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现言 作者:天航字数:4904更新时间:26/06/09 13:43:31
我坐在河边看夕阳,夕阳很漂亮。

然后我就被车撞了。

1.

我死了。

死得很突然。

那天的夕阳很漂亮,我一边看一边想,要是能看一辈子就好了。

然而突然有一辆车冲出了马路,冲过了草地,冲向了我。

不过因为我当时扭头去看别人在惊呼什么,所以当我回头的时候,就发现我的身体已经在河里了。

白天刚下了雨,河里涨了水,水流湍急。

一转眼我的身体就被冲走不见了。

我有点伤心。

但是我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可惜了,怎么正好有个人在那里。”

随即那个声音继续说:“算了,只能怪她运气不好,这可不能怪我。”

夕阳照在所有看热闹的人身上,给所有人都染上了一层红色。

紧接着,我能听到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多了。

“肯定是司机没好好开车!可真是害死人!”

“以后走路可不安全了,走人行道也得看看有没有人发疯,突然开车冲过来了……”

“那个女孩子的尸体被冲走了,怎么没人去追……”

……再后面的声音我没听见。

因为我突然被拽走了。

我环顾四周都没有找到到底是什么在拽我,只能感觉我在飞,有风呼呼地从我耳边刮过。

夕阳短暂。

天色很快就黑了下来。

我不知道飞了多久,忽然就停下来了。

周围一片漆黑,我大概在郊区。

然后我就发现了一件事情。

我试图往前走,但是总有什么在拽着我,不让我走出某个范围。

起初我以为是我刚变成鬼,周围有什么结界,于是我就干脆往回走,想看看结界的中心是什么。

——然后我就看到了我的尸体。

我的尸体被河水冲到了岸上,过程中被河水里的小石子划得满身都是伤口,简单来讲就是:

yue。

但我已经死了。

我现在是个鬼。

鬼不会吐。

但是我明白了,我的尸体对我依旧有束缚力,我不能离开我尸体所在地的一定范围。

但我现在看着我的尸体,想yue。

又yue不出来。

于是我坐到了河边的马路上。

偶尔有车开过,穿过了我的身体,车上的人也根本看不见我。

我就这样在马路上坐了三天三夜。

死了还挺好的。

晚上很冷,但是我不觉得冷。

白天太阳暴晒,但是我不觉得热。

也有一天下雨,但是根本淋不到我。

有狗和猫经过的时候,会对着我叫,但是只要我对着它们一呲牙,它们立马落荒而逃。

笑死,以前我哪敢。

我生怕被狗咬。

现在就不一样了,狗生怕被我咬。

三天三夜过去了,我的尸体胀起来又缩下去,头发都要掉光了。

yue。

幸好我变成鬼了,不然我八成会被臭死。

yue。

就在我以为我要在这里呆上一万年的时候,突然有人来了。

2.

我的尸体被人发现了。

来了一堆人,其中有个人挺开心:“啧啧啧,先被撞击,泡了水,在河里又产生新的伤口和大量擦伤。”

我抬头看,并没有人开口说话。

但那个声音还在:“巨人观已经消失——奇怪,怎么没长蛆?”

我顺着声音往前,看到了那个人。

长得还挺好看的。

就是挺变态的。

我也听见了其他的声音,要么是惋惜,要么是生气。

除了这个变态。

他对着我的尸体拍了很多张照片,还把它带回了自己的实验室。

我也跟着他去了实验室,看着他拿着手术刀把我的尸体解剖了,又拍了很多张照片。

然后我就被送去火化了。

火化了之后我的骨灰盒又被他带回了家。

然后被他随手扔在了一个角落里。

因为我没有家人。

我死了之后,也不会人来认领我的尸体,更不会有人来认领我的骨灰。

我听见他心里说了一句:“小可怜。算了,我家也不缺这点地方。”

然后他就带着我的骨灰盒回了家。

我的活动范围就这么被限制在了他家的附近。

我尝试了一下去寻找边界,发现大概在距离我的骨灰盒方圆一公里的圆圈内。

他工作的地点恰好也在这一公里以内。

反正我变成鬼了,每天也没事干。

于是我天天跟着他。

他去上班的时候,我跟着他一路去实验室。

他下班了之后,我跟着他一路回家。

不过偶尔会去一些现场,我去不了,于是我就呆在他的实验室里面等。

他每次都会回来。

被他解剖的尸体挺多,大人小孩,男的女的,都有。

但是别的骨灰都有家人领回去,我的至今没有。

突然有点伤心了。

更伤心的是,变态好像把我的骨灰盒也忘记了。

自从那天他把骨灰盒带回了家,我甚至再也没见过他去那个扔着我骨灰盒的角落。

对了,变态其实有名字,叫林立年。

但我觉得他每次解剖尸体的时候都很变态,所以我从来不叫他的名字。

他好像也没有朋友,放假的时候就在家里自己做饭,然后看电视打游戏。

有时候也会在房间里锻炼。

嗯,身材是真的很不错。

幸好我是鬼。

鬼不会流鼻血。

但是鬼也闻不到味道。

不然他那些看起里超级好吃的饭菜,一定能馋死我。

我跟在他旁边,听到了很多其他人的心声。

对,心声。

之前我明明听到了很多声音,但是试图寻找的时候都找不到有人在说话。

后来我发现原来我听见的是别人的心声。

原来鬼还有这种超能力。

有人在心里暗暗骂林立年是变态,但是张口却对他说:“林法医真厉害啊,这次能破案全靠你鉴定出受害人身上的伤口。”

