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现言
作者:
天航字数:9404更新时间:26/06/09 13:43:53
6.
我终于再次去到了他家一公里范围之外的地方。
今天他放假,朱蝶在值班。
他带着我去了游乐场。
我觉得他有点幼稚。
他却说我至今没有去投胎,是因为我还有执念。
他说话的时候,那股异样的情绪又涌了起来,但我还是没能辨认出那到底是什么。
海盗船不仅吓人,还吓鬼。
过山车的感觉跟我死掉的那天被我的尸体拖着飞的感觉没什么两样。
跳楼机平平无奇。
鬼屋里的鬼比我吓人多了。
我好想吃冰淇淋,但是我吃不到。于是林立年买了一个,让我看着他吃。
哦,他在早上出门前,严肃地对我说,他有名字,叫林立年。
我知道。
我只是之前不叫他的名字而已。
现在我不敢再叫他变态了。
但是现在我觉得林立年真的很狗。
林立年还带着我去钓金鱼,只不过他技术真的很差,旁边的小朋友钓起来五条了,他愣是一条都没钓到。
扔沙包的时候他叫我去伸手帮他把易拉罐全部都推倒。
笑死,我压根儿没有实体,能推个锤。
但我还是去了。
本想着装模作样推一下算了,结果易拉罐真的被我推倒了。
我愣在原地,好一会儿。
他拿了礼物之后,稍微往旁边站了一点,然后等着我。
等我终于回神,跑到他的面前,激动地伸手想抓住他的肩膀告诉他我刚才推倒了易拉罐的时候。
我的手从他的身体上穿了过去。
我又开始沮丧了。
我想哭。
可是鬼不会哭。
鬼也没有眼泪。
他抱着那只巨大的兔子玩偶,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走吧。”
他还是带我去坐了旋转木马。
他说他在网上看的,女孩子都有坐旋转木马和嫁给白马王子的梦想。
也不知道他到底冲的哪一年的浪。
在别人的视角里,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面无表情的高个子男生抱着巨大的兔子玩偶坐上了旋转木马。
他的周围都是穿着蓬蓬公主裙的小朋友。
我本来应该笑的。
我应该说,林立年,你说别人看你,会不会觉得你清冷的外壳里面有一颗小零的心。
但是我笑不出来,也说出不出来。
我还是想哭。
林立年没有说话,默默抱着兔子,坐了两圈旋转木马才下来。
然后他去游乐场的门口打了个车。
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我被车撞的那个地方。
汽车早就被打捞起来运走了,草地里的小草也都长好了,根本看不出来曾经被车轮碾压过。
但是河岸边的水泥有一块被磕掉了,并不是很大一块,看来也没打算修。
但是这一块地方,是我死掉的记录。
林立年随意地往地上一坐:“这里的夕阳,果然很漂亮。”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我当时在想,夕阳可真美啊,希望我能看一辈子。”
7.
