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苦恋当今天子谢瑜十年。
他不喜欢我骑马射箭，我便改了性子学琴棋书画，他不喜欢蹴鞠听戏，我就学着那些大家闺秀整天吟诗作赋。
我们也曾有过一段甜蜜时光，可但他白月光回来时，我还是被无情抛弃。
他纵容白月光抢走我的东西，毒杀我的小猫，留我一个人在冷宫磋磨致死。
我终于对这段令人绝望的爱恋不再抱有一丝期待。
再睁眼，我回到了进宫前一天。
这一世，我果断选择嫁给了传闻中手段残忍，冷血暴戾，却也是在前世唯一个肯去为我收尸的摄政王。
可是，他却后悔了。
1
我死的那日，谢瑜正在为他和柳清歌儿子的百日宴，大宴群臣。
悠扬的丝竹之声传到冷宫，早就油尽灯枯的我躺在破败的床板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刺骨的寒风从窗户中卷进来，我的身体逐渐凉透。
其实早在被废之前，我便忧思成疾，太医断言我已时日无多。
可谢瑜不信，认定这只是我争宠的手段。
加上后来我得罪了他心尖尖上的白月光，更是被他毫不留情的抛弃。
「林月安，你不是爱装病吗！」
「那朕成全你，你就去冷宫等死吧！」
犹记得当时，他满是恶意的如此说道。
眼中是丝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厌弃。
然后他不但下旨不许太医为我医治，同时将我身边伺候的宫人尽数打发去了慎刑司，独自留我一个人在冷宫中等死。
如今我终于如他所愿的死了，想必他应该很满意吧……
2
我从没想过，再次睁眼我居然又回到了嫁给谢瑜的前一夜。
坐在梳妆台前，我盯着镜子中自己明艳鲜活的脸悠悠出神。
一时还有些接受不了自己重生的事实。
「奴婢恭喜小姐终于心愿得偿，嫁得如意郎君！」
丫鬟绿珠捧着凤冠霞帔走进来，满脸喜色的朝我道贺。
我被她的话拉回神智，这才想起明日就是我和谢瑜的大婚，一时心头复杂无比。
说起这桩婚事，其实也算我自讨苦吃。
我苦恋谢瑜多年，哪怕他明知对我无意，也还是如飞蛾扑火般的一头撞了进去。
我生母早逝，幼时基本是随领兵在外的，父亲在军营中长大的。
直到八岁那年，才被送回京城。
太后连我在金中孤苦无亲，便干脆将我接到宫中教导。
我也是在那时认识了谢瑜。
那时他还是三皇子，因不得先帝喜爱，所以自小便养成了冷漠的性子。
但在一众皇子公主中，我不知怎的就爱缠着他玩，哪怕多次遭遇他的冷脸也依旧我行我素。
等后来再大些，少女情窦初开的年纪，我更是无可自拔的陷了进去。
即便他对我一直很冷淡，我始终不愿放弃。
他说他不喜我舞刀弄枪，那我便放下最爱的刀枪，改学琴棋书画。
他说他不喜我蹴鞠听戏，那我就收敛性子，同那些大家闺秀一样整天吟诗作画。
总之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就尽力做那样的女子。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他终有一天能看到我的好……
当然后来我也确实如愿嫁给了他。
可成婚不过才两个月，他就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执意将已故废太子的太子妃柳清歌接进宫。
他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强势的封她为贵妃，从此荣宠不断，万千宠爱于一身。
也是那时我才知，看似冷清冷性的他，原来心中早就有个白月光。
那便是自小被认定为太子妃的丞相嫡女柳清歌。
想到上一世的遭遇，重活一世我又怎可能再走从前的老路。
我看也没看那堆嫁衣一眼，起身朝绿珠吩咐。
「备车，我要出府一趟！」
「出府，现在?」
绿珠一脸诧异，小心翼翼的看着我。
「小姐夜已经深了，而且离明日您还要大婚……」
「备车。」
我没有同她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命令。
她只能带着狐疑，下去安排。
很快我就坐上了出府的马车。
绿珠欲言又止的坐在我的身侧，几次想要开口又不敢开口。
只因此时的我面色凝重，不同以往。
