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6740更新时间:26/06/09 13:4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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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王鸢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生怕侍女会说出更多来。
招招手叫人把侍女先带下去。
「陛下累了,你先下去吧,桓氏的后事本宫会处理的。」
我喊着「不要」,王鸢一定会想办法灭口。
可我说什么都没有人听见。
我拼命地拽着刘凌的衣角。
不知他是不是感应到了我的存在,猛然醒过神来:「等等!」
侍女匍匐在地,爬到刘凌的脚边。
「陛下,奴婢知道,娘娘死了,奴婢也活不久了。」
「奴婢不怕死,奴婢只想让陛下给娘娘一个公道。」
「陛下废后,是说娘娘与人有染,可是娘娘究竟与谁有染,这件事可有真凭实据?」
王鸢一脚踹在侍女的胁下:「大胆奴婢,竟还敢提这件宫廷旧事!若传出去,皇家颜面,陛下的颜面,谁来负责?」
侍女被踹的吐了一口血,依旧斜着眼睛看着王鸢。
像是在笑她虚张声势。
就连我一个魂魄也忍不住挑眉叫好,心虚了吧。
去年冬天,我爹被迫交出兵权,兄长也捐出了所有家财。
国库一时充盈,皇权也愈发稳固。
我虽惦记父兄,心中有愧。
觉得他们都是为了不让我为难,才做到这步。
但我还是理解刘凌的。
刘凌来看我,我还在开解他:「陛下切莫自责,自古皇权相权之争,闹得多少人丢了性命,我爹虽然不是宰相,但我是皇后,他掌兵权,这就不合适,辞去官职交出兵权,也是应该的。」
刘凌的脸色怪怪的。
「陛下可还有别的心事?」
他眯起眼睛看着我:「灵儿,今日有一桩怪事,有人在御花园中捡到了一个东西,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笑道:「这块玉佩丢了小半个月了,没想到被陛下拾得,是臣妾的,陛下物归原主吧。」
我伸手去拿。
他却缩回手:「真是你的?」
我惊讶:「臣妾怎会连自己的玉佩都不认得,这玉佩当初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臣妾手里,一半在臣妾哥哥手里,是我娘传给我们的。」
「可这并不是在御花园中捡到的。」
「这是一个侍卫在操练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的。」
「王贵妃看见了,料到是后宫女子之物,没有声张,悄悄拿来给了朕。」
「朕瞧着眼熟,但你的玉佩,如何会在侍卫的身上呢?」
我身上一阵寒意。
「你与这侍卫,可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
刘凌的眼神犀利,竟让我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就有人来报:「那个侍卫招了,他说是皇后娘娘说深宫寂寞……」
「臣妾没有!」
「你的意思是侍卫冒着被诛九族的风险来诬陷你?」
「臣妾不知。」
我知道我被人陷害了。
但我没法自证。
我也知道我不必自证。
整件事漏洞百出,刘凌却愿意相信。
说明他只是需要这件事,来作为废后的借口。
5
刘凌想不到,废黜我的后位,会让我在后宫中无法生存。
他不信我这几个月过得那么惨,于是叫人召来御膳房和太医院的人一个个盘问。
问御膳房的人:「把这几个月送到未央宫的餐食记录都拿给朕看看。」
御膳房的人下意识地看向王鸢。
见王鸢避开他们的眼神,知道事情不好。
结结巴巴道:「陛下,这几个月都在忙册封大典的事,各处临时要吃食的多的很,就没有一一登记了。」
「是吗?可未央宫一直都在禁足,来往的人并不会很多,也不登记?」
「是不登记,还是不敢登记,还是不用登记?」
虽然在感情上刘凌辜负了我,但我也要承认,做帝王他绝对合格。
这会儿,帝王微怒,眉头一皱。
大殿之上,众人都沉默了。
「朕只问最后一次,若你们还敢撒谎,那就是欺君!朕会杀了你们,将你们的尸体丢出去喂野狗,还会诛了你们九族!」
此话一出,御膳房的几个管事直接腿软跪在了地上。
我拍手叫好。
那段时间,他们真的太过分了。
他们送的哪里是吃食,就是猪食,也比送到我寝宫来的这些要好。
