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我的情绪一直不高，路过母婴店时，我盯着里面的小衣服看入了神。
宋雪招半开玩笑的问我：「怎么，原谅那个混蛋了，想备孕？不怕得病啊你。」
我哑然失笑：「陆怀川的确应该准备这个的，只不过……不是给我的孩子。」
宋雪招几乎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三姐，有了？」
这座城市不知道何时飘起了雪花，我盯着透明玻璃看了半天，才说道：「嗯。」
陆怀川以为我发现他和周妍之间的苟且是在半年前，其实不是的。
去年冬天，我因为工作，要去隔壁市出差一星期，却又因为大雪封路，导致我的行程取消。
我原本想回家给陆怀川一个惊喜，却看见了我此生难忘的画面。
虚掩的主卧门里，我看见陆怀川和周妍浑身赤裸的相拥，亲吻，周妍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正难耐的抚摸着陆怀川的脖颈。
「带我回你家，刺不刺激？」
「听说今天还是你和叶兰溪那个倒霉流产孩子的忌日？」
陆怀川沉默的粗喘，最后说：「……别说这个，烦。」
再多的蛛丝马迹都比不过这一刻的冲击力，陆怀川背叛了我，连我们可怜的孩子，事过经年，在陆怀川的心里，也只剩下了一句：烦。
二十岁的我曾经和陆怀川说过，他做什么我都可以原谅，唯独出轨不行，如果他出轨，我就拉着行李箱走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可三十岁的我，即使明知道陆怀川爱上了别人，却还是义无反顾的嫁给了他。
不是为了那早就腐烂掉的感情，只是不甘心而已。
我栽的树，必须我来乘凉。
如果乘凉的换成了别人，那我就砍掉那棵树。
7.
我和宋雪招多喝了几杯，回家的时候已经接近了凌晨。
陆怀川却还没睡，茶几上堆着一本摊开的相册，那时的我和陆怀川都很青涩。
我们两个的第一张合照是在学校附近的陶艺屋里。
小城市没什么好玩的，那个时候学校之间的情侣流行的是照着对方样子捏一个陶瓷娃娃。
我和陆怀川没什么零花钱，就只捏了一个小女孩，照片里，我笑意盈盈的举着娃娃看镜头，而陆怀川则侧头，笑着看我。
那个娃娃我一直细心的保存着，从老家到北京，它随着我和陆怀川一次又一次的辗转。
后来陆怀川的事业有了起步，买了第一辆车，陆怀川就把那个娃娃放在了车上。
他当时打趣说看见了娃娃就好像看见了我，有它陪着，前行的路上就一定不再孤单。
后来，周妍一次又一次的坐上陆怀川的副驾驶，终于在某一次，周妍在拿起娃娃时，「不小心」的失手把娃娃摔碎了。
我当时就坐在车的后排，在看见娃娃掉落时，我的心都跟着揪到了一起。
而陆怀川。
看都没看那个娃娃一眼，直接停了车，紧张的查看周妍有没有受伤。
两个人之间亲密的互动刺痛了我的双眼，一直到陆怀川确定了周妍没事，才终于想起了后面还有一个我。
周妍故意说道：「不好意思呀兰溪姐，我刚才手滑了一下，没拿住，你应该不会因为这么一个破娃娃而跟我生气吧？」
周妍的话轻而易举的点燃了我的怒火：「既然知道自己手滑，又干嘛乱动别人的东西？」
还不等周妍说话，陆怀川就不悦的说：「只是一个娃娃而已，兰溪你别太大惊小怪了。」
后来陆怀川也曾说要再陪我一起捏一个娃娃，但我却拒绝了。
再怎么找回忆，也终究不是原来的那个。
我以为世界上关于那个娃娃的全部痕迹都已经消失了，没想到还有一张照片，记录着从前的时光。
陆怀川看向我，目光里带着恍惚，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兰溪，从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们往后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我的沉默已经给了陆怀川答案，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把我搂进了他的怀里。
陆怀川的大手抚摸着我的后脑，说道：
「老班邀请我们两个回母校做演讲呢，你想不想回去看看？」
我想起了那座遥远的南方小城，那里承载着我和陆怀川最初的情感和记忆，那里有着我们回不去的，少年时光。
「……好。」
8.
