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5788更新时间:26/06/10 11: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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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进宫为后之前,人人都喊我穆少夫人,其中这个穆字,便是穆然的穆了。

仔细想想,似乎已经有很多年了。

人人都以为,我会与穆然修成正果,一生一世一双人。

整个京城之中,传的那叫一个沸沸扬扬,上至耄耋老人,下至牙牙稚童,但凡能开口说话的,便总能随口讲上一段关于我和穆然之间的旷世奇恋。

从青梅竹马的人设一路跑偏到苦命鸳鸯,要多离谱的版本都能找的出来,有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我都专门叫人去听几个新版本回来说与我听,好为我这无聊的日子里逗个闷子。

初一的时候,穆然因为我就喜欢吃刚打捞出来的七孔莲藕,所以亲自去挖藕的池塘边守着,就等这第一段新鲜的,好买回来与我煲火腿莲藕鲜汤喝;

初五的时候,穆然在天擦亮的时候就站在了城东的蜜饯铺子门外,为了每月只上一次的黄梨羹,京中世家女子都喜欢吃这么一口,却都买不上,皆因穆然用心,所以全进了我的肚子里。

十二当日,又有人称曾在西山上瞧见了穆然的身影,晨光熹微,他蹲在一片花草丛中仔细地收集着露水,因我患了咳疾,需得每日晨间的第一道露水煎药送服。

……

诸如此事,比比皆是。

就是从街上走一遭,都能捞出十个八个的新鲜版本来,那些人信誓旦旦的传颂着,有几次都将我搞得十分恍惚,以为自己才是那个睡着的人。

关于这些故事的真假暂且不论,单是穆然这个人,我就从未见过,尽管他是我那个订了十几年娃娃亲的未婚夫。

我并不想嫁人,只一心想上山里做个姑子。

这是我对外的说辞。

在我苦思冥想应当如何拒婚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我去城外的青云寺烧香礼佛,路上却不幸遭遇了匪劫,彻夜未归,生死未卜一日一夜。

市井之中众说纷纭,倒没什么人太过于纠结原因过程,他们只是不约而同的得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那便是我一闺阁在室女,如今的清誉算是完蛋了。

此时,已临近我和穆然的婚期。

如我所料,穆家当机立断来退亲了,言语之间,对我不甚鄙夷,亏得是世交,才没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从此以后,我家的门,再没有求亲的人踏足了。

也好,反正我也有喜欢的人。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我并非是在虎狼窝里,而是早早就被一个公子给救了下来,只是路途遥远,我又在惊吓中发起了高烧,这才在外耽搁了一夜。

可惜的是,我没看清那位公子的模样,只是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似乎,在哪里听过一般。

我闭着眼睛,昏昏沉沉,听到他三分懊恼七分怜惜的嗓音,清冽如甘泉,沙沙的,摩挲着我的耳朵。

「倘若姓穆的敢为难你,或遭人指点的话,就嫁给我好了。」

「能娶到你,应该是天底下最值得开心的事情吧。」

6

再醒来时,我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家中了。

府中上下都说,是在大门外发现的我,并未发现旁的什么人。

自此,那人的声音便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怎么挥也挥不去,每每想到他,我的心便觉得温温热热的,十分欢喜。

大约,这就是喜欢吧,哪怕我记不清他的模样,也还是会不自觉地将他放进心底。

关于我的传言在京中愈演愈烈,颇有些我不削发为尼就只能投河自尽的意味,还未等我思考是否真的要做姑子,一道圣旨下来了,简简单单几个字,我正反读了三遍,都没念明白这其中有何深意。

要么,是我疯了,

要么,是皇帝疯了。

我爹蹲在我的房门外踌躇了整整三个时辰,才略显局促的搓了搓手,站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问我是否愿意进宫。

在我长久的沉默下,他似乎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眼一闭,心一横,告知了我一个惊天大秘密。

他要造反了,如果我能进宫卧底帮他偷来国玺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望着我爹欲言又止且为难的表情,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皇命不可违,这是我眼下最好的一条路,何况宫里厨司烧的一手好菜,是我的梦中情厨,想必我也无须在宫里待多久,就能重获自由身了。

成亲当夜,萧时衍笨拙地挑开我的盖头,眼睛里闪着晶亮的星星,活像个刚嫁人的害羞小媳妇儿。

他支支吾吾地问我,为何会答应嫁给他。

我诚实的回答,宫里饭好吃,违抗圣旨是要杀头的。

萧时衍憧憬的眼神,肉眼可见的垮了下来,嘟嘟囔囔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可他哀怨的眼神倒是看的真切。