我的侍女曾与他们争辩。
「我们娘娘只是禁足,还是贵妃的位分,你们怎么敢拿这些东西来糊弄我们!」
「我们就算不吃,难道娘娘也不吃吗?娘娘本就抱恙,饿坏了娘娘,你们担待的起吗?」
谁知道这些奴才早就得了王鸢的授意。
趾高气扬道:「桓家都已经没了,你们娘娘还管什么用啊?」
「况且她是嫔妃,竟然和侍卫私通,传出去还不够丢人的?」
「要是我,我就饿死算了,也好过这样苟且活着。」
侍女还想上前去争论。
我轻声叫道:「狗冲你叫,难道你还冲狗叫?回来吧,有的吃就行,他们总不敢不给吃的。」
那些人听见我开口,到底也没敢再多嘴。
嘟囔着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侍女委屈道:「娘娘明明就是冤枉的,怎么不去陛下面前陈情呢?」
「陛下是愿意给娘娘机会的!」
是啊,在我被废黜后,刘凌曾经遣人来问我可知错了。
我知道他在给我台阶,也是在给自己台阶。
但我婉拒了。
微微摇头:「桓氏不知错在何处。」
那人去回复时,却添油加醋,说我不仅不认错,还对刘凌破口大骂。
「她骂什么?」
「桓娘娘说,若是没有龙亢桓氏,陛下……陛下还不知道在何处呢!」
刘凌甩手道:「哼!可如今没有龙亢桓氏,朕照样是天子,她却不一定是皇后!」
赌气一般,他决定要册封王鸢为皇后。
消息传到未央宫,侍女们都怕我伤心,不敢提起。
可他们不知道,我真正伤心的,是我和他夫妻多年,他竟然这样不信任我。
我不愿意去向他陈情伸冤,是因为我没想过,我会是他玩弄权术的一颗棋子。
我曾以为我和他之间多少也是有感情的。
毕竟我们是结发夫妻。
如今看来,都是假的。
都是笑话。
6
御膳房的人招供了。
「你们给她吃人家吃剩的,吃坏掉的,甚至吃猪都不吃的?」
「她要一碗豆沙,你们却给了她一碗洗豆子用的水?」
刘凌无法相信,我在他的眼皮底下过成那样。
因为那时分明每日都会有人跟他回报我的情况。
「桓娘娘今日吃的很好。」
「桓娘娘仿佛还没有体会到陛下的苦心。」
「桓娘娘练了半天字,奴才捡了一张回来。」
刘凌打开一看,上头写着:「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
「好啊!」他把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嫁给朕是错,是吧!好啊!交代下去,未央宫桓氏,怨怼君主,降位妃,无事不得出宫,无诏不得请见。」
那之后,我宫里的人,就连出这门都难了。
我看见刘凌脸色灰白。
口中不住道:「不可能,不可能啊。」
侍女听他说起那句诗,凄然泪下。
「娘娘说,她和陛下相逢在上巳节,护城河外柳树成荫,她第一眼看见陛下,还以为是看见了仙人。」
「娘娘知道陛下心里另有所爱,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做好您的妻子,就能得到您的心。」
「娘娘死前,依然念着陛下的名字。」
刘凌笑了,那笑里有后悔,有自责。
说起那年上巳节,他一定也没有忘记。
皇子穿着白衣站在柳树底下看人划船唱歌。
意外捡到我丢失的发簪。
他问我:「你说这是你的,你如何证明?」
我第一次跟外男说话,羞红了脸。
低声道:「公子若不信,只管上前来看,是从我发间此处落下的。」
他当真上前来看。
他靠的很近,身上的沉香味扑鼻而来。
我心跳加速,小鹿乱撞。
还好哥哥赶了来,笑着拍了拍他:「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个闲人,哪里热闹,我就在哪里。」
我从哥哥的口中知道他是七皇子刘凌,生母早逝,不受宠爱。
夹缝中求生存,可怜得很。
「我看他人不错,像是个好人。」
哥哥轻笑:「你懂什么好人不好人的。」
「哪里就那么巧,你丢的发簪,刚好被他捡到。」
「要知道今日上巳节,城外踏青的人多了去了。」
我说哥哥是太过谨慎。
「难不成你以为什么人都想来攀附我们桓氏,你也太小瞧人家了。」
哥哥还想教育我。
母亲笑着推开哥哥:「你还说什么,这还看不出来吗,你妹妹对这位七皇子印象好极了,女大不中留喽。」
那之后,他经常借故来我家。
不是拜访我父亲,就是跟我哥哥论议京城中的物价。
时间久了,我父兄对他改观许多。
「这个七皇子,倒有些不一样。」
「不像别的王孙只懂得寻欢作乐,他的一片赤诚之心,都在百姓身上了。」
我试探道:「爹爹既这样欣赏他,不如……」
「你别想了,爹不可能同意你嫁给他的。」
「他如今处境这般困难,你嫁过去就是受苦,爹不能看着你受苦。」