她自小服侍在我身边，从未见过这般的我，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最后马车停在一处府邸前。
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摄政王府四个大字，绿珠更是不安。
「小姐，您来这里做什么？」
「自是有事。」
我遥遥望着那副匾额，心绪已经飞远。
4
一刻钟后，我被人恭敬的请了进去。
我坐在王府的正厅慢悠悠的喝着茶，反倒是身旁的绿珠坐立难安。
毕竟当今摄政王卫隋安，可并非什么善茬。
一年前先帝最宠爱的二皇子勾结东宫宫人，设计构陷太子以巫蛊之术诅咒先帝。
先帝大怒之下，将太子贬为庶人，及其亲眷一同圈禁在皇陵。
同年，五皇子和四皇子勾结发动叛乱，将离太子之位还有一步之遥的二皇子拉下马。
但整个大礼皇朝也因此陷入四分五裂的战乱之中。
眼看就要江山大乱时，身为荣阳候世子的卫隋安如一匹横空出世的黑马。
他诛杀叛军，收拢山河，只用了短短半年时间就结束了这场内乱。
但他杀伐果决的行事风格却为朝堂那帮老臣诟病，认为他杀戮之心太重。
尤其是他平叛成功后，并未将兵权移交朝廷，反而是在朝堂上态度强硬的逼着先帝封他为摄政王。
世人都道他有不臣之心，此举是在图谋大礼江山。
「小姐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要是让人知道您的名声可就毁了……」
绿珠小声的劝着我。
我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卫隋安野心勃勃，是皇权最大的威胁。
而我马上成为谢瑜的皇后，我们两人怎么看都是敌非友。
更何况我心系谢瑜，若是因此事与他的婚事徒生波折，定然会为此伤心难过。
可她又怎知，我是重活一世的人。
这些与我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我刚要开口安抚，就听门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林小姐深夜造访，不知有何指教？」
修长挺拔的身影快步走来，却又在进门之后刻意缓了下来。
白衣绶带、清隽优雅的卫隋安停在三步开外，目光幽深的打量着我。
即便已经不是初见，我仍不免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翩翩君子，温润如玉。
若非相识之人，谁又能知道外界传言杀人如麻、狼子野心的摄政王，其实有着一副顶好的皮相。
不过即便他表现得再平静，此刻我依旧从他那双淡漠的眸子中，看到了藏得很深的期待。
至于在期待什么，或许只有我和他清楚了。
我起身望向他，忽然语出惊人：「卫隋安，明日我大婚，你可敢来娶我？」
绿珠吓得失声惊呼：「小姐!」
我置若罔闻，只静静的与卫隋安对望，等着他的回答。
我相信，他不会拒绝我。
毕竟前世在我死后，是他不顾一切冲到冷宫，替我收敛了尸骨。
也是他不顾流言蜚语，执意将我以正妻之位，葬入了肖家祖坟，并且自刎与我的坟前。
我不知他为何对我情深至此，毕竟我在我记忆中，我与他素无交集。
相反因为谢瑜的原因，我对他的态度极为恶劣。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见到我尸骨的那一刻红了眼眶。
我的灵魂浮在半空，看着在人前一贯从容镇定的他，却失魂落魄的推开左右的侍卫，小心翼翼抱起我的尸骨，一遍遍的说着对不起，说他后悔了，不该将我交给谢瑜……
破碎的语气听得人莫名心疼。
那时我便发誓，若是有机会，我一定要找机会偿还他的深情。
所以重生之后，我第一个想到来找他。
果然，我的话让卫隋安神情一震。
他认真的打量我，眼中闪过震惊、错愕，以及快到难以捕捉的欢喜雀跃。
但下一刻，他又恢复了平静和冷淡，好似刚刚的欢喜只是我的错觉。
「林小姐是要我去抢亲？」
「谁不知明日是你与陛下的大婚，林小姐这么做，莫非是想借此让我背负一个不忠不义的骂名？」
他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贯的讥讽。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会以为他是在讥讽我。
