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5175更新时间:26/06/10 12:10:23
07
翌日睡醒,我猛然发现自己的小衣又不见了。
这一世,我分明处处提防裴远。
他甚至不曾踏入我与娘的房中半步。
我忍不住回忆起前世,正是这个节点。
娘前世为我收拾衣物时,发现我的小衣不见了。
娘顿时觉得天都塌了,大哭大喊质问到底哪里对不起我,用各种刑罚质问我究竟是和谁有了苟且私情,可我根本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最后,是在裴远的房中搜了出来。
裴远一口咬死,是我仰慕于他,罔顾人伦也要倒贴他这个继父,做出这种不知道廉耻的事勾引他。
偏偏我娘信了。
镜中映出惨白的脸色,寒意从指尖渗入我的心底。
不好的回忆着实伤神。
我娘叼着一只鸡腿走了进来,皱眉问:「你在通过把自己埋进衣服里的方式自杀?」
我下意识的觉得,这个人已经不是我曾经的娘了。
以至于不自觉的问:「娘,要是有人欺负我,说我与他有染——娘会不会非常生气,觉得是我做错了事?」
我娘很懵的眨眨眼:「你疯啦,别人有病我治你?」
「可是……」
我话还没说完,就见娘亲不知从哪掏出一把骟猪刀:「别整那些没用的,是哪个六根不净的孽种,待为娘这就去了他的烦恼根。」
目前来看,她应该真的不是我娘。
我踮脚俯在娘耳侧,低声耳语。
当夜,便传来了我的贴身婢女小宁被抬为姨娘的消息。
再次相遇时,小宁不泛有些向我炫耀的意味:「这老爷……还怪是会疼人的,妾身多谢小姐成全。」
我微微一笑:「这也是你的福气呀,小宁。」
小宁嘴角一扬,趾高气昂:「不错,从前是你们母女挡着我的福气,否则我早该成了裴府的姨娘,享无边恩宠。不过也要多亏了你姨娘在裴郎面前美言,算她有些自知之明,人老珠黄,就不要占着这个位置了。」
除掉了一个眼线,我高兴还来不及。
很快她就要尝到苦头了。
小宁以为只靠出卖我,就能获得这些恩宠。
可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她长得像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又甘愿出卖我去倒贴裴远。
08
我安排了新换上的丫鬟,替我去盯着小宁。
从前我就觉得有些好奇。
我明明亲眼看见裴远把那些受害的女孩埋进了后院哪处,却掘地三尺也找不出她们的行踪。
丫鬟传来消息,我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裴远拎着满身是血的小宁的衣领,捆住了她的手脚,抛在了地上。
小宁痛哭流涕,支支吾吾的哽咽道:「夫君,不,爹爹!贱女儿再也不敢跑了,你饶女儿吧!」
「哦嚯,好变态的xp。」
娘亲的声音倏然从我身后传来,我吓的打了一个寒颤:「娘!」
我踮脚想要捂住娘的嘴,却被她整个人拎在了怀里:「死孩子,这是你一个小孩能看的东西吗?」
娘又说:「要看也是我来看。」
娘原本以为这只是裴远和小宁嬉闹的一部分,不料裴远真的从地里掘出了死人骨头,揪着小宁的头发去看:「贱人!还敢不敢跑了?再想跑,这就是你的下场!别以为我不敢,要不要再看看你其他的几个姊妹?」
小宁面色如纸,吓得失去了言语的能力,死人一般苍白的脸色反叫裴远提起了兴致。
娘神情严肃地抱着我离开了此地,像是第一次知晓此事:「这裴远简直就是畜生!」
我按住了她去掏她那宝贝骟猪刀的手,默默摇了摇头。
一来,我不想打草惊蛇。
二来,小宁好不容易才翻身当了主子,属于她的福气还没享受完呢。
裴远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折磨小宁身上。
其实这些酷刑,本该都落在我和我娘的身上。
但是裴远现在打不过我娘,家仆也都被我与娘收买,他在府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只能变本加厉的去发泄在小宁的身上。
原以为是享尽清福的姨娘,岂料满身丑陋血痕,受尽府中人嘲笑。
夜里凄楚的痛哭哀嚎声,甚至都能传出府外去。
不知道,这是不是小宁想要的福气?
