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4340更新时间:26/06/10 13:43:16
大婚当晚,我的守宫砂完好,他伏在我怀中愧疚难耐。
“蓁蓁,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怀疑你。”
春宵以后,他发现我没有落红。
从此对我只剩蹂躏、践踏。
“薄雪枝,你就如你的名字,一样下贱!”

1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
顾晏清提盏周旋于来宾之间,回喜房时,已有些醉了。他酒量一直很好,此时烧红了脸,握住我的手也滚烫。
“请晋王与王妃共饮合卺,携手一生。”
我从喜扇旁偷瞧他,桃唇上翘。亦对上他含情的双眸,顾晏清将酒杯递予我。
“蓁蓁,果真心悦本王一人?”
我的心怦然,唇角却缓缓向下,欣喜的目光也黯了几分。
时至今日,他仍旧不完全信我。
顾晏清见我不答,便用颀长的指节拨开我面前的喜扇,见到我不怎么欢愉的面容。握住我肩头的手也霎时松懈下来,眸中稍冷,显然对我的迟疑不满。
“你与顾景熹之间有情么?”
我凝神愣住,他怎么会如此想我?
复对上顾晏清的双眼,我本是有些质怒的,却头一回从他眼中看出了些许自卑。
我鼓了勇气,翘首一吻而上,以达我的心意。
感知了那瓣温热后,我已是绯面通红。
“我只求和你岁岁如此,永不相负。”
话软悉心,我照顾着顾晏清的情绪,反用手心贴着他的大手,心跳得极快。
顾晏清情至深处又唤了我一声“蓁蓁”,后动情地将手抚住我的脸庞。
许是酒意作祟,他看我的眸情深至极,我陷于在他给予的温柔之中,情意绵绵。
他将薄唇贴在我的面庞上,一寸寸吻噬着我的肌肤。由上至下,他动作温柔不已,又不乏侵略的意味。
声声低喘下,他的手掌倏地抚在我左臂内侧,眸里有片刻的不解,随即消失殆尽。
“蓁蓁……”
“本王不该怀疑你。”
他见到我的守宫砂完好无损,眼里的愧疚和口中自责的语调,令我于心不忍,只好轻轻摸着他的冠发。
我此生只将自己交于你一人,便是我最大的诚意。

2
本是温存的晌午,皇子新婚可免早朝三日。顾晏清却抽身走了,我伸手摸到空荡的床榻,微微皱眉。
“王爷呢?”我边揉眼边问碧心。
“晋王在院子里练剑呢。”
碧心一说,我静下心听听,是能听见几许剑鸣,沆瀣有力。
我轻轻抻了抻身子,尽管昨夜的顾晏清动作极有技巧,不过我还是全身酸疼的。
见他舞完剑,我满心欢喜,正提着裙裾迎上去,却不想遭他挥剑一指,正对着我的喉口。
霎时,我顿住了脚步,脸上的笑容稍是凝住。
“长赢……”
我正欲开口,就听顾晏清的声音漠然不已,甚至有些厌恶。
“出阁以前,嬷嬷没教过你礼数?”
长赢是顾晏清的表字,我与他一直是互唤对方小字的。
我渐渐垂了眸,将愣住的神思牵了回来,福身行礼。
“殿下。”蓦然冻住了嘴,我竟不知道该和他继续说些什么。
顾晏清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仿佛是与我有什么深仇大恨。
“既然礼数行不周全,就重新学。”
说完,顾晏清将手中的剑甩在地上,卷起几片枯叶,发出不小声响,便往前院走了。
院落里,人人相觑,不知该往哪瞧。
分明是半月前,晋王大战凯旋,在朝廷之上不顾皇帝与景王的面色,将我“抢”来做王妃的。
为何一夜之间,差距如此之大?
我如同断了线的傀儡,任由碧心搀着我回了房间。
屋子里,嬷嬷的神色并不好看,甚至看我的目光里还有鄙夷。
“怎么了?”我勉强支起力气问她们。
当嬷嬷从榻上拿起喜帕的瞬间,我顿时失力,瘫坐在木椅上。
喜帕上,没有落红。