这个人,似乎有些熟悉,我好像在很久之前,就见过他一般。

可仔细在脑中搜寻回忆的时候,却是一片空白。

关于穆然为何会成为太监,萧时衍并没仔细地给我解释缘由,他似乎不大想提这件事情,只是含糊了几句便过了。

我笑了笑,没再多问什么。

半日后,内廷传来消息,穆然以下犯上,不敬贵人,有违圣命,数罪并罚,发配到城外的牢狱中做最下等的侍奉太监,且永无再进宫之日。

窗台下的那几盆花突然开了花,只在这一刹那,我抬头望着不远处,暮光温热,一束一束的散在周遭的空气中,以一种极利落的姿态虚浮着,直到一个身影慢慢靠近,走进来,再穿过去,那几束光华就顺从的笼罩在了他的身上,以一种无形的方式,融在了他的眼角眉梢。

我站在廊下,就静静地望着眼前人,轻轻地弯起了唇角,笑了起来。

他先是一愣,诧异之余,突然了然。

如今,我大约是想通了,为何我会在初次见他之时,就觉得十分熟悉。

穆然拦下我那一日,我曾去过御书房,本意是想八卦一下穆然的事情,但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却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谈话声。

是我爹,和萧时衍两个人。

也是那一日,我才知晓了我曾忘却了的,和我从来都不曾有过记忆的一些事情。

7

我选择性失忆了很多年。

将一些不好的记忆忘却了。

那一年,我凭空遇匪贼掳走,是穆然做的。

彼时,他攀上了一门更好的亲事,是个家世很好的郡主,可他顾及与我的婚约,又不肯做悔婚之人遭人唾骂,所以便想出了这么个恶毒的法子,想要将我杀了。

然而,他没算到,那一日我会遇到萧时衍。

不过最后的结果大差不差,我名声尽毁,若非是我爹疼爱维护,那日后,我便就着一条白绫魂归西天了。

我被「不知廉耻」「清誉尽毁还有脸苟活」这类的字眼羞辱了很久,虽然我不慎在意这些话,但还是从那以后,再没踏出过房门半步。

直到封后的旨意下来那日,淅淅沥沥下了很久雨的天气,突然放晴了,露出一丝微弱地亮光,虽不暖和,但却有一些慰藉。

御书房内,我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些苦恼的抱怨了几句。

他说,他实在装不明白造反的模样,每次瞧见我都要硬着头皮问一句是否偷到国玺,搞得他寝食难安,这样的事情,他当真是做不来。

我还未听到萧时衍的回答,便又听到我爹洋洋洒洒的诉苦声,既然这般喜欢我,早在最初时候,为何不下圣旨让我进宫呢?叫我生生在穆然手上遭了一趟罪。

萧时衍的回答,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他的声音响起,我的心下震了震,继而听到他说的话,一层朦胧雾气渐渐逼上眼前,模糊一片。

他喜欢我,所以更尊重我的想法。那时我尚有婚约,他原以为那会是我的良配,所以便在暗中处处帮衬着穆然,以求能让我嫁给他后能过上舒坦的日子,我恍然,怪不得那几年,穆然的仕途走的相当顺当,叫人觉得太过顺了。

……

然而,他在青云寺外看到几近昏迷的我,便决心,要将我带到他的身边,手把手的护着我,再不让旁人伤害我半分。

再后来,在悠悠众口的羞辱斥责中,他一人抗下前朝阻力,以一道圣旨给我周全,将我立为了皇后,从此再不必听那些不入耳的流言蜚语。

萧时衍平静地说,只要她好,她不必知道我为她做了什么。

他说,小的时候那一眼,他就决定,往后余生,都要好好护着这个小姑娘了。

……

温热的眼泪顺着我的脸颊,啪嗒啪嗒的掉在了地上,原来,他曾为我做了这么多,原来,他就是那个在我心里留下声音的人。

一阵轻风吹起,将那几盆花托的摇曳生姿,迸发着更坚韧的活力。

我定定地望着萧时衍,眼眶湿热,先一步开口,

「你再问我一遍,我为何答应嫁给你。」

萧时衍愣住了,不明所以的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在我面前,萧时衍的身上总是没有半点帝王气的傻子形象,总会在不经意间让我觉得,我肆意捉弄的人,只是万千平凡人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了。