陆怀川大手笔的给高中捐了五百万，还作为名誉校友，为学弟学妹演讲。
我和他的爱情故事在这个高中早已人尽皆知，一个女生举手问道：
「陆学长，所以你和兰溪学姐高中的时候就在一起了吗，你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认定了她吗？」
陆怀川看着曾经熟悉的校园，脸上多了几分恍惚的温柔，他拿起麦克，回答同学的问题：
「是。从高中的时候，我就认定了，兰溪一定会是我的妻子。」
台下同学们起哄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我合时宜的扯出一个笑容，就听见那个女生继续问道：
「可你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你就没有一刻是游离的吗？」
这个问题问出，起哄的声音一顿，连陆怀川也有一瞬间变了表情。
但很快，他就重新回答道：「我一直都知道，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起哄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演讲结束后，老班很高兴，拍拍陆怀川的肩膀，说道：
「好，我当年果然没看错人，好小子，有担当，了不起！不枉费兰溪那丫头每天省吃俭用的给你攒钱！」
陆怀川的表情一愣：「攒什么钱？」
老班没想到陆怀川会是这个表情：「兰溪，当年的事，你没说给怀川吗？」
陆怀川上到高中，在舅舅家的处境越来越艰难，连学费都要老班打电话催着好几次，舅妈才不情不愿的松口给他拿钱。
至于生活费，陆怀川每个月只有可怜的二百块钱。
我心疼陆怀川每天只能靠着馒头就白水来维持生活，就每个月都把自己的生活费省下一半，又在学校接下很多跑腿的工作，终于每个月给陆怀川凑够了六百块钱的生活费。
我知道不会收下我的钱，就把这笔钱交给了老班，让他告诉陆怀川，这是好心人资助给他的。
陆怀川显然没想到当年这笔钱还有这种来历，老班却是和善的拍拍陆怀川的肩膀，说道：
「兰溪那丫头当年也不富裕，整天为了你省吃俭用的，我看着都心疼。万幸的是，你没有辜负她！」
陆怀川的眼中闪过重重复杂的情绪，他看着我，最终只说出了一个「嗯」字。
9.
陆怀川的舅舅家早已拆迁，曾经我和他约会过的地方，也都被铲车夷为平地。
「过去了那么多年，真是什么都变了。」
不知陆怀川有没有听出我的意有所指，他强势的扣住了我的手，说道：「我们没变。」
我没挣开陆怀川的手，索性也就任由他一直拉着，道路走到了尽头，我对陆怀川说道：
「周妍的事，你怎么想的？」
陆怀川的身体一僵：「好好的，你提她干什么？」
我看向已经无路可走的死胡同，声音平静的问道：「她在伦敦，预产期是下个月八号，是不是？」
陆怀川不可置信的看我，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你怎么知道？」
我把我的手从陆怀川温热的掌心抽出，说：「我不是傻子。」
我静静的等待着陆怀川的反应。
直到我听见他说：「兰溪，孩子的月份已经大了，打掉的话已经不现实了。」
我的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又松开：「我没说不同意周妍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毕竟……陆怀川为了保护他们母子二人，已经做到了这个份上。
陆怀川的眼中划过一丝喜色，紧接着，我就说：「我可以同意你给这个孩子五百万抚养费，买断你们之间的亲缘关系，从此之后这个孩子和你没有丝毫关系。」
他原本的喜悦在听我说完这句话之后而消失，他静静的看着我，说道：
「周妍这么多年陪我一起创业，在公司上市之前把她一脚踢开，已经十分不公平了，我和她之间……」
我忽然感觉十分疲惫，叹了口气，我对陆怀川说道：「那就随你吧。」
陆怀川没想到我会这么轻易的松口，才怔住了一瞬间，想问我为什么，下一秒，他的手机铃声却突然响起。
几个月没听见熟悉的铃声，原来陆怀川设给周妍的专属铃声一直没变。
也许是我笑容里的自嘲意味太过明显，陆怀川只是看了看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就把手机重新放回了衣兜里。
他的铃声依然响着，他看向我的神色却很认真：
「兰溪，我和你保证，等周妍生下孩子，我和她就彻底断干净，从此之后，我只守着你过……」
我偏过头，太阳已经渐渐西沉，暮色开始温柔而缓慢的倾吞这座小城，我对他说道：
「还是接电话吧，周妍现在毕竟怀着孕。」
陆怀川的脸上闪过几分挣扎，最终还是背对着我，接听了电话。
我听不清那边的周妍在说什么，只听见了几声熟悉的呼喊，陆怀川的语气满是焦急：
「妍妍，你别冲动！我……我马上就过去陪你。」
电话挂断，陆怀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对我说道：
「我得去一趟英国，车子我先开走了，你如果舍不得这里，就多在这里住上几天，行不行？」
这座小城没有机场，也没有火车站，我和陆怀川当年出去上大学时，先是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到另一座城市，再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
他眼中深刻的担忧和关切不似作假，已经处在这样的时刻，我却忽然恍惚了几秒，当年我在雪地里流产时，他有现在焦急吗？
陆怀川已经等不及我的回答，直接转身离开了这里。
我看着陆怀川头也不回的背影，知道这可能，是我此生能和他见到的最后一面。
10.