可爹不知道,那时我已经情根深种了。
7
我很久之后,才从王鸢口中知道,一切都是刘凌事先算计好的。
他要夺嫡,要门阀世家的支持。
龙亢桓氏,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况且当时我爹只忠诚于先皇,跟别的所有的皇子都保持着距离。
若能通过我,得到桓氏的帮助,刘凌的夺嫡大业可就简单多了。
他只不过要娶一个我。
要付出的并不多。
想到这里,我虽然死了,也忍不住啐了一口。
都说皇家薄情,果真如此。
我天真到在皇家找真心,真是古往今来的一桩奇事了。
我没想到,刘凌听了侍女的话,竟会流下眼泪来。
太医院的人见御膳房已经招了。
自己再不招,只怕被查出来,下场会更惨。
「臣等是得了上头的意思,所以才不给桓娘娘看诊。」
「上头的意思?谁的意思?」刘凌震惊。
「灵儿是朕的结发妻子,你们竟然胆大包天,在她病重期间,不肯来看一眼?」
「从太医院到这里的路,就这么长,这么难走?」
「是,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王鸢砰地一声跪倒:「臣妾……臣妾也是一时糊涂,以为桓姐姐的病不要紧,所以……所以……」
刘凌忍无可忍,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
「所以什么,你说啊?」
「所以你几次三番,不过是伤寒着凉,就要整个太医院的人都守在你的宫里?」
「你还骗朕,说来看过灵儿,灵儿的气色好极了,完全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你怎么敢的!王鸢!是朕太纵容你了吗?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给灵儿提鞋都不配!」
「你居然敢背着我做出这等事来!」
王鸢起初还战战兢兢,听到刘凌的话,却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刘凌怒道:「你笑什么?你不许笑!」
她的嘴角流出一丝血,看着诡异万分。
「陛下你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可笑吗?」
「我笑陛下是古今第一大戏子!」
「你为了做皇帝,蓄意勾引桓氏,只为他父兄能帮你摆脱困境。」
「做了皇帝,你又忌惮桓氏家族,所以你以她为质,逼她爹交出兵权,逼她哥交出银钱,你还叫你的控鹤军精锐假装成山匪,在他们离京的路上对他们赶尽杀绝!」
「你想脱离世家的支持,独掌皇权,你明知道她不可能跟侍卫私通,依然纵容我设局诬陷她,害得她损了清誉,丢了后位,被禁足在宫中。」
「你明知道在后宫里生存,最要紧的不是位分就是陛下的宠爱,可你什么都不给她,你还以为她能过得多好呢?」
「害死她的人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
说实话,我虽然讨厌王鸢。
但我觉得她这一番话还是很痛快。
好多次我都想当面这样骂骂刘凌。
但世家女的教养让我骂不出口。
王鸢的眼角眉梢,没有一点胜利的喜悦。
刘凌更是像被人戳破了那一层遮羞布,呆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8
「陛下,奴婢只求陛下给娘娘一个公道,最起码,厚葬娘娘吧。」
「毕竟娘娘的腹中还有陛下的骨肉啊。」
侍女的话,像一道炸雷,让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只有不会被人看见的我,苦笑了一声,手不由自主地抚摸着小腹。
虽然还没有显怀,但我前些天就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了。
那时我终于又有了一丝活下去的意趣。
我开始想要改变自己的处境。
我要把孩子生下来。
「娘娘因为娘家的事,心思全没在这上面,况且她长久见不到陛下,偶然一次,从没想过会怀上龙胎,娘娘确定后高兴极了。」
「当时来看诊的是太医院的徐太医,徐太医说,他一定会向陛下说明娘娘的情况,让娘娘安心等待。」
「可是娘娘等啊等,一天又一天,未央宫的门还是紧紧地关着。」
她的话让我也忍不住回想起人生最后的那几天了。
我等啊,等到后来,我猜太医或许没有告诉刘凌我怀有身孕的事。
毕竟,如今后宫王鸢说了算。