我偏了偏头,再次诚实的回答了这个迟到很多年的答案。

「因为,我的心愿是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8

九岁那年,我随母亲进宫拜见皇后,得了贵人首肯,便由着女使领了出去玩耍。

可那女使并不尽心,只将我领出去了以后叮嘱我不可冒犯贵人们,在这一小片玩耍便好。

然后,她就和另一位来寻她的女使走了。

独留我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我恰巧站在几盆花旁边,眼见这几朵花开的甚是娇艳,刚要伸手去摘,就被横空出现的一只手给抓住了,死死地按在距离花瓣只有一寸的半空中。

我抬头,是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稚童。

但却故作老成的模样,那眼神,和我爹骂我之前的眼神简直是一模两样。

他说,这是皇后亲自料理的牡丹,这会儿是由宫人搬到此处晒太阳的,切不可乱动。

我点了点头,到底是第一次进宫,虽不知晓这其中究竟有何深意,可却也还记得,进宫之前,母亲在我的耳边念了八百遍,切莫乱动乱问乱看。

思及此处,我感激的冲他笑了笑,刚欲道谢,他忽然将我的手一甩,指着我捧腹大笑起来。

真心很欠揍。

在他笑得抑扬顿挫的缝隙里,断断续续蹦出来的几个字缓慢地连成了一句完整的话。

你可真是个好骗的小傻子,这只是普通的牡丹花而已。

彼时年幼的我气性就十分大,比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在他过于欠揍的笑声中,我很勇敢的用我的拳头道了声谢。

笑声戛然而止,却没有意料之内的哭声。

他满脸错愕的望着我,似是还未反应过来般,时间静止了几秒后,他才恼羞成怒地指着我,颇有些气急败坏。

半晌都没憋出一句话来,却等来了带我出来的女使。

远远地,他就像是见了鬼一般,一溜烟儿就跑了个没影儿。

回去的路上,我问那个女使刚刚的小男孩是谁,她想了想,只说太子与我年纪相仿,可此刻应在御书院里听阁老讲学,除此之外,今日进宫来的还有穆将军的夫人和儿子,大约是他了。

我点点头,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再进宫得到时候,很不巧的又让我遇见了他。

我学着他上次的模样,亦故作神秘的冲他摆了摆手,几番为难的欲言又止,将他的好奇心吊了起来。

我附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他的眼神瞬间发亮。

他吃力地爬在树上,一面仰头找寻我说的东西,一面略略颤抖地喊着我,叫我一定替他看着周围,有人过来了千万告诉他一声。

我摆摆手,很热情的应了下来。

然后,我就将他踩着上树的高板凳给移走了。

我往回走的时候,背后传来了他刻意压抑着音量的嚎叫声,略微有那么一丝凄惨,眼瞧着天都暗了下来,我怀着愉悦的心情,寻到我母亲一同出宫了。

我知道他不是穆然,穆然那个南瓜秧子,是个只会读书的傻子,怎么可能是这般,小小年纪写的一手酸腐诗文,就足以看出他的模样如何了。

所以我才骗他说御花园旁边的那棵树上,有只金色翅膀的小鸟,生的很稀奇。

我担心了很久此事会被我爹知道罚我禁足在房间绣花,前几次进宫的时候我还会心惊,怕那个小男孩突然出现再以同样的恶作剧再报复我。

然而心惊胆战了许久,此事并未发生,我也没再见过他。

只是在宫里独自玩耍的时候,时不时地会有些宫女们会与我些糕饼点心吃,很多都是我不曾见过的新鲜玩意儿,瞧着很是稀罕。

那些糕饼,当真是极好吃的,以至于我在接到圣旨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宫里菜好吃,这点是没错的。

9

这是我嫁给萧时衍的第三年。

也是我百无聊赖的躺在后宫里自己和自己玩儿的第三年。

我当年费尽心思找来的柳美人,只在宫里待了几个月就出宫了,还没让我尝到宫斗的甜头,就戛然而止。

为什么她能平安出宫呢?

因为她压根就不是什么美人,而是萧时衍的某个表妹,当年我急吼吼的给他选妃的时候,为了避免我搞出点啥幺蛾子,他就将这个鲜少进宫且我从未见过的表妹找了来。

我很顺利的上了钩,心里泛酸的在几个月亮高悬的夜里,将花瓶里的几枝花瓣摘了个干干净净。

想想就生气。

我以为萧时衍温香软玉在怀的时候,他却在暗自为我吃醋狠狠高兴,怪不得,那个时候往柳美人宫里赏得到东西连绵不绝,合着是在感谢她。

天色渐暗,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以及我更熟悉的香味。

是宫外香居楼做的东坡肉!