那天我们看了很久的夕阳。
等到夕阳下山之后,我们又看了很久的星星。
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林立年从不熬夜,洗完澡就睡了。
我很羡慕他。
我活着的时候,也很少有一秒入睡的时候。
现在做了鬼,根本睡不着。
鬼不会拥有睡眠。
于是我一夜没睡,惦记着他说的那句话。
他说我没有去投胎,是因为有执念。
他以为我的执念是悲伤,所以带我去了游乐场,想让我快乐。
说不定体验到了快乐,我的执念就消失了。
但是并没有。
他又以为我的执念是遗憾,所以带我去看夕阳看星星,想让我满足。
说不定我没有遗憾了,我的执念就消失了。
但还是没有。
他说他会想办法的,然后倒头就睡着了。
我想了一夜,可是我觉得我无欲无求。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还能有什么执念。
等他一觉睡醒的时候,我依旧坐在飘窗上看外面的世界。
今天他得上班了。
不过最近日子挺太平,我好一阵子没看见有尸体运过来要他解剖了。
他依旧随身带着小玻璃瓶子,这样当他出门摸鱼的时候,我也能一起跟着去。
跟着我们一起的,还有朱蝶。
我有时候很羡慕朱蝶。
我觉得她胆大又心细,漂亮又大气。
虽然现在依旧没有人知道她喜欢林立年,但她已经开始表现出来一点对林立年和对其他人的不同了。
比如今天在实验室里面的时候,她拿来了一个苹果,削好了皮之后才递给林立年。
她自己吃苹果都不削皮。
但是林立年没吃,说他不喜欢吃苹果。
放屁,他放在冰箱里面最多的水果就是苹果。
比如午饭的时候,朱蝶拒绝了别人叫她一起吃饭的邀请,跑去问林立年要一起吃饭吗。
唇红齿白,明眸善睐。
这要是我,我都不忍心拒绝。
果然林立年也没拒绝。
但是他在心里问我,看着两个人吃饭,是不是比看着他一个人吃饭,更馋得慌。
气死我了。
再比如刚刚,林立年出门摸鱼,朱蝶悄悄跟着,再假装在侧门旁边的十字路口偶遇。
“嘿嘿,”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师兄,你也……摸鱼哈?”
要是林立年能像甜宠文里面的男主一样跟他说话,我觉得我能立马嗑生嗑死。
但是林立年没有。
林立年说,他有点事情要办。
但是还没等到朱蝶找借口跟上来,林立年就又问她,要不要一起。
朱蝶开心得直点头。
我脸上的姨母笑是掩饰不住的。
但是林立年就带着她,去旁边的奶茶店里坐了三个小时。
没有说话,而是翻开了最新一期的漫画,一页一页地让我看完。
还一直催我快点看。
我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朱蝶看起来并不伤心,还去拿了那本漫画的第一期,从头看起。
8.
晚上回家的路上,我问林立年:“朱蝶那么漂亮一个女孩子,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啊?”
林立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摁电梯:“你喜欢她啊?”
“嗯!”我疯狂点头:“我要是你,早就跟她谈恋爱了。”
他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
“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心有所想,但是我听不到?”
“因为我知道你想听。”他的语气有点欠:“之前只听到前半句没听到后半句,是不是很难受?”
“……是。”
原来他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他是故意的!
他突然整个人都向我凑过来了一些:“你想知道什么,以后可以直接问我。”
我突然感觉心跳加速,脸也有点发烫。
虽然我是鬼,没有心脏。
也没有体温。
但是我总觉得林立年今晚不对劲。
比如他洗澡之前明明告诉我他要去洗澡了,却没有关卧室的门。
于是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影子从浴室门的磨砂玻璃上透过来,若隐若现。
简直实在引鬼犯罪。
以前他明明把卧室门关得严严实实的,甚至还要反锁!
我想移开视线假装继续看纪录片,但我的眼神总有它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林立年身材好。
就像现在,没有完全擦干的头发还有些潮湿,一双眼睛清明,薄唇微张。
双手撑在我身侧,手臂和胸前的肉都很紧实。
腹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整个人只裹着一条浴巾……
我嗷地一嗓子,退后八米,直接穿出了他家墙。
这个人怎么回事!
他不对劲!
“回来。”
“我不!”我闭着双眼:“你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
“你先回来,我再告诉你。”
“那你先穿好衣服!”
“……我去卧室换,你先回来。”
于是我重新回到他家客厅里。
他再次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家居服。
“你你你,”我还是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你刚刚想干嘛!”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很性感。
“你白天一直盯着朱蝶看。”
“……所以呢?”
“你是不是活着的时候,没有谈过恋爱?”
“……是。但是那又怎么样!”
“不想试试吗?”
“……”
“跟我。”
我竟然说不出来一句拒绝的话。
连拒绝的词都说不出来一个。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良久。
“可……我是鬼。”我垂下眼:“你也不喜欢我。”
“那你呢?”
“啊?”
“你喜欢我吗?”