虽然徐太医是太医院中资历最老,人品最好的人。
也保不准,为了身家性命,而不得不屈从于王鸢的淫威。
我决定冒险,偷溜出去。
去面见刘凌。
不管我和他怎样,我相信,这个孩子他一定会想留下来。
那天晚上,趁着侍卫交班,我换了夜行衣,从竹林深处翻过了宫墙。
幸亏小时候贪玩,哥哥也教过我一些三脚猫的自保功夫。
虽然练的不好,但这小小宫墙,还是拦不住我的。
我熟悉宫里的路,也了解刘凌的生活习性。
可是当我找到刘凌时,王鸢也在。
隔了一段路,我看见他们两个深情款款地对望着。
还听见他们在说话。
「陛下,徐太医说的事,你不去看看吗?桓姐姐要是真有什么好歹,陛下就不心疼?」
刘凌低笑:「我只心疼你,心疼她做什么,一个破烂货罢了。」
「况且,她竟然装怀孕,可朕已经有数月不去未央宫了,她若真怀了孕,朕才应该生气,杀了她呢。」
「不过,她倒提醒了朕,你陪伴在朕身边也许多年了,何时给朕生个孩子啊?」
我自嘲般笑笑,转身离开了那里。
想不到在他口中,我竟是个破烂货。
而他几个月前大醉宿在未央宫的事,他似乎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回到未央宫,侍女们都满怀期待地等着我开口。
我却只是拉过被子说要睡觉。
眼角的泪吧哒吧哒掉在枕上。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忌惮门阀世家,不是不爱我。
或许只要我安分守己,等到所有门阀世家的实力都被削弱后,他会发现我的好。
可是今日之事,却让我死了心。
一个男人若真的爱一个女人,怎么会说她是个破烂货呢。
他不爱我。
一点也不爱我。
9
这件事在此时被提起,刘凌才想起醉宿未央宫的事来。
他大惊失色,叫来徐太医拷问。
「皇后娘娘生前当真怀了身孕?」
众人发现,他对我的称呼又变成了皇后娘娘。
那王鸢又算什么?
我突然有些可怜王鸢。
她祖上是太原王氏的分支,也是名门之后。
王家在刘凌落魄时,也曾伸出援手。
后来王家遭难,刘凌勉强保住了王鸢一人。
她对这个皇子,抱着十足的期待。
还有倾慕。
可是这个皇子实力最弱,远远做不到帮助她挽救整个家族。
为了皇位,刘凌还不得不娶了我。
为了桓氏的支持,刘凌登基后只得立我为后。
王鸢一直骗自己,我得到的都是外在的名位,刘凌给她的是真心。
可她现在慌了,她发现刘凌或许早就对我动了心了。
「回陛下,皇后娘娘生前确实怀了身孕,胎象不稳,臣还曾向陛下请示,是不是解除娘娘的禁足,娘娘心情好了,更有利于养胎。」
「只是陛下当时……」
刘凌侧眼看着王鸢。
眼里全是怨恨。
「都是你这贱妇,挑唆的朕不相信灵儿!害死了灵儿,也害死了朕的孩子!」
王鸢淡淡一笑:「该说的我都说了,同样的话,陛下也一定不想再听第二次。」
「我可以作恶,但不信任是你们互相不信任,与我有什么关系。」
「况且你曾许诺我要给我一生一世的爱,我不过是想要维护自己该得的,我又何错之有?」
刘凌哈哈大笑:「爱?一生一世的爱?」
这句话,他跟我也说过。
他倾尽财力来我家提亲时,我爹不肯答应。
他尴尬极了,却还是不肯放弃:「桓大人,我虽不如别的皇子那般显赫,又不受父皇宠爱,给不起灵儿别的,但我会给她一生一世的爱。」
「请桓大人成全。」
那句话,让我一下子就下定了决心。
我拔出爹的佩剑横亘在脖子上:「爹,你不答应,我今天就死在你的面前!」
「我这辈子非他不嫁了。」
哥哥急了,拍手道:「答应答应,爹什么都答应,你赶紧放下!」
可是后来,刘凌并没有给我一生一世的爱。
他成了我一生所有痛苦的来源。
「我怎么可能爱你呢。」刘凌像是在跟王鸢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这样如癫狂状,让我连恨都不想恨他了。
但我也不爱他。
我只可怜他。
他一生最爱的人是他自己。
但他却还要做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子来。
不知道是要给谁看。
10
刘凌复了我的皇后之位。
未央宫大门从此敞开。
御膳房和太医院的那些人,死的死,发配的发配。
基本上都被赶出了皇宫。
刘凌要将我葬在他的陵寝里。
他说要与我合葬。
来世还要再续前缘。
我撅嘴,真是晦气。
最好有礼官站出来说一声不可以,我并不想。
从那一晚我听见他和王鸢的谈话之后,我就真的一点也不爱他了。
想起他只有讨厌。
只有恶心。
只有后悔。
我连累父亲兄长,连累了整个桓家。
我岂止今生今世,我盼着生生世世都不要再和他遇见。
他竟然还奢望着和我再续前缘?
