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婚恋
作者:
天航字数:5332更新时间:26/06/09 12:46:25
7.
女儿把我拉黑了,气得我吃不下饭。
好端端地就把工作辞了,好端端地又翻旧账跟我闹,我一肚子气,也不主动联系她。
女儿的情况我是知道的,当老师没有多少钱,她能创什么业?
过不了多久就会灰溜溜地回来。
到时候,我一定要狠狠地训她一顿!
我和女儿置气,等了一个月,她都没回来。
我有些慌,担心她被人欺负,但一想我主动找她,岂不是在向她低头?
我忍住了。
直到买菜遇到邻居老王,她一见面就恭喜我:“欸糖糖她妈,你家糖糖真了不得,干一行成一行,她那家服装店,老红火了。”
我愣住。
老王:“你说说,你怎么这么会教孩子,糖糖可出息了。从小成绩就好,考取名牌大学,毕业了又能去一中任教,现在出来创业,也混得风生水起的。糖糖她妈,你要享福了哦!”
我虽不太清楚老王的意思,但隐约猜出事情经过起因。
这段时间我一直躲在家里生怕她们谈起女儿辞职的事,没想到错过了这么多好消息。
我闻声笑起来,眼角堆满褶皱,谦虚道:“哪里哪里……”
我也不去买菜了,拉着老姐妹的手聊起来,明里暗里打探女儿的近况。
听到女儿以短视频的形式买衣服,我心中略有疙瘩,可见老王赞许的模样,这点疙瘩又慢慢消了。
托老王大嘴巴的福,整个小区都知道女儿事业有成,个个都上门向我祝贺、取经。
家门槛都快被踩破了,我尽管面上宠辱不惊,其实心里乐开了花。
被老姐妹捧着,我对女儿的气全都消了。
她辞职了也能混得好,我骄傲。
立秋,我穿上女儿买的连衣裙,光鲜亮丽地出门。
一路上,老姐妹都在夸我“女儿养得好,日子过得好”。
我心情美滋滋,分外想念女儿。
我想清楚了,亲母女哪有隔夜仇,女儿工作忙不回来,我就去找她。
8.
我来到女儿的店里,见她穿着米白色的旗袍,勾勒出姣好的身材曲线,风姿动人。
我心中升起自豪,又夹杂着些不爽。
她和一个寸头男生低头交谈,两人挨得很近,头靠头。
当男生抬起头时,我才发现她是一位长相相当英气的女生。
女儿跟着抬头,看到了我,不由皱眉:“你来干什么?”
我心情好,女儿语气不好我也不在意。
我拎着保温桶,里面装有女儿爱喝的汤,我亲自煲的。
我嗔她:“要不是担心你,我还不乐意来呢。我带了鲫鱼汤,快趁热喝。”
雌雄莫辨的寸头女人去接待客人,剩下我和女儿。
女儿冷声冷气:“如果你是想劝我去参加教师公招,是不可能的,我不会再去当老师。你也别来找我,我最近不想看到你。”
我盯着女儿冷峻的脸,来了火气。
我沉着声音质问她:“陈糖,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母亲,我连来看你都不行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火了,就飘了?”
女儿:“我不想和你聊这些,你回去吧。”
她硬声硬气的模样比大声咆哮更让我恼火。
我“啪”地摔下保温桶,保温桶从地上弹起来,又摔下去,咕噜噜地滚到货架下。
我:“我现在连话都不能说了是吗?你跟你爸一样冷血!我就知道你们姓陈没一个东西!我告诉你陈糖,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没有我,你就和你爸一样,烂泥爬不上墙!你现在出息了,就想把我踹到一边!我真是命苦啊,早知道当初就把该你掐死!”
女儿失控尖叫:“那你掐死我,我把命还你!你以为我想活着吗!”
女儿面目狰狞,充满恨意的瞪着我,和我回忆里发病的情况一模一样。
我心“咔哒”一声,收了声。
9.
中考结束,女儿成功考入最好的市直学校,但她多次自杀,把我吓坏了。
她说给我争回了面子,就不欠我的了。
她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我带她去看心理医生,一边被医生劈得狗血淋头,一边六神无主的照顾她。
在心理医生的抚慰下,我向女儿一遍遍忏悔,一遍遍许诺绝对不再以不正当的方式强迫她学习。
她才慢慢好转。
她上高中之后,我吸取教训,没敢像初中一样,过度约束她,母女的关系才开始好了起来。
现在她又发病了,翻旧账,我委屈得不行。
我哭着说:“你怪我,你又怪我。是,过去是我做得不对,但我不是改了吗?你说,高中之后,我有强迫你什么吗?”
女儿默默流泪。
我:“你的大学,你的工作,我有强迫你吗?还是说,身为母亲,我连建议都不能提吗?你现在怪我,难道我这个做妈妈的,骂你几句都不行吗?”
我:“你怪我怨我,可你辞职你跟我说了吗!你说我不尊重你,你又尊重过我吗!”
