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睁开眼，是白色的床单和米黄色的房顶，斜上方挂着一个输液瓶。

「小雯，你醒了？」

妈妈带着老茧的手摸上了我的脸，眼中氤氲着雾气。

我没有输液的手摸向了我的小腹。

妈妈伸手抹了一下眼泪，哽咽的说道。

「你这是捡回了一条命，孩子，会有的！」

我缓缓闭上眼，眼泪滑落，再挣开眼时，眼中已一片清明！

「妈，早点买回来了！」

咣，一兜油条掉在了地上，两杯豆浆瞬间洒了一地。

男人两三步扑到了床边，拉起了我的手。

「雯雯，你醒了！」

我毫无情绪的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我妈和安志伟都楞在了原地，下一秒，安志伟飞奔出病房。

「大夫，大夫，大夫在哪？」

中年医生看了看我的核磁片子，又看了看我的眼底。

「是有轻微脑震荡的痕迹，不排除有失去部分记忆的可能！」

「怎么会这样，我的孩子！」

我妈妈抽泣起来。

安志伟眼中也显出慌乱。

「医生，有没有办法治愈？」

「这种外伤造成的失忆没有特别好的办法，一般都是等病人自行恢复，药物也就是促进脑组织修复！」

「那一般需要多长时间恢复？」

「有的需要两三个月，有的却是永远都记不起来了！」

安志伟自责的抓着自己的头发，蹲在了地上。

医生走后，妈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油条，皱了皱眉。

「志伟，你去给小雯买杯皮蛋瘦肉粥吧，她最爱喝那个粥了！」

安志伟有些发愣，看向桌子上的油条。

如果我不在家做早点时，就一定会去小区门口买一份他最爱吃的油条回来！

他一直以为我也是爱吃油条的，现在才知道，爱吃油条的一直是他自己而已！

我趁着安志伟不在，伸手抓住了我妈的手。

「妈，我想回家，我不想再看到那个男人了！」

妈妈有些意外，却还是点了点头，一个丈夫都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这事便不再简单！

7.

安志伟蹑手蹑脚的走到方雯的病床前，只有她睡着了，才不会抗拒他，他才敢靠近。

想起医生说的话，他的心便一抽抽的疼！

自己的妻子已经怀孕三个月了，自己却不知道，真是该死！

安志伟半跪在床前，伸手轻轻的覆上了方雯的手。

是他不好，不该听李媛媛的话，让情绪激动的妻子一个人出去，当有同事说看到方雯被车撞了时，他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开门声响起，他立刻站了起来。

「小雯醒了吗？」

方雯妈提着一个饭盒走了进来，动作间吵醒了病床上的方雯。

「妈！」

「哎，你不是说想吃饺子吗？妈妈给你包好带来了，是你最爱吃的陷，西湖猪肉的！」

只见方雯甜甜的一笑，「好！」

安志伟楞在原地，如有雷劈！

这三年来，他们家只要是包饺子，必定是韭菜鸡蛋馅的，一次肉馅的都没有包过！

而他最爱吃的饺子馅就是韭菜鸡蛋！

「妈，雯雯，我去洗洗手！」

安志伟逃一般的出了病房，站在水龙头前，久久不能平复自己的心情！

这三年来，方雯对自己的喜好了如指掌，而自己却对她一无所知！

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安志伟用凉水拍在脸上，这样，就不怕别人笑他，一个大男人还会哭了！

吃完了饭，天色已经黑了，方雯妈便让安志伟回去休息一夜，本来他是不同意的，但想到方雯也没有替换衣服了，便同意了，还说明天一早带皮蛋瘦肉粥来！

回到家，冷冷清清的！

安志伟打起精神，来到他们的衣柜前，拉开柜子，里面整整齐齐的摆着方雯叠好的衣服，角落里还有一个黑子的盒子，盒子的一角打着一个紫色的蝴蝶结！

安志伟拿出盒子，拆开蝴蝶结，里面是一条手工织的白色围巾，盒子里还有一张贺卡！

老公，这是我亲手为你织的围巾，愿你的冬天没有寒冷，生日快乐哦！

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小的字：我是第一次织围巾，不许嫌弃我的手艺哦！后面是一个调皮的小表情。

安志伟将不太规整的围巾抱在怀里红了眼眶。

雯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叫自己老公的，他竟然都记不起来了！

而现在，连他的名字，她都不愿意喊！

第二天，安志伟早早的来到医院，当看到空空如也的病床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提着早点的手却是微微发抖。

「护士，护士！」

安志伟跌跌撞撞的跑到了护士站，把值班的护士吓了的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怎么了？病人闹病情了吗？」

「护士，34床的病人和家属呢？」

值班护士这才松了一口气，有些埋怨的看了他一眼。

「34床昨天就该出院了，是她妈妈说，想晚点再走，你这做丈夫的不知道吗？」

不等护士说完，安志伟后退了两步，转身向外跑去，刚跑了几步，突然想起口袋里放着的电话。

拨通方雯的电话，没有人接，他想了想，又拨通了方雯妈的电话。

「妈，雯雯出院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方雯妈沉默了。

「志伟啊，我不知道你和小雯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怀孕你都不知道，她现在失忆了，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安志伟挂断了电话，以最快的速度开车去了方雯妈妈家。

方雯妈和方雯的继父在家，方雯却是不在！

「妈，方雯呢？」

「她走了！」

「她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

安志伟突然不再追问，如果方雯要走，那必须先要回家，因为方雯的所有证件，都放在家里！

想到这，他迅速转身！

8.