他赐死了王鸢。
王鸢死前,他推开了那座宫殿的大门。
往常热闹的上阳宫,如今也像是我活着时的未央宫了。
冷落无比。
门庭上还结满了蛛丝。
王鸢痴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见了他,也没有起身,只是轻轻一笑。
「你来了。」
「朕当初好意收留你,你却害得朕和灵儿生死分离,你可知错?」
「你本是罪臣之女,却入宫即封妃,你不知感恩,反而算计皇后之位,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原来,只要他想查,他都是查得到的。
可是当初陈贵人的孩子,宋美人的胎,还有那碗害得杨妃从此不能再生育的绝子汤……
每一件事,刘凌都疑心是我做出来陷害王鸢。
他当时极其反感:「你是桓氏的女儿,怎的如此小家子气!」
「朕生来卑贱,只有王家当初帮助过我,他们如今就剩下王贵妃一个女儿了,难道你非要逼朕杀了她吗?」
「你太狠毒了,你太让朕失望了。」
可现在看来,他当初只不过是装作不知道。
王鸢做的许多事,未尝不是刘凌授意呢。
后宫中的女子,有几个得过他的真心呢?
前朝后宫,都是他的棋子而已。
王鸢喝了那杯毒酒。
毒酒发作之前,她冷冷一笑。
「死有什么可怕的,我宁愿一死。」
「可是陛下,你往后的余生,想到自己曾经辜负了一个全无心机,一心为你的桓灵儿,你难道还睡得着觉吗?」
「你不知道吧,桓灵儿多次主动写信,要求桓家辞官归乡。」
「我曾截过她的信,她对你真是一腔真心,她情真意切地恳求桓家人,不要让她为难。她说你是君主,她是皇后,帝后一心,希望朝廷稳固,而强大的外戚,是朝廷最大的威胁。」
我不知道原来王鸢看过我的信。
我其实曾经也在想,如果我不劝他们,会不会他们也不会死。
不过人生没有回头路可走,谁能猜到下一刻会遇到什么样的变故呢。
刘凌心痛的说不出话。
只是豆大的泪珠往外流。
我嫁给他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哭成这个样子。
可是死后深情,又有什么用呢。
(正文完)
番外  锦瑟年华谁与度
知道殿下要娶妻的那一日,我在院子里看了一整晚的月亮。
从前父亲说,太原的月亮最好看。
可惜,还没来得及跟着父亲去太原,王家就被党锢之祸牵连,全家遭了难。
多亏殿下救了我。
我才没有沦落风尘。
殿下说我是罪臣之女,只能委屈我住在这个院子里了。
其实我想说,一点也不委屈。
只要在他身边,就不觉得委屈。
我知道他日子不好过,生母死了,皇上又不看重他。
他空有皇子的名分,却什么都做不成。
娶桓氏,对他来说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我甚至亲自帮他设计了,如何谋取美人的芳心。
可是,桓氏入门后,我却发现不对劲。
殿下看她的眼神越来越炽热。
来我这里时,也多半都在提她。
「你都不知道,灵儿的字有魏晋风骨,多么难得。」
「灵儿竟然还会《广陵散》。」
「昨日灵儿做了一些梅花糕,好吃极了。」
他说的时候,眼里是我没见过的光。
我开始担心,我做不到像从前一样淡然。
我知道我再没有一点动作,他们两个就要情根深种。
未来厮守终生了。
于是我设计,让桓氏发现了我。
更让她开始怀疑我和殿下之间的关系。
果然,他们生了隔阂。
殿下去的也少了。
殿下是个有疑心病的人。
做皇子的时候,疑心桓氏看不起他。
做了皇帝,又担心桓氏坐大,尾大不掉。
但他从来没想过,桓灵儿是最无辜的。
他铲除桓氏的做法,伤了她的心。
他竟然还信我,应该冷她一段时间,让她自己反省。
帝王的尊严总是大过儿女情爱的。
只是谁都没想到,桓灵儿竟然那么快就死了。
就连我也没想到。
但我不后悔。
因为她抢走了陛下的心。
陛下赐我毒酒,要我死。
我却觉得死是一种解脱。
而陛下才是最可怜的。
他一生都在追求一些本得不到的东西。
以前是皇位。
他在桓氏的帮助下得到了。
现在是真心。
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不求回报的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