我看着他的脸,脱口而出:“……我只是馋你的身子。”
他的脸黑了。
他生气了。
他不跟我说话了。
他直接回了卧室,但是我听见他没有睡着,故意在床上翻来翻去,还很大声。
我穿过被他反锁掉的卧室门,躺在他旁边:“我说不上来。”
他“嗯”了一声,很轻,但是没有不耐烦。
“如果我还活着,我一定很想跟你谈恋爱。但是我现在只是一个鬼,我甚至都没有实体。”
他“嗯”了一声,竟然有点委屈。
“万一有一天,我突然就知道自己的执念是什么了,并且解开了它,我就要去投胎了。那你怎么办?”
他过了很久才回答我。
“没有关系的。我有心理准备,我可以接受。”
9.
林立年成了我的男朋友。
我依旧每天跟着他上下班,不过他会在心里跟我说话,陪我聊天。
有时候他一边解剖尸体,一边突然笑出声,旁边的警察会一脸惊恐。
而我会告诉林立年:“他心里在说,你果然是个变态,这具尸体都腐烂发臭了,你还能笑出声。”
林立年则会在心里回答我:“你问我这具尸体和你的尸体哪个更好看,这种问题,你让别人听一下试试?”
我不服气:“有本事你问问!”
结果他就真的开口了:“你见过之前那个姑娘的尸体吗?”
朱蝶的反应比警察更快:“师兄,你说的是哪一具?”
哦,被他解剖过的小姑娘,不止我一个。
“就那个看夕阳的时候被车撞进了河里的。”
朱蝶竟然真的认真回忆了起来,然后回答:“我记起来了,挺无辜的那个姑娘。”
那种异样的感觉又出现了。
“你觉得,那个姑娘的尸体,和现在这个,哪个好看一点?”
警察看了一眼林立年,又看了一眼朱蝶,心里说:“这两个变态真可以组成一对了。”
朱蝶认真回答:“……那个姑娘好一点吧。”
“为什么?”
“这个长蛆了,那个姑娘当时虽然很惨,但是没长蛆。”
林立年点点头,仿佛只是随便闲聊两句,不再说话。
警察已经坐到了门边的椅子上。
我有些疑惑:“说起来,为什么我的尸体上面没有长蛆?”
林立年好似早就知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因为你的魂一直在尸体旁边?”
对噢,他说除了我之外,他从来没在尸体旁边见过别的魂魄。
只见过我。
我看了看旁边的朱蝶,她正在开心,因为林立年主动找她聊天了。
“怎么办,林立年。”我叹口气:“明明一开始我嗑的是你和朱蝶的CP,现在我总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现在觉得心虚,那天晚上答应我的时候没想过以后跟着我会经常见到她?”
……真没有。
那天晚上他说完之后就扭头静静地看着我,满眼都是真诚……和喜欢。
我从来没有想过他真的会喜欢我。
但是他眼里的期待我没有办法忽视掉。
“那天晚上是因为你美色误鬼!”
“怎么,现在觉得后悔?”林立年脸色又沉了下来。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赶紧凑过去:“这么好一个林立年当了我男朋友,林立年都没后悔,我怎么可能觉得后悔!”
他的嘴角又勾起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
男人,真是善变。
我回头看了一眼被他解剖的尸体,露出一个笑容:“林立年,你晚饭吃什么?”
他脱下手套,一边在本子上写下记录一边回答我:“说吧,这具尸体又让你想看我吃什么?”
“猪杂粥。”
10.
结果他并没有吃猪杂粥。
他一个人进了火锅店,点了一堆牛肚肥肠腰花猪肝猪脑鸭肠之类的东西。
他人没事。
我想yue。
红色的汤底配上这些内脏。
yue。
我突然就想起了我那具被河水冲上岸的尸体。
yue。
我想起了我在人群中听到的那句心声。
“只能怪她运气不好,不能怪我。”
怪我自己运气不好是吗?
凭什么。
凭什么,他借钱还不起,却白白葬送了我的性命。
凭什么,他自己的过错,却变成了我的运气不好。
仿佛,有过错的那个人,是我。
凭什么!