我狼吞虎咽满嘴流油的时候,萧时衍就在一旁眼含温柔地瞧着我,时不时地拿帕子给我沾沾嘴角上的油汤,抑或是伸手拢拢我不停垂落的碎发,免得影响我尽情享受美食。

每当此时,我都会在心里抵消一件他将我气的跳脚却不自知的事情。

就比如,今日之前,萧时衍已经有半个月都不曾进我的门了。

起先是因为年关将近,前朝繁多事务缠住了他,无暇分心给我,后头则是因为我想偷偷溜出去闲逛未遂,半路被他抓了回来,一气之下,我就口不择言说不想再见到他了。

他真的就很听话的没再登门,我更生气了。

后来我才知道,几乎每一夜,他都会来我的院子里站一会儿,直到看着我房内的烛光熄灭,才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御书房继续处理各项事务。

沉默了很久,萧时衍才忐忑地开口,问我是否可以不生气了,原谅他。

我咬着嘴唇,想说出一个「不」字,却失败了。

与我唇角上的血同时迸出来的,还有萧时衍的掺杂着心疼的笑脸。

我刚想伸手擦一下唇角,眼前却突然一暗,一阵温热覆了上来,柔软热烈的将我唇角的血擦了个干干净净。

萧时衍将我揽在怀里,以下巴抵在我的肩头,轻轻地说道,「能娶到你,此生之幸。」

我笑了笑,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望向了墙上挂着的那副画题。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10番外:萧时衍

我喜欢了她很多年。

初次见她,是在十岁那年。

我逃课出去玩的路上,远远地看见了一个容貌清丽的小女孩,只那一眼,我就知道,她就是我往后想要娶的人。

不知怎的,我原本想示好的心意,站到她面前的时候,就变成了不自觉的捉弄。

我骗她,那几盆牡丹是母后亲自栽种的,将她吓了个不轻,伸着的手还微微颤抖着。

后来,我便时常逃课蹲在母后的寝殿外,妄想着能再见到她。

过了很久,我终于再次见到了她。

这次是她主动跟我说话,还神神秘秘的告知我御花园有一棵树上有长着金色羽毛的小鸟,撺掇我爬树去捉。

我心下了然,她是想捉弄回来,便找了个这般拙劣的借口。

可我不想拆穿她,便假装上钩,爬上了那棵高高的树,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里,我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做后悔。

我自小就恐高,从树上被人接下来的时候,我就因为惊吓过度大病了一场。

但我的心里是欢喜的。

生病的时候,母后总是对我十分宽容,会特许我吃一些平日里不准贪吃的糕饼点心,每每此时,我都会偷偷留下来,命殿里的宫女交给她。

因为,她说过,宫里的东西都很好吃。

再后来,父皇驾崩,我即位称帝,要我立后的奏折如雪花般纷至沓来。

我视若无睹了很久,很久。

那时的她,与另外一个人尚存婚约,是我的求而不得。

然,除了她以外,我谁都不想娶。

就这样,后宫空空如也了很多年。

再后来,她在城外遇险,我得知的时候,一颗心悬了又悬,生怕我来不及护着她。

好在,老天眷顾,让我将她救了下来。

也是那一次,她的名声尽毁,被退亲的同时,还要承受着极其肮脏恶毒的辱骂指摘。

人人都说,她的一生到此为止了,唯有死路一条。

可我愿意娶她。

不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境之下,我都愿意的。

苦思冥想了好几夜之后,我决定还是软硬兼施,毕竟这是我能想到的护住她的最好的法子了。

我将程相召进宫来,征得了他的同意后,又教了他些虽然荒唐但应该会有用的台词,辅以我的一道圣旨,想来她是会同意的吧。

果然,一番折腾下来,我终于如愿以偿,成为了她的夫君。

尽管她似乎并没有多喜欢我。

可我一点儿也不在乎,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地待在我的身边,无忧无虑的生活着,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

我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真的喜欢我,是真心的想要与我白头到老,厮守终生。

天知道那一刻我的心有多激荡欢悦。

我永远记得那一日,她望向我的眼神,坚定而温热。

从此以后,我与她,终于不再是帝后,而是夫妻。

真好啊,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