3
窗柩飞景,铜镜中我面色苍白,脑中像被抽走了一切。我不知道如何启口向顾晏清解释。
索性,当天我都未曾踏出房门半步。
入夜以后,我料想顾晏清不会再来,便起身吹灭蜡烛。
忽然被一只大手圈住腰,我惊恐地回头,是顾晏清。
他身上还有酒气,眼底的凉薄混淆着愠怒,月光交织在两人之间,我无从下口唤他,只好呆愣在那。
“让你学的规矩都白学了?”
顾晏清将我狠狠推出怀,我手指碰触到铜制的烛台,疼得“嘶”了一声,而他只是冷眼看着,与往日截然不同。
“本王是来看你抄书的。”
顾晏清坐在殿前,将《女德》扔到我面前。
我俯身拾起,不再多话,只把委屈往肚子里咽下。
“跪着抄。”
顾晏清发话,我皱了下眉,迟迟不动。
“怎么不动?”
“难道不成想去晋王府大堂里抄,让大家都知道你多么肮脏?”
我眼底已经灌满了泪,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强忍着不让流泪。而更多的是内心的绞痛,我从没想过,顾晏清竟然会用这般言语羞辱我。
我咬着唇,抬眼望向顾晏清。眼睫都在颤动,眼泪就从眼角向下滑,坠在洁白如雪的下巴上。
“你是这样以为我的?”
顾晏清眼底的厌弃已经不必多说,他猩红的双眼里满是积愤,口吻更是凌厉。
“在手臂上画出一颗守宫砂,你还不龌龊?”
顾晏清离我近了些,挑起下巴,眯着眼看我,语气像要把我捏碎。
“睡过你,我真觉得恶心。”
我轻轻摇头,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眼泪不受控地下流,难以想象那么冰冷的话竟是他对我说出口的。
我不知如何解释,关于女子的贞洁,所说永不比所见。
只是心寒,顾晏清从不信我就罢了,竟还把我看得那么轻佻菲薄。
无多言语,我跪在地上开始抄写《女德》,泪水晕开了纸墨。不知过了多久,足足抄了一地,铺满了整个房间。
我的一双膝盖早年为救顾晏清而受过伤,长跪那么久,现在已经有些没知觉。人就如同蜱虫,匐着身子,跪在地上。
“殿下,景王拜访。”顾晏清的小厮附在他耳旁说。
顾晏清皱眉,还未来得及决断,景王已经步入内院,相隔一门。
“臣弟今天才从外地赶回,可还能讨得杯喜酒喝?”
顾景熹的声音很清亮穿过木门,让人听得清楚。他生一双桃花眸,面容清隽,令云月国半数女子沦陷。
我飞快地将脸上的泪痕抹干净,不想让顾景熹见到我狼狈的模样。
“自然有得。”
顾晏清细察到我的变化,冷哼了一声。从我身边跨过去,开门的瞬间,凉风直直灌入我的脖颈之间。
令人惊讶的,顾景熹竟伸手挡在顾晏清面前,以广袖拦住了门。下一秒,和善的面庞上骤然闪出一抹阴沉,语气倒是如初。
“二哥如此小气,不让我见一见皇嫂?”
“此时夜深,怕是不妥。”顾晏清冷声。
顾晏清用身体挡住了我,伸手按在顾景熹的手上,意要将门合上。
对峙之余,二人眼里相撞的怒意已要迸发。
我用力掐着自己的小腿,花力气使劲儿站起来。平复着喘气,背身对着门外的景王。
“景王殿下万安。”
尽管两腿已经在打颤,我仍将礼数行周全。垂着眸,只望着他影子里的身形。
“如此,贤弟放心了?”
顾晏清的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他尤为阴鸷的眸在银白的月色下锉着冷光,更具威慑。

4
顾晏清送走顾景熹后,已是三更天。
我盖着锦衾,完全睡不安生,绒眉也紧紧皱着。
梦里,我又回到了三年前那场恶战。
那次,是顾晏清与顾景熹随我上阵,第一次领兵杀敌。
彼时,我还是一袭戎装、金戈铁马的小将军。
无人知道,我是女儿身。除了顾景熹,他小我两岁,窥见过我沐浴。
战场狼烟肆虐,两方都不肯让。
顾晏清与顾景熹初上战场,却受奸细陷害,被挟持于对方战壕下,处一左一右。
敌军只让我救出其中一人,否则就让我以自己的性命来抵。
我率最后五百精军,殊死搏杀到城门之前。长剑深深扎入沙土之中,唇齿含血,眼下,我只能选一人。
“我选……”我沉沉念着。
如梦惊醒,我的手死死揪着枕衾,大口喘着气。
“选什么?”
顾晏清那深沉嘶哑的嗓音就在我耳畔回荡,我蓦然睁开双眼。
“殿下……”
本能地就要推开压在我身上的顾晏清,他却不肯,一手死死地扣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扯去我的亵衣,再无昨晚的温柔爱惜,变得粗虐,我只好拉扯住床幔,发出无助的呻吟。
直到晨熙,才肯放我。
当他抽身离去时,我的眼泪早已浸满了垫絮,甚还抠出痕迹来。
“真是浪荡!”
我无力起身伺候,于是哑着嗓子叫碧心为他更衣。鱼贯而入的侍从都不敢抬首看内屋,地上散落的,尽是我的私物。
藕荷色床幔遭风吹起,我将被衾裹住残破的自己。
“你长得倒和你主子几分相似......”
顾晏清瞥了眼碧心,语气高傲,有心要让我难堪。
“可是完璧之身?”
碧心含羞点了点头。
“即日起,你就是本王的侍妾了,不用再服侍晋王妃。”
一记挥袖,顾晏清迈出房门便去上朝了。
碧心挑了挑唇,立即摆出主子的架势,来我床前掀开帘幔,眼里藏着满满的算计。
“晋王妃,嫔妾今日再伺候您梳一次髻?”
我背对着碧心,没说话。
将苦楚都吞进肚子里,完全不知为何会与顾晏清走到今日地步。
是夜,半轮明月压在梨树枝头。
“殿下,为什么不信我?”我开口极泠,足下踩着雪白的月色。
方才顾晏清分明见到我在等他,仍从我身边走过,仿佛见不着我。
顾晏清停住步伐,朝我侧目后,语气依然不善。
“大婚前,你与景王同困于鹰洞。你们做了什么还用本王说?”
那次,是我最后一次披巾戴甲,从山中抄近道救景王一行人。敌军早已设下陷阱,处处防备。我只好携受伤的景王藏于鹰洞,并扯下内衬的干净布料为他包扎。
竟是那回起就怀疑我不贞了吗?
所以在大婚当夜见到我完好的守宫砂也如此意外?
“即是如此,殿下为何又要娶我?”我忍住发颤的声音,竭力问他。
顾晏清一步一步向我逼近,微眯的双眸很是狭长,露出些凌厉与颇深的城府。
“因为本王与顾景熹势不两立。”
“他想要的东西,本王统统都要。”
他最后的话几乎是贴着我耳边说的。
我没再望向他,唇边浮起心灰意冷的苦笑,痴嘲自己竟还用情至深。
我父亲本是前朝太傅,保皇登基时含冤亡故。因此,陛下顾念情义,特许我从小在宫内长大,作为皇子们的伴读。
云月国陛下有四个儿子,分别诞于春夏秋冬四季。四人之中,惟有生于夏日的顾晏清,以及生于冬日的顾景熹最得圣心。
如今陛下圣体久衰,朝中以晋王、景王的势力划分两派,争夺太子之位。
深秋的冷风吹进我心里,彻底寒凉。
我清醒地后退一步和顾晏清拉开距离,语气更是薄凉。
“殿下,请。”
我为他让开一条道,好让他去碧心房里。