我有点暴躁,但是比之更甚的,是我的怒意。
我很生气。
那个人,我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脸。
那天夕阳下的所有人都被染成了红色,他就在其中。
他假装自己是路人,却在心里为自己以后不用还债而欢呼。
他背负了三条人命,却轻描淡写,仿佛自己无罪。
我更加狂躁了。
忽然一只手覆上了我的手,我感受到一丝凉意,稍微清醒了一些。
是林立年。
我看向他,想起那天在实验室里,听到朱蝶跟他讲犯人的事情的时候。
他问我,是不是觉得很生气。
原本在那个时候,我就应该像现在这样,生气,狂躁。
但是因为他让我因为心虚紧了起来,忘记了。
现在他看着我,很平静,又问了我一遍:“是在觉得很生气吗?”
但他这次道歉了。
“对不起。之前你说过很喜欢吃火锅,我本来只是想馋一馋你……我以后不会了。”
不是的。
我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情生气的。
但是我不敢说原因。
因为我找到了我的执念。
一旦我说出来,就意味着,他也要不快乐了。
林立年起身去结账,我趁着这段时间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
等他回来的时候,我故意对他说:“哼,馋我可以,注意次数!”
他仔细看了看我,确认我怒意已经完全消散了,才笑着回答我:“好好好,以后我只吃你说的东西,好不好?”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悄悄地牵上了他的手。
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手突然可以触碰到了。
我从来没有跟别人牵过手,他也是。
所以那天晚上除了他洗澡和换衣服的时候,我们一直都牵着手。
我们牵着手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综艺,他微笑着看我,我早就笑出了鹅叫。
我们牵着手关了灯然后去飘窗上坐着一起看星星,但是今天晚上月亮很圆,反而看不见什么星星了。
我们牵着手躺在床上,他突然很幼稚,叫我不要松手。
“你这不是牵着的么。”
“等我睡着了,你也不要松手。”
“……”
“等我明早睡醒的时候,你还牵着我。”
“那我手麻了怎么办?”
“你是鬼,不会麻。”
“……那你手麻了怎么办?”
“我睡着了,也不会麻。”
“……”
好吧,最后我答应了他。
然后头一次没能看到第二天的日出。
因为我答应了要牵着他,就真的一直牵着,没有松开过。
11.
虽然可以牵手了,但是我和林立年只有手可以触碰。
我们互相尝试过拥抱,并不行。
我们的手会穿过对方的身体。
只能牵手。
不过总地来讲,比起以前完全触碰不到,能牵手,谈恋爱的感觉又强烈了几分。
但是我总会想起我的尸体,和那句话。
不过我会及时控制住我的情绪。
只要林立年在我旁边,我都会及时收起我所有的怒意。
但是有一天晚上,他在打游戏,我一直在看的综艺完结了,就对他说我出门去逛一圈。
反正周围也没有别的鬼,我很安全。
于是我穿墙而出,去小区里面各栋楼层飘了一圈。
有些人在跟朋友打游戏。
有个家长在教孩子写作业,整个人都很崩溃,我看得忍不住笑出声。
有个高中生偷偷早恋了在跟男朋友发信息,他家长不知道这件事情。
还有……这才几点,怎么就有人开始做会被和谐掉的事情了。
就在我日常感叹活着真好的时候,忽然听到了猫叫声。
不像平日里的喵喵喵,而是惨叫。
我飞快地飘过去,看见有个人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根棍子。
一只猫被他堵在墙角,想要找机会逃跑。
那只猫的腿已经瘸了一只,想来是被这个人手里的棍子打的。
我忽然又涌上一股怒意。
明明猫命也是命,人命也是命,为什么总有人如此漠然。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就罢了,究竟是什么样的恶意,才能够让人主动去伤害生命。
眼看着那人手里的棍子又被高高举起,我大吼一声,冲过去,伸手就推了他一把。
他被推得往后一仰,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而我迅速抱起猫咪,顺着楼梯飘出去,把猫咪放在了小花园里面。
路过那个人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的惊恐。
我听见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能带着恐惧,啊啊啊地叫。
放下小猫之后我飘回了林立年家里。
他已经打完了游戏洗完了澡,整等着我回家。
我突然又想哭。
他问我:“怎么了?”