「雯雯，方雯」

安志伟大喊着打开门，屋里却是空无一人，他来到立柜前，手却抖的厉害。

终于将那盛放证件的抽屉拉开，属于方雯的证件却是已经被拿走了！

安志伟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

他拿起手机，再一次打给了方雯，方雯手机铃声却在客厅里响起。

安志伟精神一震！

「雯雯！」

他猛的站了起来，寻着声音追到客厅，却是在客厅的桌子上发现了方雯的手机，一旁还有一封信。

安志伟，我曾经天真的以为，李媛媛不过是你生命中的过客，我们才是相伴一生的夫妻，是我错了，高估了你，也高估了自己！

你和她约定，等双方的伴侣死了，你们就在一起，现在不用等我死了，我成全你们！

安志伟眼圈通红，手里的纸飘落在地，那不过是和李媛媛的一句玩笑话，方雯是怎么知道的？

安志伟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起桌子上放着的手机，密码依旧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翻了翻微信和短信，都没有发现，接着他点开了桌面上的小企鹅图标。

方雯关注的第一个人，就是李媛媛的头像！

点开李媛媛的空间，安志伟的呼吸一窒！

那些有暗示的文字，那些暧昧的照片，像一把把尖锐锋利的刀，刺向自己的心脏！

他很难想象，当方雯看到这些时，又该是怎样的心情！

安志伟楞了一下，又忙找到自己的手机，翻到李媛媛的空间，内容却是什么都没有！

李媛媛将他屏蔽了，或者，李媛媛是把空间只开放给方雯！

安志伟气急败坏的拨通了李媛媛的电话。

「喂，小志，是你吗？你怎么不说话？」

安志伟却突然词穷了！

那张拿着蛋糕的照片，是他让同事给大家照的合影，只不过被李媛媛修剪过了，而那约定确实是自己说的，能质问李媛媛什么呢？

安志伟手一松，手机掉在了地上，他用拳头使劲的锤着地板，手里还攥着方雯留下的那一枚婚戒！

9.

安志伟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家！

今天是方雯走的第三天了，他把他认识的方雯所有同事朋友都拜访了一遍，却始终没有她的踪迹，就连她的单位也说她辞职了！

空落落的屋子，让他的心发慌！

那一声声的老公仿佛还回响在昨天！

安志伟揉了揉太阳穴，走到方雯常坐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从桌子上一堆的易拉罐里，找到了一瓶没有打开的，拉开拉环猛的喝了几大口。

拿起手边的遥控器，打开后就是方雯最爱看的电视剧！

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安志伟起身走到冰箱前，翻了翻，找到了一盒饺子。

煮熟了饺子，他坐在沙发上夹起一个放进了嘴里，一口便尝出了是韭菜鸡蛋馅的！

这三年来，他几乎想吃就能吃到的饺子，在这一刻却显得那么珍贵！

以后他恐怕再也吃不到这个味了！

眼泪再也绷不住了，他哭的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吃着方雯亲手为他包的韭菜素饺子！

电视里，甄嬛传的片尾曲缓缓响起。

小山重叠金明灭

鬓云欲度香腮雪

懒起画峨眉

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

画面交相映

......

10.

安志伟是被门外一阵强过一阵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从沙发上爬了起来，伸手打开了门。

「小志，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呢？我很担心你！」

李媛媛看着颓废的安志伟，眉头微微皱起！

「你到底喝了多少酒，还一身的酒味！」

见李媛媛要进屋，安志伟伸手搭在了门框上，神色晦暗不明。

「媛媛，紫色的郁金香是谁？」

李媛媛的眼神有些闪躲。

「我，我哪知道谁叫什么紫金香啊，我又不聊QQ。」

安志伟的眼中透着失望，他冷笑两声，只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从李媛媛回来的第一天，她便都一步步的算计好了！

「你知道吗媛媛，从大学时，你一说谎眼神就会闪烁，没想到，一直到现在你这个习惯都没有变，而且，你怎么知道紫色的郁金香是QQ名字，而不是微信名或者微博名呢？」

「......」

「小志，你别这样，就算雯雯姐离开你，你也还有我啊！」

安志伟挥开李媛媛想要拉他的手。

「我累了，媛媛，你先走吧！」

李媛媛见安志伟态度坚定，便也没再坚持。

「那好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安志伟走回他和方雯的卧室，房间里还弥留着方雯的气味，他将被子抱在胸前，闻着熟悉的气味，才觉得心安一点！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在男人憔悴的脸上！

他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翻了个身，枕头下露出一角纸来，安志伟抽出一看，是一张彩超单子，那个孩子已经有了人的雏形。

安志伟轻轻的抚摸着图片上小小的人儿。

「对不起孩子，都是爸爸的错！」

视线顺着图片划到右下角，上面是照彩超的日子。

十月三号！

那天正是方雯让他陪她去医院的日子，而那天，他都做了什么？

他不管自己的妻子怀着身孕，而是陪着其他的女人在做孕检！

「哈哈哈，哈哈哈，安志伟，你个煞笔！」

安志伟大笑出声，直到笑到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接着把头扎进了弥留着方雯气味的被子里，呜咽出声！

11.