5
不顾顾晏清的面色阴沉,我便只身回了房间。
想起昨晚种种,愈发觉得奇怪。顾景熹向来是个有分寸之人,为何会唐突闯入内院,明摆着让顾晏清不快?
正在思索,便闻房梁之上有异动,我警觉地握住藏在袖口里的短匕。
“谁?”
“阿蓁姐,是我!”
武源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我讶于他的轻功,比我教他的时候更强。
再见到武源,我掩不住雀然。
“长本事儿了,也长高了不少。”
我伸手比在两人之间,而武源却眼尖见到我颈间的紫红色印记,一片一片的,煞是触目惊心。
“你这是怎么了?”
武源神情担忧,他双手握住我的肩膀,倒让我更疼了。昨晚,顾晏清便是咬在那处,今早起来还上了药。
好在房内灰暗,只点了两盏烛蜡,武源看不见我脸上的羞赧。
“无妨。你怎会进来?”我引着武源坐下,伸手给他斟茶。
武源年纪更小些,却是我一手带大的。
当年,我心悦顾晏清,便死心塌地为他奔走卖命。因不舍与顾景熹的缘分,便将武源放在他的身边。数年以来,顾景熹亦把武源当做自己的弟弟看待。
武源透过微明的烛光看见我的倦容,泛红的眼角直耷拉着。
“你过得不如意。”
“之前景王来的时候,我就趴在对面屋脊上看着。”
边说,武源边捏紧了拳头。
“你分明是跪在地上的!”
我恰时压住了武源要勃怒的拳头,轻轻拍了拍。
“还是那么冲动。”
盘里的红枣还未收拢,我将它们推到武源面前,询问他。
“最近朝中可有什么动向?”
“陛下恐立景王为帝。”
武源虽是压低嗓音了的,我还是惊地捂住他的嘴巴,叫他把后话全部吞下去。
我眉心紧蹙,几许责意:“这里是晋王府。”
如今,我已残败彻底,只怕隔墙有耳,害了武源。
自知失言,武源往嘴里塞了一粒枣,两眼却使劲儿往我身上瞟。
我心下一沉,倒不是为顾晏清错失觊觎已久的太子之位,而是为顾景熹深深担忧。
顾晏清的手段狠厉,向来将自己想要的东西看得无比重要,定会费尽心思得到。
“南麓国之战,殿下心里可有打算?”
话未说尽,武源就做了噤声的手势。他听觉向来奇敏,听出有异样,我忙让他翻窗溜走。
“姐姐,三日后的星汉船上,一定要来。”
话刚说完,我的房门蓦地被推开。
顾晏清同碧心二人站在门前,俨然一副捉奸的架势。
“给我搜!包抄府外。”
说完,顾晏清的双眸就死死盯着我看,犹有冷意袭来。
“姐姐,你从不吃红枣,这枣核儿...”碧心在一旁,佯装疑惑的表情,引来众人瞩目。
我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否:“我吃枣儿也要对上禀告?”
“妾不是这个意思...”
我反眼瞪了回去,不言不快:“那便噤声。”
碧心捏着手绢,朝顾晏清的方向求助。而顾晏清一直背着手,未曾说话。
搜查未果,我算是松了口气,面上仍是云淡风轻,叫人查不出一点端倪。
顾晏清到我跟前来,单手捏住我的下颌骨,恨不得将其折断一般,睥睨低喃。
“薄雪枝,你最好别有什么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