接住我的手,欲言又止。
我抚了抚剑柄,劝顾景熹。
“留着吧,如有不测,它还能替我们殊死一搏。”

13
我们离开云月国时,只留了三分之一的兵力驻守云月。为万无一失,我让武源留在景王府。
只是没想到,仍是被张贵妃反将一军。
眼下形势了然,顾晏清率兵火攻南麓,敌方早有防备,兵分两路。更有甚,南麓已经趁隙侵略云月!
难怪出征时,张贵妃的笑容如此得意……
我不禁攥了下拳,透皙的指关节染着红。
顾景熹将我的手摁住,他的神情仍是那般镇定,安慰我道:“南麓国至云月,最快的小道也要四日。何况宫内还有几万精兵…”
我有些失魂地望着他,轻轻点头。
“殿下,南麓国国印…”
我话未说尽,我们临危折返,国印对于顾晏清来说便是囊中取物般简单了。
“蓁蓁,你想要我夺嫡吗?”
我的手被顾景熹握住,没来由地感到安心。
“我不忍看顾晏清为空穴来风的谣言对你折磨。”
“便想拥有权力,让你免于受苦。”
顾景熹的眸中染上些血丝,提及顾晏清时,他总会皱眉。
原来他变化如此巨大,是因为我。
回想往日与顾晏清之间的种种,情窦初开之后,我便与他朝夕相伴六年。一半时间他以为我是男儿身,同我讲他的治国之道。
另外三年得知我是女儿身,他便与我情意朦胧,似进似退。到头来竟怀疑我不贞,放荡。
唇边掺着点苦笑,我对上顾景熹的眸。他一直就如我生命里的熹光,总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站在我身后。
“元英,护好陛下后,我们就带着武源去奚山、赏云月吧。”
我第一次唤顾景熹的表字,云眸舒展,笑意诚然。
“好,全听你的。”
见他的眼眶微润,声音也嘶绵了几分,他应我的声音,是无穷尽的爱意。
不过,等我们赶到云月时,城门把手的卫兵倒于泥堰,胸口中箭。
宫门大开,一片杀戮残影下,我与顾景熹并肩前行。
我默默握紧了回雪,察觉四周诡异至极的气氛。
“长嬴竟没有把你们的头颅带回来?”
张贵妃居高临下地睨视着我们二人,闻其声的刹那,我眼中又浮现了经久未见的杀气。
而下一秒,武源的尸体就从城楼上吊下来。木绳缠在他的脖间,显然断气多时。
我只觉得轰然一震,眼前也是白花花地一片。若不是有顾景熹扶住,便要溃然倒地。
“陛下知道你所作所为?”顾景清口中很是薄凉。
张贵妃仰天大笑,指着我们二人说:“他早在床榻上等死了,看看时辰,这会儿已经上路了。”
顾景熹在我身旁握紧了拳头,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气颤的身躯。
此时云月宫内都是南麓的箭兵,站在高处瞄准我们。
“没想到,他才是你父亲的独子。”
“薄恒这只老狐狸,原本还想用你骗过我,保住他薄家的血脉。”
张贵妃的眼神中骤然变得凶狠。
“休想!”
“只因我父亲不心悦你?”我望着城墙上的张贵妃问道。
张贵妃被戳了痛处似的,又笑又怒,我看见她的护甲都磕碎在城墙上。
“他什么都好,唯独爱人的眼光,差劲至极!”
“既然我得不到他,便要他在我手下死。”