有人在心里对他挺不满,觉得他平时不爱搭理人,很孤僻。

有人倒是真心佩服他,打心底觉得他心理素质真好。

还有人竟然暗恋他。

我特意飘过去仔细看了一下,到底是谁那么不长眼,竟然暗恋一个变态。

3.

暗恋变态的是一个齐刘海的妹子,名字叫朱蝶,是变态的助手,心理素质强大。

别人看一眼能把前天的晚饭yue出来的那种尸体,朱蝶可以面不改色地帮忙搬运。

甚至连衣服上蹭了蛆,都能淡定地拿下来扔掉。

她表面上挺文静,但是内心十分不平静。

她还会在心里哼歌。

哼一整天。

就很吵。

但是除了我没人知道。

她喜欢变态这件事情,除了她和我,也没有别人知道。

她对待所有人都是很礼貌的样子,只不过唯独对着变态的时候,会稍微有点小心翼翼。

可能是因为变态平时总是板着脸,没什么表情。

但是因为我一直跟着变态,所以我总能听到她的心声。

“师兄应该没有女朋友吧?”

没有。

“师兄的家,是北欧风格的吧?”

是性冷淡风格。

“师兄跟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会玩些什么呢?”

他没有朋友。

“要是我给师兄做午饭,他会吃吗?”

我看了一眼她饭盒里惨不忍睹的番茄炒蛋,这种水平的饭,变态应该是懒得多看一眼。

“师兄的衣服除了黑白灰还有别的颜色吗?”

睡衣是薄荷绿,家居服是咖啡色。

可惜了。

变态对于妹子毫无想法。

他的心里只有对尸体的分析。

他好像不止是不爱说话,连心里的想法也很少。

甚至有时候想了一半就打住了。

可恶,我都变成鬼了,还得猜别人后半句到底想了些什么。

变态对朱蝶和对别人没什么不一样,顶多是在解剖过程中,她提出疑问的时候,会多解释几句。

但是今天朱蝶突然开始闲聊了:“师兄,你知道吗,之前的那个凶手被抓住了。”

变态眼睛都不抬一下:“哪个。”

“就那个,”她想了想应该怎么形容,“之前不是有辆车,突然爆胎了,冲进了河里。”

怎么这个场景听着有点眼熟。

“还有个女孩子,挺惨的,据说是坐在河边看夕阳,结果被这辆车撞进河里淹死了。”

……哦,是我这个挺惨的女孩子。

变态这次抬起了眼皮,把视线暂时从手机上移走:“哦。”

“不对,我看过她的死亡鉴定,是被当场撞死的,不是被撞进河里淹死的。”朱蝶紧张地在心里批评了一下自己的不严谨,然后才继续讲:“车上两个人,司机和副驾,都是掉进河里之后因为车门打不开,被溺死的。”

变态关掉了手机屏幕:“嗯。”

我一直以为司机是凶手,没想到他竟然也是被害者。

“凶手今天被抓住了。他几年前找司机借了十几万去做生意,结果生意失败了还不上钱,又看着司机和老婆小日子过得美满,心有不忿,就在司机的车上动了手脚。”

我突然想起了那天被夕阳笼罩住的所有人,他们的身影都是红色的,但是有一个人在说只能怪我运气不好。

凭什么。

我忽然不觉得伤心了。

我觉得生气。

轻飘飘一句运气不好,就结束了我的人生。

忽然有人叫朱蝶,她走的时候没忘记变态喜欢独处,帮他关上了实验室的门。

“觉得很生气?”

一个声音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面想起。

我回过神,变态正看着我这边的方向,又开口说了一遍:“很生气,是吗?”

4.

我往四周看了看。

变态声音清冷,起身直接走到我面前:“别看了,我在说你。”

我不敢说话。

“我能看见你。”

我连呼吸都忘记了。

哦,我是鬼,本来就不需要呼吸。

“我也能听见你说话。”

我睁大了双眼。

“这段时间偷偷叫我‘变态’的时候,胆子可没这么小?”

救命。

哦虽然我已经死了。

但我还是觉得心脏骤停。

甚至都忘记了继续生气。

“说话。”他眯了眯眼:“现在什么感觉?”

我的声音有点抖:“害……害怕……”

他突然笑出了声。

我跟着他这么久了,第一次看他笑。

还挺好看的。

“你一个鬼,怕我?”

我是鬼他是人,理论上来讲,应该是他怕我。

但是现在,很明显,他根本不怕我。

“那个……这段时间我说话……你都……都听见了……?”