“怎么办,林立年,”我要是还活着,肯定脸都哭花了:“我不是好鬼了,我刚刚害人了。”
林立年听了我的描述,换了衣服跟我出门,一边打电话给物业,一边往楼梯口走。
物业比我们先到,那个人拿着棍子躺在地上,腿摔断了,见到有人来了立马哭着坦白自己以前虐猫虐狗的事,说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林立年一直牵着我的手,一直到那个人被送上救护车,才带我回家。
我在他临睡前,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摸到了他的脸。
我说:“林立年,对不起,但是我已经知道我的执念是什么了。”
林立年伸手握住我的手,把它放在了他的胸前。
我感受到他的心脏在跳动,平静而又坚定。
他说:“我知道。”
12.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入睡。
我仿佛拥有了实体,但是只有林立年可以触碰。
他请了一整天的家,在家抱了我一整天。
我说他幼稚,像小朋友抱着喜欢的玩具怎么都不肯撒手。
他说:“嗯,我就是幼稚。”
要是林立年那些同事见到他这个样子,估计要跟见了鬼一样。
不过我早就在他们面前逛过,四舍五入他们全部都已经见过鬼了。
第二天林立年还是请假,但是带着我去了监狱。
去看那个凶手。
我终于看清楚了那个人的样子,看起来老实憨厚,甚至有点傻傻的样子。
林立年拿起电话,凶手在玻璃的那一面问他是谁。
林立年问他:“你当时在现场,对吗?”
凶手很坦然地点头。
“那辆车一失控,你就看到了,对吗?”
凶手点头。
林立年红了眼:“你当时明明有机会,可以冲过去,把赵喻救下来的。”
赵喻是我的名字。
凶手垂下眼:“抱歉,当时我……”
其实我们都知道。
在审判他的时候,这些问题都被问过了,他全都供认不讳。
他在那个时候,担心要是冲上来将我拉开,会背上嫌疑。
因为他不好解释为什么好友出事的时候,他恰好在那里。
可惜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他还是被抓住了。
“你知不知道,她今年才多大。”林立年咬着牙开口:“虽然早上起不来,但是她很喜欢看日出;虽然总是要加班,但是她很喜欢看夕阳。我陪她看过晚霞,陪她看过星星,陪她看过这个世界上的花草树木。”
凶手开始道歉。
“她平时很馋,我吃什么她都馋,小龙虾她喜欢,麻辣烫她喜欢,烧鸭饭她喜欢,螺蛳粉她喜欢。”林立年继续说:“可是我从来没有机会跟她一起吃过。从前是她一个人吃,以后是我一个人吃。”
凶手不断地说着对不起。
我从背后拥抱着林立年,听着他的声音变得哽咽:“她很喜欢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父母,没有家人,但她依旧热爱着她自己的生活。可是因为你,她去世了。”
凶手也哭了。
其实早在审判的时候,他就已经后悔了。
但是被他害死的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再活过来。
时间到了,林立年被人扶起来,带出门外。
凶手早就在玻璃的另一边泣不成声。
我站在一旁故作轻松:“林立年,我觉得我放下了。”
林立年还在哭,没有理我。
其实我也想哭。
但我是鬼,根本哭不出来。
“喂。”我用手肘捅了他一下:“我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他忽然抬头,连眼泪都来不及擦干,一直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个……你还有什么想跟我一起去做的事情吗。”
他慌乱地点头,然后打了个车,拉着我一起去买了很多烟花。
接着又打了车,回到了我出车祸的地方。
他把所有的烟花都放给我看,他说我当时背着的包包里面有一个本子,里面写了我很羡慕别人为了女朋友放很多很多烟花。
烟花放完之后我们坐在河边,他一只手揽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还要牵着我的手。
“哎,林立年,”我伸手指向天上:“你看那是什么!”