但死过一次我才知道，他其实是在难过我对他的态度。
毕竟前世我为了谢瑜，可没少找他的麻烦。
所以现在，他下意识的就以为这又是我想到的什么对付他的新招式。
我莫名有些愧疚，又有些心疼。
但我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反问道：「那你到底敢不敢？」
四目相对，不知为何他忽然就笑了。
「我有何不敢！左右我背负的骂名也不差这一桩了。」
「倒是我这人生性要强，若抢亲那定不会空手而归，所以就怕林小姐到时后悔也晚了。」
闻言我也笑了。
「我不会后悔，只要你敢来抢，我就敢嫁！」
也许是被我认真的语气惊到，他一时语塞，只默默的望着我。
有了他的应承，我也算解决了一桩心事，便起身打算告辞。
「那我们便说好了，明日我在将军府等你，不见不散！」
谁知路过他时却被他伸手一带，我毫无预兆的跌进他的怀中，冷冽的青松香一同扑面而来。
他自上而下的俯视我，好似要看到我的心里去。
「林月安，你认真的？」
「难道我们刚刚不是已经说好了？」
抓着我手腕的手不自觉紧了两分，却又将力道控制得刚刚好，不让我逃脱不至于捏疼我。
他开口，带着些许偏执：「既然如此，那你得拿出诚意来。」
「否则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和谢瑜联合起来，故意挖坑等着我往里跳。」
本该是试探的话，但当他用自嘲的语气说出时，却无端的让我觉得心酸。
这傻子……
我只能顺着他的话：「那你想要什么诚意？」
「留下来。」
「只要今夜你敢你留下来，我就信你，明日我必定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来娶你！」
5
次日清晨。
我在王府的客房中醒来。
昨夜卫隋安提出那个要求时，我只是短暂的犹豫便同意了。
我本就带着诚意而来，他既然要求个心安，那我便让他心安。
见我应下，他倒并未再为难我。
嘱咐了我一句早些休息，就匆匆离开。
我一夜好眠，醒来时却看见绿珠熬得通红的双眼。
想来定是昨夜我反常的行为，让她担心了一夜。
犹记得上一世她随我入宫，为了救谢瑜送我的小猫，得罪了柳清歌，最后落得个被谢瑜下令杖毙的下场……
我心疼的将她拉到我身边坐下。
「绿珠，你应该看得出，谢瑜并非我的良配。」
「所以不管我做什么，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考虑，你只需要听命即可，明白吗？」
重生一事太过玄幻，我没法与人解释。
好在绿珠自小最听我的话：「小姐，绿珠当然都听您的。」
「可是今日毕竟是您和陛下大婚之日，您这样明目张胆的让摄政王去抢亲，到时两方打起来怎么办……」
「放心，今日谢瑜是不会来的。」
「什、什么？小姐你怎么断定陛下不会来！」
在绿珠惊愕的目光中，我冷冷一笑。
我怎么会知道？
自然是因为上一世谢瑜根本就没有来迎亲。
那时我因为马上就要嫁给他，高兴得一夜未睡。
可我穿着凤冠霞帔在将军府从清晨等到傍晚，都没有等来谢瑜。
最后直到吉时过了，才有宫里的太监与礼部的几名官员匆匆前来，说是谢瑜朝政繁忙，所以派他们前来迎亲。
我父亲大怒，觉得谢瑜此举根本就是在故意羞辱我，闹着要将婚事作罢。
偏我那时鬼迷心窍，不但听不进父亲的劝阻，还执意独自入了宫。
大婚后三日，我都未曾见到谢瑜。
直到第四日他才姗姗来迟，抱着我说对不起，说往后余生都会好好对我。
那应该算我和他最甜蜜温馨的一段时光。
他会温柔的替我描眉，也会耐心的陪我放纸鸢，替我出宫买我最爱吃的糖葫芦，还会故意逗我生气之后，从身后抱出一只小奶猫送我……
可惜，这份温情只持续了两个月。
因为他的白月光柳清歌回来了。
他便不顾一切的抛下我，奔向了她。
后来直到已经贵为贵妃的柳清歌来我面前炫耀时，我才知道。
原来大婚谢瑜失踪的那三日，根本就不是被朝政绊住了脚。
而是他偷偷出京去皇陵见了柳清歌。
当时他以后位为聘，让柳清歌选择，是跟他还是跟废太子。
毫不意外的，柳清歌当时选择了废太子。
所以伤心失意的谢瑜绝望之下，才会忽然对我那么好……
想起旧事，我便觉得胸中好似吞了一只苍蝇。
好在这一次，我已经做出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