09
在我的「辅导」之下,外祖父终于还是心软,想把我们接回宫中。
但苦就苦在,我娘做出的事实在是太震惊于天地。
公主想要下嫁商户的事虽然罕见,但旧朝也不是没有。
但像我娘这样,被人羞辱是二嫁之身只能做妾,却还是欣然答应追求真爱的,实在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要是就这么把我们母女接回宫中,外祖父怕是要被人从皇位上一脚蹬下去。
但在外祖父的安排之下,时隔多年,我们还是见了一面。
两生两世,我与娘的寝宫陈设都不曾变过。
皇后外祖母正安慰着外祖父:「既然孩子喜欢,便由着她去吧,大不了,将这裴远安排入朝,堂堂正正的招为驸马,也免了容儿在外面受人家的气。」
外祖父气的没个好语气:「你知不知道人家都怎么看她,怎么看那个姓裴的?你再看看她,是怎么看那个姓裴的,成天裴郎裴郎的叫,哪有半点公主的样子!」
我娘倒是一点不怕触怒外祖父:「能咋看的,就是想把他剁碎了喂狗呗。」
「混账东西,你还舍得回来!」
外祖父惯是喜欢说狠话,我上前软言软语的说了好一阵的好话,才将将把外祖父哄的有了些笑意:「还是言儿懂事些。」
我取出给外祖父绣得香囊,委屈的咬住下唇:「其实皇祖父误会娘亲了,娘亲嫁到裴家,其实是为了调查裴家贿赂官员一事。」
外祖父将信将疑的看了娘一眼:「你教她的?」
我将这些年裴远贿赂官员隐瞒自己杀人一事添油加醋的报了上去,又把娘描述成了心系国事以身犯险亲自潜入裴府调查此事的伟岸形象。
是连我娘本人都从未听过的全新版本。
虽说是有点扯,但毕竟裴远的所作所为摆在那。
只要足够洗白我娘在京中的风评,想必外祖父也不会去细究其中虚构的部分。
外祖父思量片刻,终于开口:「此时朕会安排人在暗中调查,容儿,这段时间切记要照顾好自己和朕的孙女,知道了吗?」
我娘点点头:「妥了老灯。」
我与外祖父皆在思索何为老灯,我娘缓缓开口:「老灯的意思是称呼年长者,虽已年老至暮年,但对于晚辈而言,依旧如同照耀晚辈,指引晚辈向着明灯的方向前行。」
虽然我总觉得这话没那么简单,但外祖父被哄得很是乐呵。
姑且也算是成功。
外祖父与我相约,要在裴夫人的寿宴上弄出些动静。
但未料到,有人抢在我之前做了件大事。
小宁覆着一件黑漆漆的斗篷,却遮不住她满身的骇人疤痕,脸上的血洞似乎还有白花花的虫子钻爬,她不知何时潜入宾客席中:「裴远!你这么对我,也就别怪我不给你面子了!」
10
我第一眼甚至没认出这个满身烂肉的怪物是小宁,直到我从她腰上看见了小宁曾从我那讨走的香囊。
初到裴府时,我因与小宁年纪相仿而情同姊妹。
我是曾真心把她当作姐姐。
所以在我刚发现裴远的恶行时,我就提醒小宁与他保持距离。
裴远好几次想对小宁下手,都被我设计避开。
直到裴远将另一个婢子抬为姨娘,彻底触怒了小宁,以为我是出于嫉妒而见不到她好,存心挡着她的福气。
最后踏着我的骨血与裴远联手给我下药,看着我逐渐冰冷的尸身仍能面色不改:「怪不得小姐您处处都要拦着我,原来是您自己爱慕自己的继父,便见不得您的继父喜欢其他人,像您这样嫉妒心强的女子,活该是不得善终。」
所以这辈子,我索性根本不管她。
也算是成全了她。
众人的目光都被这个血肉斑驳的「怪物」所吸引,小宁冷笑两声:「想不到公主殿下的女儿竟然如此不知廉耻,竟能对自己的继父产生男女之情,还与继父私下有染,真是叫裴家蒙羞!」
这话听得祖母心里咯噔一声,上去就要捂住小宁的嘴:「胡说些什么,你不要命了!」
我弯唇一笑:「你这话说的,可有什么证据?」
小宁面色不改:「自然是有的!我不止一次亲眼见到夫君曾拿着小姐你的小衣行不轨之事,口中还振振有词的念着您的闺名,这些私物倘若不是您亲手送出去的,那还能是哪来的?」