他不仅不上当,还直接低头吻了我。
他说:“这个也被你写在你的小本子上面了。”
月亮在天上挂了一晚上,很快就要落下去了。
我说:“林立年,你是不是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点头:“嗯。”
“那你还叫我做你女朋友。”
“我说过的,我有心理准备。”
“也包括今天吗?”
“包括今天。”
我突然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可是我没有心理准备。”
他侧身,把我的脑袋放在他的胸口。
他的心脏依旧跳动着,平静而又坚定。
我叫他:“林立年。”
他很快就回我:“嗯。”
“林立年。”
“嗯。”
“林立年啊。”
“嗯。”
“我没事,我就是想叫一叫你。”
“我知道。”
“林立年。”
“嗯。”
“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
“我也是。”
13.
林立年一夜没睡。
怀里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变轻,那个叫他名字的声音也一点一点变轻。
他虽然早睡,但是很少早起。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日出,看着光芒一点一点地把大地照亮。
只不过,现在他怀里空着。
没有人陪他一起看日出。
番外:林立年
1.
小时候跟朋友一起出门游泳的时候,溺了水。
那个时候我在水底看见了一只鬼。
是一个小孩。
他说他因为有执念所以不能往生。
他的尸体在水底变成了白骨。
2.
被人救起来之后,我就逐渐失去了我的朋友们。
因为我能看见鬼。
我对着脖子疼的朋友说:“有个鬼骑在你的肩膀上很重吧?”
我对着摔倒在地上的朋友说:“那个鬼刚刚绊了你一下。”
我对着感冒身体发凉的朋友说:“有只鬼一直在对着你吹气。”
我对着中了刮刮乐的朋友说:“有个鬼能看见这张下面有奖,他把这张递给你的。”
然后他们都远离我了。
没有人相信我真的能看见鬼。
他们说,我有毛病。
3.
后来我的父母因为意外去世的时候,我终于知道,原来能够看见鬼,还是有一点点好处的。
比如,我去看他们遗体的时候,去拿他们骨灰的时候,都看见了他们。
不过他们是为了看看我怎么样。
我连哭都没哭。
他们一边生气,觉得我是白眼狼;一边安心,至少我能撑住,不至于伤心欲绝。
然后他们就去往生了。
他们不知道我真的能看见他们。
他们一直以为,我说我能看见鬼,是小孩子顽皮。
我偷偷看着他们,等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了之后,终于嚎啕大哭。
4.
没有朋友也挺好的,至少没人影响我学习。
考上了不错的学校,最后成为了法医。
看见了许多鬼。
但我都当做看不见。
鬼也有好坏,所以我随身挂着一张符,万一这次解剖的尸体属于恶鬼,也不会有意外发生在我身上。
他们大多都很快就往生了。
鬼比人想得开。
就算有执念,也很快就能放下。
不像人,能记一辈子。
5.
但是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鬼。
我到现场的时候,她正在对着自己的尸体……yue出声。
以前遇见的鬼,要么接受不了自己已经死掉的事实,要么悲伤,要么狂怒。
她不一样,她明明知道自己的尸体样子惨不忍睹,又忍不住去看……看完又忍不住yue。
挺可爱的。
我心情愉悦,开始鉴定尸体的死因。
然后我就听见她骂我。
6.
这只鬼可以听到活人的心声。
以前的不能。
不然我的父母就会知道,其实我能看见他们。
她和我一样,也没有家人。
于是我把她的骨灰带回了我家。
殡仪馆会火化各种尸体,万一遇上恶鬼,她会无法往生的。
日子过了好一阵了,她还没走。
她天天都跟着我上下班。不过因为有骨灰的束缚,她也不是一直都能跟着我。
有时候我去了外面,回家之前会再去一趟实验室。
同事跟我没什么往来,但是她在那里等我。
要是我直接回家,她估计不知道自己回来的。
她有点分裂。
一边骂我,一边贪图我的美色。
……有点可爱。
我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才能够成为她的执念,让她至今没去往生。
7.