女儿:“我说了,我每次都跟你说,我说上班很累我要撑不下去了,要辞职,你给了吗!”
我:“别人都能做,为什么就你不能!”
女儿突然捂住耳朵大声尖叫。
她发病自残的模样历历在目,我不敢再说了。
但心口像是堵着一块大石头,难受得很。
我怕她失控,柔声安抚她:“糖糖你别激动,妈不是怪你,辞职的事妈不说了,妈就希望你过得好……”
我心疲力竭地哄着她,寸头女生也关店安抚女儿的情绪,女儿才慢慢冷静下来。
我默默长叹一口气。
女孩子就是比男孩敏感,心理承受能力差。如果是个儿子,我巴掌就直接扇过去了,那用得着小心翼翼地捧着她。
我疲惫地佝偻身体,捡起保温桶。
保温桶没有溢出汤水,但外壳裂了,有一道裂痕。
我疲惫地说:“糖糖,我不是来阻止你的,我只是担心你忙起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不想当老师就不当了,你喜欢什么就做什么,我不拦着你了。”
女儿卖衣服也有出路,我欣然接受。
不过自主创业虽然赚钱多,但不稳定,没办法照顾家里,不太好找对象。
我随即想到,现在的人都晚婚,我计划着,女儿赶在35岁之前,去考公,拿个铁饭碗,是最好的安排。
只是她现在情绪不稳定,我不急着跟她说。
10.
我自认为是个开明的母亲,尽管我有很多缺点,但对女儿,我是真心实意地替她谋划。
我给她几年的时间实现自我追求,尤其是在结婚的事情上,妯娌和邻居们都说该结婚了,该生娃了,我都没给女儿压力。
直到,我看到女儿和寸头女生抱在一起亲吻,宛如一道雷劈在我头上,我不敢相信。
我无法接受。
接受不了一点。
女儿她怎么能和女人在一起!
这比辞掉铁饭碗,创业失败亏空家产更骇人听闻。
如果这件事被人知道,如同一道惊雷砸入水中,激起万丈水花。
我已经听到邻居在窃窃私语:“欸,你听说了吗,老陈家的女儿居然……”
我已经看到妯娌讥讽的目光:“大嫂,糖糖果然随你啊,不配拥有后代……”
所有人都会议论纷纷,所有人的嘴巴都会啧啧作响。
女儿还拍视频成了网红,到时候更多人指责她,还会说我教出一个奇葩。
我的脑袋阵阵晕眩,险些一头栽在地上。
我恨不得冲上去一巴掌扇死她,质问她是不是心理变态,居然喜欢女人,和女人做这种事!
可我只有一个女儿,我老了只能靠她。
她是我唯一的依靠。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我愈发感到力不从心,而女儿正直壮年,强弱颠倒,换成我依附她。
我不敢像以前一样霸道专制。
我发恨地捶打肚子。
为什么,偏偏我生糖糖的时候坏了身子,失去生育能力。
要不然,我就算跑到山里,也要拼死生第二个孩子。
明明是女儿欠我的,她为什么还要跟我作对,不听话!
我必须阻止她。
11.
我开始疯狂给女儿安排相亲,恨不得随便找个男人把她嫁了。
因为催婚,我和她刚缓和的关系又僵化了。
女儿:“妈,我不结婚!你之前不也觉得晚婚很好,为什么现在要催我!”
我声嘶力竭:“你是想晚婚,还是不能堂堂正正的结婚!你为什么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
女儿的身体僵住,不自然地眨眼,声音也弱了下来。
我:“你非要做出格的事才痛快吗!你非要把我脸皮被踩在地上,被人戳脊梁骨才甘心吗?你像个正常人情绪稳定一点,爱好一致一点不行吗?你非我气我、让我活不下去是不是!”
女儿:“说到底你就是只顾你的脸面,你觉得我给你丢脸了是不是!你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爱我!”
我:“你去看看周围有多少人的接受的!你还理直气壮,如果这是好事,为什么这么多人不赞同,为什么国家不同意你们结婚!”
女儿:“国外早就国家修订法案,你不知道是你不开眼看世界,你思想狭窄!”
我气到极致反倒冷静下来,我冷冷地质问她:“陈糖,你觉得是谁给了你开眼看世界的机会。你现在瞧不起我,说我思想狭窄,你连我都瞧不起,你还瞧得起谁?花了这么多钱供你读书也不知道感恩,到头来就跟你爸一样没良心……”
我自嘲地笑起来:“嫁冷血的老公必生出冷血的女儿,我就该掐死你,也好过现在老了比狗还凄惨。”
女儿慌乱地后退,摇着头想否认:“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容她拒绝,直接做决定:“你给我去相亲结婚,我就不信掰不正你的坏心思。”
女儿簌簌落泪,疯狂摇头:“我不要,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
12.