娘难以置信的看着我,话音冰冷:「言儿!你怎么能做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来?娘这么信任你,你怎么能这样对娘啊!」
这样恶劣的流言正中旁观者的兴趣所在,来往宾客望着我指指点点:「她娘当年就是个不要脸面的,哪有一国公主上赶着给人做妾的。」
「这真是什么样的娘,便能教养出什么样的闺女,否则也做不出这样的荒唐事来。」
裴远一言不发,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然后下一步便是打着保全我名声的旗号,纳我为妾。
更加的荒唐。
我娘笑意更甚,有意去激小宁:「还得多亏了你,我才发现自己教女无方!只是这事到底是家事,如今掰扯到了人前,总得查个清楚。宁姨娘,不如你把这罪证找出来,也好让大家服气!」
小宁从袖中取出早准备好的东西,裴远看都没看就故作谅解道:「此物的确是她所赠,我也懂她不通世事,难免做出了些糊涂事,可既然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我愿娶她为妻,为她的清白负责。」
事已至此,不发生什么就不合理了。
裴老爷子上去就揍了裴远一拳,眼睛瞪得通红:「孽子!这可是你娘的东西啊,你们、你们究竟是何时的事!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那小衣上,清晰可见的绣着一个言字。
绣功很老,一看就有些年月了。
我名字里的确带个言字不假,可我这好祖母啊,乃是出身言家。
从一开始,小宁偷走的就是我调包好的东西。
她一直都是一枚按照我计划行进的棋子。
自认为将要破釜沉舟,实则这一切正是我想要的。
娘立马故作柔弱地捏着帕子:「婆婆,您、您怎么能和夫君做出这样的事,还冤枉给我们言儿一个小姑娘啊!这事您若知道可耻,得脏到别人的身上,当初又何必贪这一夕欢愉,做出这样的事啊!」
小宁霎时傻了眼,可事到如今,她又不能承认这东西是偷出来的……
「我从前就觉得这裴夫人不检点,对自己儿子好的不正常,我说她怎么老埋怨儿媳妇的不是呢,原来是和儿子有这种关系!这么一看,她这儿媳可真是不容易!」
「谁说不是呢?自己做了这种不要脸的事,竟然还想怪到一个孩子身上,要不是留下了罪证,小姑娘怕是这辈子都要毁了啊!」
「这姓裴的能做出这种事,保不齐当初是用什么下作手段逼人家嫁给他的,如此一看,说不好其中真有什么委屈,是咱们错怪了公主啊!」
听着他们骂裴家人,我这心情都好了不少。
裴远不止低声与祖母说了些什么,祖母十分错愕的瞪大了眼睛:「什么?你、你这不孝子——啊!」
话音未落,人就已经跌入池塘之中。
待祖母再次浮起时,已经面色青白,再不见任何的生人气。
眼看闹出了人命,裴远仍是十分的平静:「裴某不常在家中,回家后几次与家母相见都是在饮酒之后,对此一无所知,家母说是她意乱情迷,如今愿意一死赎罪。」
娘和我小声咕哝:「这狗东西真豁得出去。」
我摇了摇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裴夫人是被推下去的。」
裴远习惯了花钱打点,正顺我意。
小宁当夜就被折磨得命涎一线,她拖着血线爬入院内,称裴远要灭她的口。
我救了她。
倒不是因为多心善能原谅她,而是我觉得吊着她这条命生不如死的活着,反倒让我心里开心。
我对外宣称小宁已死,裴远彻底松了一口气,为从前庇佑他的那些贪官送去钱财。
他不知道的是,外祖父已经依照着我交上去的受贿名单开始了调查。
而有些因为行事隐蔽未能浮出水面的,也被裴远送钱的鱼饵勾了出来,欣然愿意继续帮他摆平这些事。
调查这些案件的官兵很快便围住了裴家。