安志伟来到公司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已经跟郭总请了一个月的假。

「志伟，方雯怎么样了？出院了吗？」

「张哥，她，很好！」

「嗯嗯，那就好！」

张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拍了拍安志伟的肩膀劝道。

「志伟，别怪哥多嘴，你既然已经成家了，再和别的女人相处就要有些界限，别让自己的媳妇误会！」

安志伟点了点头，为什么人人都知道的道理，他却到现才懂呢！

「对了，那天我看大厅的角落里放着个水杯，看着像是你的！」

安志伟道了谢，接过水杯刚要放进他搬着的箱子里，被子上一抹没有擦干净的红印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用手抹了一下，放近鼻尖闻了闻，方雯出事那天的情形再一次回想在脑海里！

放下箱子，安志伟在天台上找到了李媛媛。

「你用过我的杯子？」

李媛媛见到杯子，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她深吸一口气，坦然的回答道。

「是，我那天找不到水杯了，就顺手用了你的！」

「李媛媛，雯雯出事那天，就算她想要喝水，你为什么不去办公室给她打水？而是要自己搬呢？」

李媛媛又被问的一愣，看着眸色深沉的安成志，她试着解释道。

「我，我当时给忘了，就想让雯雯姐帮我换下水，这样更方便些，没想到，就算我告诉她我怀孕了，她还是不愿意帮我！」

安志伟看着李媛媛通红的眼圈，只觉得虚伪无比。

「李媛媛！」安志伟突然提高了音量。

「雯雯之所以不愿意帮你，是因为她也怀孕了，难道只有你李媛媛的孩子金贵，我安志伟的孩子就活该失去吗？」

李媛媛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方雯居然也怀孕了。

就在李媛媛愣神的空档，安志伟转身就走！

他已经没有什么话可对这个女人说了！

「小志，小志，安志伟！」

安志伟的脚步停了下来，就在李媛媛以为她还有机会时，男人低沉嘶哑的声音说道。

「李媛媛，我真后悔认识你！」

随着李媛媛一声抽气，安志伟头也不回的走了！

其实他说错了，他的孩子不是李媛媛害死的，害死孩子的正是他自己！

回到车里，安志伟头顶着方向盘，泣不成声！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老天爷，你应该惩罚我，不应该惩罚方雯和孩子！」

12.

打开电脑，安志伟将写好的道歉信发布在微信、微博和QQ空间里，希望有一天方雯看到这封信能够回心转意！

一旁放着的是他收拾好的行李箱，里面有几件衣服和那个白色的围巾。

关上电脑，他拿起一旁的高铁票，那是通往青岛的票。

三年前度蜜月时，方雯说过，她喜欢青岛的蓝天和大海！

只是这三年她提过几次要去青岛，每次都被自己不好开口请长假被推迟了！

安志伟刚要转身，又慢慢的走了回来，拿起桌子上的鼠标垫，仔细看去。

黑色的笔体，字迹清秀。

宝贝，爸爸不是不喜欢你，他只是还没有想好！

安志伟的心又是一钝痛！

他以为这些天，他已经习惯这种痛了，但看到这行字，瞬间又红了眼眶！

难以想象，当自己百般维护李媛媛时，方雯该对自己多失望！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已经降落在海南机场，外面温度25摄氏度，飞机正在滑行，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请先不要站起或打开行李架。

方雯合上杂志，小心的放回置物袋里，看着窗外的万里晴空，嘴角缓缓上翘。

世界这么大，她早该来看看的！

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运动装，脖子上戴着三叶草的项链，按照座位顺序准备下飞机。

飞机的窗户上印着一行字。

君若无心我便休！

因为是哈着雾气写下的，字迹很快便消散在空气中。

安志伟手里拿着半套吃剩下的早点，坐在金沙滩的台阶上慢慢的咀嚼着。

十月底的海风，凉的让人彻骨！

这三天，他几乎跑遍了青岛的大小角落，始终不见方雯。

突然一个皮球滚到了我的脚下。

「苏苏，你能把我的球还给我吗？」

一个两岁的小男孩奶声奶气的说道，见安志伟没有回应，便伸出胖胖的小手指了指着他脚下的皮球。

「这个球是我的，苏苏！」

安志伟缓缓露出一个微笑，拿起皮球拍了拍上面的沙子，递到小男孩的手里！

他直起身看向阳光下晶莹细软的金沙滩，忽然笑了出来！

是他傻了，十月份的青岛这么冷，雯雯怎么会在这里呢！

拿起手机，安志伟毅然决然的买了飞往海南的飞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