他点了点头。

我从来没想过,原来鬼也会社死。

虽然鬼根本就没有社交。

那一瞬间我已经用脚抠出了海边占地五百平的三层带花园大别野。

我仗着自己是鬼,以为他看不见我,心里想什么都毫不掩饰地直接说出来。

比如说他长得可真好看,要不是变成鬼了我采花大盗早晚要糟蹋了他。

我一边看他锻炼一边看他腹肌,说变成鬼了摸不到腹肌可真是遗憾。

在他做饭的时候我说这么贤惠的人没有被我娶回家简直浪费了。

还有,在他睡觉的时候我偷偷躺在他旁边,念叨着牡丹花。

我发誓我要是知道他能看见我,我一直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绝对不乱说话。

“那个……”我的声音依旧在抖:“要不我……我给您拜个年吧……”

他叹口气。

“对对对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大人有大量不能跟我计较!我已经变成鬼了我很惨的但是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我说着说着,忽然就理直气壮了起来。

“你能看见我,能听见我说话,那你能摸到我吗?”

反正我光有贼心没贼胆,没试过。

“不能。”他随意伸手,手指从我身体里划过:“你是鬼,没有实体。”

“哦。”说得我又有点沮丧了。

但是同时,我总觉得我心里还多了一丝其他的情绪。

像是烦躁,但又不是。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这样的情绪我在死掉之后是从来没有的。

“唉。”我叹口气。

他看着我,不说话。

于是我恶向胆边生:“朱蝶喜欢你。”

“哦。”

他的眼里毫无波澜。

“你知道?”

“不知道。”

“那你怎么不惊讶?”

“哦,我好惊讶,你说的是真的吗。”

他说话的声音毫无波澜,鬼才信。

不,我现在就是鬼。

他的话鬼都不信。

我还以为他这种没有朋友的人,知道有人暗恋他,会稍微有一点点不知所措的。

果然是个变态。

5.

晚上我照旧跟着他回了家。

但是一进门我就乖乖坐在沙发上。

严格遵守非礼勿视非礼勿看非礼勿听的原则。

但是他突然变成了话唠。

做完饭之后叫我:“前几天是不是馋坏了?今天我做的照烧鸡腿。”

哼,说得像谁没吃过一样。

洗碗的时候叫我:“一个人吃饭,就一个锅一个碗和一双筷子而已。”

哼,这要是我,我甚至还能再节省一个碗。

洗澡之前叫我:“别进我的房间,我要去洗澡。”

哼,说得好像谁特别喜欢看你滴落水珠的头发,带着雾气的眼睛,和漂亮的腹肌一样。

吹完头发了又坐在沙发上叫我:“今晚想看什么电视?”

我???

他一脸淡定:“综艺还是纪录片?你不是就爱看这俩,恨不得眼睛粘在上面。”

其实我一直以为他也爱看这俩。

没想到原来他都是放给我看的。

于是我看了俩小时纪录片,他打了俩小时游戏。

然后我的电视被他关掉了。

我茫然地看着他。

他已经起身走回了卧室:“来,睡觉了。”

我的纪录片刚讲到亚马逊森林里的渔民划着小船用叉子叉食人鱼。

“你神经病啊!我是鬼,鬼需要睡觉吗?!”

鬼也想看看食人鱼到底长什么样!

他毫不犹豫:“那我关门了。”

我直接穿过门板,躺在床上。

“哼,想不到吧,爷可以穿门!”

毕竟鬼压根儿没有实体。

他在我旁边躺下,给他自己盖好了被子,一个被角都没留给我。

好吧,鬼不需要睡觉,鬼也不需要盖被子。

他也没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问我:“之前你每天晚上不睡觉,都在干什么?”

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总不能说他的睡颜真的很好看,我可以看一晚上吧。

于是我说:“你怎么今天晚上突然这么多话?”

他没有回答。

“你明明这么多话,怎么还是没朋友?”

他把眼睛闭上了。

“该不会长这么大,连前任都没有过吧?”

他睡着了。

哼,我就知道。

他根本就玩不起。

然后我又看了一夜他的睡颜。

他的睫毛很长,鼻梁也挺,嘴唇有点薄,但是很红润。

可能因为不经常出去玩,皮肤挺白的。

他睡着了之后脸上的肌肉都放松下来了,我又捏又戳他都愣是没有醒过来。

真好啊。

活着真好。

活着有一具完整的身体。

活着有呼吸。

活着可以闻味道。

活着可以睡觉。

活着可以吃东西。

反正活着真好就对了。

等他第二天早上睡醒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了他家客厅的飘窗上。

其实鬼不怕太阳。

也能看到这个世界上的花草树木。

还能看到日出。

以前我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起不来,从来没见过日出。

现在我成了鬼,终于可以天天看日出了。

林立年吃了早饭收拾完之后才叫我:“跟我出门吗?”

我收回看着外面世界的视线,看见他把我的骨灰盒摆在饭桌上,打开,然后抓了一把我的骨灰放进一个很小的玻璃瓶子里。

然后把小玻璃瓶子揣进了怀里。

他说,这样我就可以一直跟着他走,他去哪,我就能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