再一次去看完现场之后,殡仪馆打来了电话,说我带回家的那盒骨灰,还有遗物没拿走。
于是我去了一趟殡仪馆。
小姑娘的包包里,也没啥东西。
无非是纸巾,钥匙,卡片。还有一个本子。
本子我翻开看了一下,像是日记又不像是日记,记了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有她自己画的手绘。
后来我去网上搜了一下,这东西叫手账。
其中有一页写了想做的事情。
和男朋友一起的那种。
后面有个括号,未来的。
里面写了想去游乐场,想去坐海盗船过山车大摆锤跳楼机,想去鬼屋,还有旋转木马。
一起看夕阳,一起看日出,手牵着手睡觉,醒来的时候还牵着。
想一起坐在河边看烟花,然后接吻。
有点幼稚。
但是很可爱。
遗物我看完之后直接烧掉了,等她往生之后,喝孟婆汤之前,可以拿到。
但是她还有执念。
8.
后来有一天,朱蝶在跟我讲到她的死因的时候,我突然就知道了她的执念了。
因为她在生气。
我突然不希望她就这样去往生。
于是我叫了她,站在她面前,告诉她,我能看见她。
她慌了。
说话结巴的样子也很可爱。
我借着带她找执念的由头,带她去了游乐场。
她进鬼屋的时候很害怕,我突然觉得幸好没有让她留在殡仪馆,不然被吓得魂飞魄散了可怎么办。
打沙包的时候,她突然能够碰到易拉罐了。
她愣了很久,但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于是晚上我又打车,带她去了她出车祸的地方看星星。
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带着她,把她写在本子上面的事情,都做一遍。
9.
她挺喜欢朱蝶。
还嗑我和朱蝶的CP。
不带一点嫉妒心地,喜欢又羡慕朱蝶。
就很傻。
她自己明明也很可爱,怎么总觉得别人更好。
虽然让她自娱自乐嗑了好一阵子,但我突然不想让她嗑了。
如果非要嗑CP,就从她自己身上嗑。
她慌了。
还是很可爱。
然后她告诉我,她有点害怕。
但是我不怕。
我有心理准备,一直都有。
10.
她变成了我的女朋友。
然后她每天跟着去上班,看见朱蝶的时候,都觉得做贼心虚。
很可爱。
她还在我解剖的时候问我,谁的尸体更好看。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鬼。
我原本以为,我们这样的日子还可以再长一些的。
但是没想到,晚上吃火锅的时候,她再次有了怒意。
我向她道歉,虽然我知道她的怒意并不是来自我,也不来自火锅。
但她成功将怒意压了下去,跟我牵手。
她在开始逐渐有实体了。
鬼在快要散掉执念的时候,会短暂地拥有实体。
11.
我一直都有心理准备,但是我还是希望日子过得慢一些。
希望她可以停留得久一些。
但是我也知道,她不可能永久留存于这世间的。
这是人世,并非鬼生存的地方。
她在出门散步的时候遇到了虐猫的人,执念与怒意上涌,她拥有了完全的实体,将那个人推下楼。
其他人看不见她,所以害怕。
我也害怕。
因为她就要消失了。
12.
我请了三天的假期。
第一天跟她一起,在家里呆了一天。
第二天带她去监狱,见到那个罪犯,听他亲口忏悔,声泪俱下。
当他忏悔的时候,便是她的执念放下的时候。
当她放下执念的时候,便是她的往生开始的时候。
她真的,就快要消失了。
我很少能像这样,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直等到她问我,还有没有什么事情想跟她一起做的时候,我忽然回神,带着她去买了烟花。
这是她的愿望。
我在河边放了很久的烟花给她看,然后把她圈在我的怀里。
如果我不放手,她就不会离开,就好了。
我跟她接吻,然后感受着她一点一点失去实体,再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我独自看了那天早上的日出,她以前天天坐在飘窗上看。
以前是她一个人看,以后是我一个人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