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时，我正在汤粉店吃晚饭。
阔别多年，这座小城的变化很大，这家汤粉店是位数不多存留至今的店铺。
可惜，店的牌子没变，装修没变，味道却变了。
「叶小姐，请你马上来医院一趟，你的丈夫出了很严重的车祸！」
不知是不是我伪装的太好，从接到护士的电话起，我的眼泪一直在流。
陆怀川算是小城的名人，我惊慌失措的赶来时，听见交警感慨道：
「可惜了，听说是因为超速行驶的时候接了个电话，车子直接撞到了护栏上，整个车头都凹进去了，挡风玻璃碎的到处都是，惨的呦，听说他刚结婚不久……」
陆怀川浑身插满管子，身上到处都是血，曾经英俊的面容此刻变得面目全非。
医生很为难的告诉我：
「我们已经尽全力抢救了，可惜伤的太重，内脏多处破裂，已经……」
「患者还剩下最后一口气，有什么话，就说给他听吧，别给自己留遗憾。」
医生说完，就拉上了帘子，把最后的时间留给我和陆怀川。
陆怀川左眼都是血，右眼也变得空洞无神，带着氧气面罩的他已经没力气再说话，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的蜷缩着，我知道，他究竟想说什么。
我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和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没猜错，都是我做的。」
是我故意和老班提起想回学校看看，才让他邀请了陆怀川回母校演讲。
是我故意让周妍知道我和陆怀川回到了老家，感情似乎有修复的趋势。
也是我故意，在昨天这辆车子出了点小事故之后，拖着没有去修车。
……可我一次又一次的给过陆怀川机会，但凡他对我们之间的婚姻还有一点忠诚，都不至于到如今这个局面。
陆怀川的耳朵里也开始渗血，听说出事的时候他连安全带都没系，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
我轻轻的把手覆在陆怀川已经冰凉的手背上，轻声问道：「……很疼，是不是？」
陆怀川的手原本动了动，似乎想要甩开我。
但他最后却还是停止了动作，不知道是不是失去了力气。
警察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我握着陆怀川的手，一句一句的唱着他当年表白时唱给我的歌，我的声音早已变了调，目光空洞的眼里无知无觉的淌着眼泪。
而陆怀川，原本还有些波动的心电图慢慢的减弱，直到彻底变成了一条直线。
他在最后的时刻，选择了握紧我的手。
我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从小都在孤儿院长大。
这么多年以来，除了陆怀川，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爱过我。
而到了今天，世界上唯一爱过我的人，也彻底离我而去了。
警察迟疑的喊我：「这位女士……」
我怔怔的抬起头，却又在下一秒，直接晕死了过去。
11.