14
长风危杆,趁张贵妃勃然之时,我瞅准时机一己飞上城墙,利用袖中短匕将她挟持。
八方之箭千钧将发,我尽了全身力气,沉声威胁,声音回荡在云月宫中。
“倘若你们放箭,我便立即杀了她!”
张贵妃面色煞白,我已用短匕在她喉间割开一层,血开始向外渗出。
“下贱之人也配威胁本王的母妃?”
顾晏清一行带着杀气从外赶回,我定睛打量一下,他折损兵力并不严重,极大概率就是他们母子串通谋反。
“晋王勾结南麓涉嫌谋反,又该如何论处?”
顾景熹的眸不怒自威气势上更是从未见过的恢弘。
此时,他拿出陛下密赏的一道虎符,高举过头顶,执此符便可调动云月所有兵力。
当即,顾晏清身后的所有兵力都听令于顾景熹,站在顾景熹身后去了。
城墙上蛰伏的南麓箭卫蠢蠢欲动,我猛地将张贵妃的脑袋摔在城墙上,仅留她一只眼睛看向顾晏清。
“薄雪枝!你放了她!”
顾晏清发了狠的眼底正直勾勾看着我,仿佛要将我撕碎。
我轻笑一声,挟持张贵妃的手又重了一些,疼得她直叫唤。
“我的弟弟正挂在你面前。”
“你说,你的母妃我要怎么让她长偿命呢?”
我几乎是无关痛痒地说出这些话,眼里的毒辣却是第一次。也一并惊到了城墙下的顾晏清,他的眼中我读出了难以置信。
“你父亲自寻短见,无半分气概!依本王看,就是心里有鬼。”
“长嬴!”
没等我开口,张贵妃率先叫声起来,喝住顾晏清对我的激怒。
我没等顾晏清反应过来,直接将匕首插入张贵妃的喉颈上,鲜血淋漓。
“那我就要你亲眼看着你母妃,死在你面前。”后半句话我说得很轻,几乎是唇语。
当我从顾晏清眼里看出恨意与痛苦的那刻,我突然生出快意。
刀刃出鞘,以及满墙的利箭,蓄势终发。
顾景熹相当于断了一只手,开始能占上风,愈到之后,愈是躲闪为主。
顾晏清最后那剑使出时,我用回雪替顾景熹挡下。
我眼神无光,只装着对顾晏清深深的厌恶。
“叛国之人。”
“是你。”
我招招并进,同以前一样。
“背弃之人。”
“是你。”
冰刀血刃,再不留情。
“负心之人。”
“亦是你。”
顾晏清边退边攻,终于我再次相对,互指对方中喉,仅差分毫。
“我十岁伴读,学马术,学武功。”
“十九岁救你,往后每一年都在护你周全。”
说起从前,我虽不心痛,不甘的眼泪依旧顺着眼角流出。
“处子之身?”
“被当成男儿养的女子何来处子之身!?”
似哭似笑,我也分不清了。
趁景王为我请太医调理时,我曾私下问过太医,为何我分明是处子之身,初夜却不见红?原是自小习武,那层薄膜许在哪次搏杀亡命中就破了。
我死死盯着顾晏清,话里已经昭然若揭。
只见顾晏清脸上的迟疑,变为错愕,再为懊悔……
僵持良久,两军箭尽。
“你为什么,从不和我解释…”
顾晏清的口吻痛苦不已,持剑的手也有些抖,他眼里盘旋的泪我看的一清二楚。而我,竟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我的心,不再会因他而动了。
“惟愿你我,岁岁年年不相见。”
这是我留给顾晏清的最后一句话。
我将回雪扔弃在地上,就像他无数次厌弃我一样。
复牵起顾景熹有失的手,朝他笑颜如初,浑身却无半点力气,直倒下来。
顾晏清想伸手来扶,却被顾景熹使出剑挡住。
“你不配碰蓁蓁。”
说完,顾景熹将虎符一并扔在地上。
我在顾景熹怀里,看着面若谪仙的他。恍若时光回到了皇子别院,初次见到他们兄弟二人……
“元英,下一世我定要对你先一见倾心。”
顾景熹将我的手握的紧紧的,声音亦是动情。
“好。”
“下一世,我还爱你。”
跨出宫门时,我听见兵器坠于地面的声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朝贺,并吞两国,顾晏清如愿登基。
与此同时,我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顾景熹胸前的一大片。在月白色锦缎上,如彼岸花的印记,鲜活衰亡。

15
奚山作伴,云月为俦。
梦里,顾景熹带我去了一处很美、很安静的地方。
这里四季分明,我和他尤为喜爱绵冬。
有皑皑白雪盖于枝头,有熹阳笼罩。
看冰雪消融,瞧四季更迭。
愿有来世,与他执手,日日复日日,爱意永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