裴远乃是死鸭子嘴硬,仗着只有自己知道实情的底气理直气壮:「那些大人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与在下一介平民又有何关系?在下从前不过是希望那几位大人多照顾在下的生意罢了,难道这也是天大的罪不成?」
官兵不为所动:「裴老板不必说这些,是与不是,自然不会冤枉了你。」
寻尸的猎犬在后院驻足,像是陷入了迷茫的境地,又像是有些害怕。
总之是没找出什么东西。
若是猎犬一点反应都没有,便是有官府的搜查令,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的去挖人家里的田地。
娘本想用拳脚让裴远交代,却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这后院里应该是埋了狗尸,猎犬闻到同类尸体的气味,所以不敢上前。」
我恍然大悟,扯了扯娘的袖子:「娘,树下。」
娘接过铁锹,急得裴远大喊:「这是裴家的地!」
娘耸耸肩:「我可也是裴家的人,今天我说挖就挖。」
几铲子下去,树下果然是挖出了近乎白骨的犬骨。
这狗我认得。
裴远在害了第一个女孩以后,就突然疯疯癫癫的杀了我的狗。
我这才知道是何用意。
裴远仍是嘴硬:「死了只狗而已,能说明什么。」
可待犬骨被挖出以后,那猎犬很快便选中了一个位置绕圈。
我也凭借那晚的记忆指了几块地皮。
是真是假,从裴远的脸上就能看出答案。
几铲子下去,都挖出了森森白骨。
11
裴远的内屋里,还解救出了几个被关在暗室内的小姑娘。
也不枉我在裴家待到今日。
在我的安排之下,娘成了为受害女子昭雪,解救受困女子的英雄。
多年的卧薪尝胆,忍辱负重,挖出了许多与裴家勾结欺压百姓的大贪官。
裴家父子皆被净身,送去了京城有名的小倌倌。
有名之处就在于,这家专门服侍有猎奇心理的恩客。
这是娘专门安排的。
娘十分得意道:「我当初就说,他敢对你有半点不干不净的心思,我都得给他断的干干净净!他不是癖好特殊码?嗯……我这怎么不算奖励他呢?」
裴家被抄家,但除了能被充公的一座老宅,早就已经是我名下的财产了。
裴家祖宅被充公,却也成了一桩凶宅。
我却灵光一现:「娘,我梦见死在后院的小姐姐说,可以在裴家的地上建一间书院,只招女子入学,若是看到后来者对书院中的女子好,她们自是会安分离开的。」
娘当即明白了我的意思,找了几个算命师父说裴宅这块地适合改为女子学堂,冤魂不会伤害同为女子的女学生,也算是物尽其用。
而我则在外祖父的授意下,开始学习帝王心术。
小宁流落街头,成了人人畏惧的烂肉乞丐。
我的探子时常给我带回消息,确保还小宁活着,生不如死的活。
传言那小倌馆里一老一少两个小倌,时常因为一个恩客,一口饭而大打出手,后来被客人瞧了有意思,便出大价钱赏赐他们一块窝窝头,看他们毫无尊严像条野狗般争抢吃食,血肉横飞。
我因为爱听坊间八卦,又被娘亲训了一顿:「又不好好学习,怎么成为一个好皇帝?娘还等着你招女孩入朝,扶持女孩去做生意,把女子地位抬高呢。」
听娘说的如此严肃,我不免有些动容:「娘亲教训的是,娘理想远大,我却这般不知进取,拖了娘的后腿,儿臣之后一定发愤图强,早日实现娘亲的报复。」
「这你倒是想多了,我没那么高的格局。」
娘悠闲地靠在一旁捻瓜子:「你娘我主要是受的气太多了,一天窝囊气都忍不了,等你大权在握,娘要狠狠归来,把失去的东西都夺回来!」
我嘴角轻抽。
娘突然大笑着把我搂进怀里:「瞅你这脸色!我的确没什么太远大的理想,但我知道言儿定是这块材料,不输任何男子。」
「娘与万千女子的坦荡前程,可就要交托于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