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3356更新时间:26/06/10 12:47:50
我出嫁那天,整个京城的人都大跌眼镜。
谁能想到京城第一美人会嫁给一个马夫?
小侯爷当街拦了我的马车,掀开我的帘子,嗤笑道:「嫁给本侯做妾,委屈你了?」
我冷笑道:「宁做乞丐妻,不做宰相妾。」
他连声说好,放话等我后悔来向他摇尾乞怜。
可等啊等,最后我夫君位极人臣,小侯爷他后悔了。
1
「宋暖,考虑的如何?」
裴桓挑起车帘,他微挑起下巴斜眸望进来。
「能嫁给本侯做妾,你该知足了。」
我缓缓摇头,语气里带了十分坚定:
「小侯爷,我不做妾。」
裴桓眉目不悦,显然耐心已尽枯竭:
「宋暖,别不识抬举。」
「不嫁给本侯,你想嫁谁,能嫁谁?」
是啊。
谁人不知京城第一美人宋暖是明安侯心尖上的人。
人人都道我福泽深厚,只要伏低做小牢牢攀上明安侯府的高枝。
日后便是荣华富贵,享之不竭。
我偏是个硬骨头。
与他僵了三日,竟只换来一句娶我为妾。
既不能明媒正娶,便算了。
我偏头静静看着裴桓。
少顷,伸手一指。
「我要嫁他。」
视线落在裴桓身后。
牵马的小吏瞠目结舌地望过来:
「……我?」
我瞧着那小吏。
面目舒平,一脸老实头。
「好,好得很。」
裴桓剜了眼他又转头望着我,黑着一张脸。
拂袖离去时,他说:
「宋暖,你会后悔今日所为,有朝一日跪到本侯身边求我施怜。」
我吩咐翠环将裴桓过去所赠奇珍异宝悉数封箱造册,即日送回明安侯府。
相识才不过半载,竟装了整整三车还没完。
2
裴桓爱我。
愿将世间珍宝都捧到我眼前,只为博美人一笑。
可当我满心欢喜追问他何时娶我入门。
他却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眉眼局促,立时说会娶我做妾。
「不论是妻是妾,本侯心中唯尔无它。」
裴桓言之凿凿,被我推出房门。
此后他日日都来,而我次次闭门不见。
终于,裴桓恼了。
他步步紧逼,将我困在他与门框之间。他说:
「阿暖,你我身份有别,本侯虽真心爱重你,却不能娶为正妻。」
「但你放心,你永远是本侯心尖人。」
听着这话,我不由笑出了声,笑得眼尾沁出了泪珠。
「小侯爷。」
我抬手抹去,再望向他时眸澈如镜:
「宋暖虽身份低微,却只盼得一心人,恩爱两不疑。」
裴桓眼里的光一寸寸黯淡。
他愤然拂袖离去,此后再未登过广云台。
收回心绪,我抬手将那人招到跟前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孟行舟,时任朝马司。
是名尚无品阶的侍马倌。
说话时他有意无意瞟向我的手。
姿态闪躲鬼祟。
我有些恼了,忍不住问道:「你在看什么?」
他这才小心抬眼与我平视,磕磕巴巴道:
「姑娘手背霞红,可是冻伤了……」
3
我看着他的脸,愣了几秒。
若换了旁人,初次见我定会赞上一句容色绝艳。
偏孟行舟翻出一只汤婆子丢进马车。
他还说:
「天冷,拿着捂捂手,小心冻疮。」
呵,这个呆子。
却是个十足的好人。
我想若谁嫁了他,也尚算是此生有幸。
所以我缓缓起身靠近轩窗,柔婉开口:
「孟公子,可愿娶我?」
他也愣了愣,原本略微有些蹙紧的眉头更紧了几分:
「小生愿意!」
孟行舟一手牵着刺燕,郑重地如同将入行伍,简直憨傻可爱。
他说他来自幽州,父母早亡,家中行六。上头还有五个兄长,如今在朝马司任职侍马倌。
城东骊山脚下有间一进一出的宅院。
现攒银三百文,再无长物。
翠环忍不住笑出声:孟公子,你家也忒穷了。
穷吗。
不妨事的。
能真心待我就好。
我就是笃定,他能做到。
4
新月十八,黄道大吉。
听说今儿明安小侯爷娶亲。
新夫人是密枢使秦大人家的嫡女,秦知画。
婚仪盛大空前,堪比皇室娶亲。
中宣门长街上,裴桓喜服加身,打马慢行,说不出的风流佻达。
百姓夹道贺喜,哄抢贵人撒的金粿子。
谁也没有在意,就在同一天。
一顶四人喜轿自广云台正门吹吹打打一路抬进了骊山脚下某间破落宅院。
半人高的泥墙下种了不少胡瓜,小院的东面还栽了一棵海棠老树。
扑簌簌落着粉白的花瓣。
而我,最喜欢海棠。
孟行舟穿着大红喜服,俊美得像是高门勋贵家出走的小公子,一眼不眨地望着我。
他太紧张了,握着喜秤的手指隐隐发颤。
我低下头,笑着唤他夫君。
腮边两陀飞霞比红烛更艳。
5
朝马司的活计并不轻松,喂马驯马极是辛苦。
可每日下了差,孟行舟都要绕去市集一趟,风雨无改。
吹糖人,纸鸢,九连环,甜果蜜饯儿……
凡是哪家铺子新出了好吃好玩的,他总要捎带回来哄我开心。
我时常会问他:「夫君如此待我,希望宋暖以何为报?」
明明是句戏言,他却当了真,拉起我的手郑重地道:
「阿暖肯下嫁,我早已对亡故双亲起誓,这辈子都要对你顶顶好。」
我是个孤女。
因缘际会被广云台的管事嬷嬷认作义女。
是她教我琴棋书画,将我抚养长大。
世家公子恋慕我的容貌,却惧怕明安侯的权势踌躇不前。
哪怕口口声声说爱重我的明安侯裴桓。
也只肯纳我为妾。
孟行舟只是走卒马吏,可他却说,要娶我做妻一辈子对我好。
他这人素日闷得像只葫芦,可只要是我的事,无一不放在心上。
这一点,裴桓不如他。
6
年节将至,朝马司放了班。
孟行舟便早早将我从棉被里拉扯起来,帮我盥洗穿衣。
他说要带我去闹鳌山。
我从未去过年节集市,更不曾闹过鳌山。
从前是义母教条森严,勒令我闺秀应修身养性,不曾放我出门。
后来是裴桓专制,称我容色艳冠京城,不许轻易露面于人前。
「我,可以去吗?」
我不确定地问他。
孟行舟塞了盏兔子花灯在我手心,道:
「我的阿暖想去哪里都可以。」
兔子肚圆玉润,点了朱砂的眼睛俏皮可爱。
他问我:「阿暖,嫁给我你可曾欢喜?」
我点点头:
「欢喜,每一日都很欢喜。」
孟行舟如释重负般地,牵着我的手出门。
宣中门十里长街披红挂绿,各式花灯争奇斗艳好不热闹。
可我如何都想不到。
会在今日遇上他。
裴桓揽着夫人腰肢,长街策马。
他挑了挑眉,视线落在我与孟行舟交握的双手。
我与孟行舟同其他百姓一般颔首,谦恭拜谒侯爷夫妇。
哼!