医学诊断为我是因为过度悲伤而晕倒，等我醒来的时候，一切早就变了天。
公司上下都乱了套，平常陆怀川在时还能勉力压制的几个股东，此刻全都叫嚣着反了天。
周妍左等右等，陆怀川就是不来，当听说陆怀川已经车祸去世的消息时，当时就因为打击过度而早产，疼了一整个晚上，才生下一个不甚健康的早产儿。
她顾不得修养身体，月子里就抱着孩子直接杀回了国，在陆怀川的葬礼上说这是陆怀川留在世界上的唯一血脉，陆怀川的遗产他有资格来继承。
宋雪招当时就护在我身前，冷笑的看着折腾的够呛的周妍，说道：
「真是看陆总的钱多，就什么阿猫阿狗都想过来分一杯羹！陆怀川的合法妻子是叶兰溪，你一个和陆怀川无亲无故的外人有什么资格抱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弄出来的孩子，就继承他的遗产？」
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周妍把孩子护在怀里，一脸愤恨的看着我：
「叶兰溪，我告诉你，不管怀川是怎么死的，我的孩子都是他亲生的，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的声音因为哭的太多而显得格外沙哑：
「你是第三个抱着孩子，想继承陆怀川的遗产的，那么，证据呢，该怎么证明，你这孩子是我老公的？」
周妍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最后她干脆的说道：「验DNA！」
我的睫毛垂了垂，轻声说：「你来的太晚，陆怀川已经于昨天上午，火化了。」
周妍不可置信的后退了几步，葬礼因为周妍的闯入早已变得一团乱，她目光死死的盯着我：
「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故意害死怀川，又故意火化他，让我的孩子，才刚出生，就连爸爸也没有，叶兰溪，你故意的！」
周妍的话一出，陆怀川生前的合作伙伴再也看不下去，对她斥道：
「你在这里乱说什么，谁不知道陆总生前最爱的人就是他太太，他怎么可能和你这个疯女人有孩子！」
周围的议论声也在这时响起。
「谁说不是呢，陆总怎么看得上她这种疯女人？」
「啧啧，陆太太失去丈夫已经够可怜了，竟然还要被这种人为难。」
从陆怀川死去之后，所有的事情就都超出了周妍的预料，她看向四周的人群，大声说：
「陆怀川早就和叶兰溪这个贱人没感情了，我才是他真正爱的女人，我……」
周妍一顿，随后，又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我有和陆怀川……的照片！」
葬礼因为周妍的话而一片哗然，我看着上蹿下跳的周妍。
就算有床照，又能怎么样呢？
陆怀川所有的东西都被我烧了，只要证明不了她的孩子和陆怀川有血缘关系，她就拿不到一分钱。
12.
周妍不管怎么叫嚣，也始终没能如愿以偿，反而被骂做是为了钱不择手段的捞女。
而陆怀川的父母早逝，身为他的妻子，我就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听说周妍后来疯了，连那个不太健康的孩子，也被她扔在了孤儿院门口。
我后来去看过一眼那个孩子，这是陆怀川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眉眼间与他尤为相似。
我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孤儿院院长还以为我有心收养这个孩子，可我只是看了一眼，就离开了。
我的孩子连出生的资格都没有。
那么陆怀川的孩子，又凭什么被我养大呢？
我继承了陆怀川接近九位数的资产，生活好像突然之间就失去了方向和重心，直到陆怀川去世半年之后。
我看见快递员送来的巨大包裹，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东西？」
快递员当然也不知道，只是告诉我：「签收人是你。」
我把这个大快递弄回了家，当我拆开外面的纸箱，看见了里面的东西时，愣住了。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时间胶囊，装了不少东西。
我送给陆怀川的第一支钢笔，第一双球鞋，和我为他织的第一件毛衣……
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一对设计朴素的戒指，一看就有了年头。
里面的手写信落款时间是十年前，陆怀川那时的笔迹，看起来还带着些青涩。
【写给十年后的兰溪：
这封信的开头，我想了很多遍，却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写。十年后的你过得好吗，每天都开心吗？和我……还在一起吗？
兰溪，此时此刻你沉睡在我的身边，我早已认定你会是我一生的爱人，时间不会改变我的心意，只会让我对你的感情越来越坚定……】
年轻的陆怀川穿过时间的缝隙，问十年之后的我，他是不是依然爱我如当年。
我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珠，说，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