良久,裴桓微不可闻地冷嗤一声。
忽地驾马掠起,全然不顾新夫人惊惶失色的容颜。
这时孟行舟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层层剥开:「南边来的新鲜玩意,阿暖快尝尝。」
一水儿小巧怪异的黑色小果,我有些为难地望着他,无从下口。
孟行舟掰开一枚,喂到了我嘴边。
粉糯清甜。
「怎么样?」他眼中熠熠生辉,瞧着我时颇有些紧张。
「很好吃。」
我笑着点头。
余光瞥见摊贩桌上有卖长木剑。
便仔细挑了一把递到他手边。
「如何?」
孟行舟左右倒手掂了掂木剑。
我一面压下他要摸向腰际钱袋的右手。
迅速将一颗碎银递到摊贩手中。
7
年节一过,马上便是陛下春狩的日子。
各司衙门便都忙碌了起来。
朝马司也不例外,孟行舟连轴转了几个日夜。
每日回家一沾枕头便能睡着,我摸着他日渐消瘦的下颚,不免忧心。
孟行舟的手心粗糙,有薄茧。
轻轻慢慢阖上我的手背,刺挠挠地发痒,他道:
「有阿暖如此相待,夫复何求。」
「阿暖宽心,待忙过这阵,我告诉你件事好不好?」
 孟行舟的声音惫累低哑。
还未待我问他是什么事,他便枕着我的腿沉沉睡去。
这日,孟行舟如往常一般晚归。
木门响起急促踢踹声。
一开门,是醉醺醺的裴桓。
他伸出一双长臂眼看就要落在我身上。
我急忙闪身。
尊贵的明安侯摔了个大马趴。
小厮来不及栓马,急急跑进来扶他。
「啊暖,你明知道本侯非你不可……这世间,也唯有你能一再伤我。」
 裴桓醉眼朦胧,却精准地指着我控诉。
「侯爷吃醉了,劳烦小哥快些带他回府。」
我冷冷道。
谁知裴桓一把推开小厮,紧紧箍着我的双臂不肯松开:
「宋暖……你当真寡情薄幸。」
寡情薄幸?
我心中想笑,忍住了。
家中温香软玉,却要来挑衅他人妻,究竟谁更寡廉鲜耻。
8
乌云遮月,落下半点星辉。
我没有接话,只冷眼看着他。
「好……好的很。」裴桓突然松开桎梏,状若癫狂地大笑起来。
我恍惚想起初相识时的明安侯,眉清目朗,手里捻着柄玉扇恣意风流。
如今怎的变成这样了?
或许,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明安侯,吾夫将归,民妇不便久留贵人,还请快些离开。」
我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离去前,裴桓望着我,眉眼难掩怨色:「宋暖,终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后悔?不存在的。
我迅速关上木门。
将他的怒恨一并拒之于外。
8
后日便是天子春狩。
所用马匹皆由朝马司负责,孟行舟也要随行三日。
我给他穿戴好吏服,又提醒他围猎场虽无凶兽,也要注意安全,早些归家。
他点了点头,轻轻捉住我的手放在脸颊边贴了贴。同我说这两日不在,若有难处就去朝马司寻陈瀛。
陈瀛是他同僚,常来家中吃酒。
我点头应下。
明明是夫妻间的吴侬耳语,可我的心却莫名一紧。
不知怎的,今日我总觉得心浮气短。
好像要发生什么一般。
是夜,一阵急促敲门声突然响起。
我本就睡得不沉,急忙起身披衣出去。
隔着木门,我高声道这是朝马司孟小吏宅邸,又问来者何人。
门外那人自报家门,称自己是寿春山随猎的官吏。
他说两个时辰前圣上惊马,幸而侍马倌孟小吏救驾及时,却不慎跌落山崖。
羽林军将他救上来时已然出气多进气少。
还说手握孟小吏腰牌为信。
我忙打开门。
他将腰牌递到我眼底。
铜底鎏金漆了个‘吏’字。
底下缀了条月白螺纹流苏,那是我亲手缠的。
那瞬间,仿佛天塌地陷一般,我扶着泥墙堪堪站稳。
翠环红了眼眶,扶着我胳膊的手直发抖。
我着急要去寻陈瀛。
报信的小厮见状忙道事发突然已另差人去请陈小吏了,眼下怕是已经出城门了。
事不宜迟。
我匆匆叮嘱翠环紧闭门户待我回来,便跟上马车向寿春山去了。
春寒料峭,我只着了单薄冬衣出门。
在马车内坐立难安,腹背倒汗。
眼里心里都是孟行舟离去前的情景。
他说过的,会早点回来。
孟行舟,你不能言而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