女儿跑了,彻底拉黑我。
她的举动让我的怒火更上一层楼。
后来我在牢里回忆起这个时候,才发现,我们都没有共同解决问题的能力,都在一意孤行,都在固执己见。
她只想逃避,我只想掌控。
不约而同地,不会主动解决问题。
在我一亩三分的非常浅薄的见识里,在我四十多年固化的思维里,女女、男男都是世间所不容的事。
我无法接受。
在我潜意识里,女性是弱势的,要依靠男性。
女儿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这怎么可以?
有我丈夫的例子,我知道男性也靠不住,我更加没有安全感。
在我彷徨的二十多年里,女儿是我唯一能紧紧攥住的东西。
现在她也跑了。
其实女儿还在开店,只是一直躲着我。
我的反对,让她和那个女人更亲密了。
我发了狠,找了一个远方亲戚接近女儿。
这个远方亲戚和我不是同一个祖宗,不存在血缘关系。而且他长得俊俏,刚大学毕业,在备战考公。
他比女儿小三岁,长得俊还年轻,体力也好。
我想,当女儿尝到男人的好,就不会迷恋女人了。
男生叫许胜,眉眼间有些轻浮,但心烦意乱的我没有注意到。
他听清我的来意,为难地摸了摸鼻头:“姑,不是我不想帮你,我现在在备考,时间不是很充裕……而且,约女孩出去是要花钱的,我又没工作……”
我听懂他的言外之意,立即转了他五万元。
我强调:“必须让我女儿体会到男人的好!”
13.
出事了。
女儿杀了人。
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摔在地上,茫然地呆坐。
我女儿杀了人……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花了好长的时间,才断断续续接收到一些词句。
强奸……反抗……过失杀人……
然后,我失了智般冲到医院,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女儿。
她脸色苍白,看到我眼睛充满恨意,尖叫着把旁边的玻璃杯砸向我。
她动作太快,我没躲开,直直砸在我脑袋上。
血慢慢流下来,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混沌的意识突然想到,六年级的那天早上,女儿是不是也是这样,耳朵嗡鸣,视线受阻,好像身处另一个时空。
女儿歇斯底里地咆哮:“你滚!我不想见到你,我恨你!”
我无措地立在原地,脑子像生了锈,难以思考。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是让许胜去追女儿,不是吗?
可见到她癫狂,无法原谅我的模样,我痛苦的闭上眼睛,后悔了。
我胸口就如同堵了一巨大山,压弯了我的腰,压得我无法呼吸。
我眼前一黑,栽倒栽倒。
14.
等我醒过来,意识浑浑噩噩,我整个人老了十岁。
我佝偻着身躯,努力奔波医院和警察局之间,花钱打点,希望女儿能从轻处置。
但她对象找上我,那个寸头女生,很平静地看着我,开口第一句便是:
“她不需要你做这些。”
我痴痴地笑起来,笑出眼泪。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我是陈糖的母亲,她居然说不需要我……
可她接下来的话,让我愣住了。
寸头女生:“如果你真的想救你的女儿,就去自首。”
她说:“我请了律师,以正当防卫的名义为糖糖辩护,但许胜死了,他强奸未遂,很难取证他有强烈的强奸意图。我查到你给许胜转了钱,还和他见过面。你们谈话的饭店没有监控,只有路口监控查到你们坐在一起。”
我懂了。
我总不能让女儿坐牢。
15.
我自首了,承认是我花钱请许胜去欺辱女儿。
又有许胜的狐朋狗友作证,许胜拿到钱后请他们大吃一顿,还说奉命花钱玩女人,太爽了。
女儿最终被判正当防卫,无罪释放。
我则是因为怂恿强奸妇女罪,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法庭上,女儿噙着泪珠朝我看过来,她的目光很复杂,我却异常平静。
我仰头望向天花板,心想,算是赎罪了吧。
庭后,丈夫义愤填膺地大声咒骂我,为女儿鸣不平:“你妈真不是个好东西!你小时候她就不待见你,脾气大,让你干活,我就不同意——”
女儿突然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她用同样恨意的目光盯着他:“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如果不是你像个隐形人一样没有担起你的丈夫的责任、父亲的责任,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女儿:“你才是最大的元凶!”
我丈夫捂着脸:“这,这怎么关我的事?”
女儿:“你妈指着我妈的鼻子骂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兄弟们讥笑我妈时,你又在哪里!我妈极端控制我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女儿好像一瞬间就懂事了。
懂得我的苦了。
16.
踩缝纫机的生活很规律,也有很多思考的时间。
我平静地思考过往的所有事,变得更加平静了。
狱友光明正大对我吐口水,说完连猪狗都不如,连自己的女儿都害,还说我就是那种见不得女儿好的人。
我不由地想起,每当女儿过得光鲜亮丽时,我心中总隐隐不爽。
见不得女儿太好,是我的错吗?
我是会妒忌的。
她是我唯一抓在手里的东西,她太美好,意味着我会失去。
黑暗里的蛆虫会渴望太阳吗?
她怎么能过得太好呢?
她是我生的,是我生命的延续,她过得太好,衬得我困苦的一生像个笑话。
她流着我的血,却过得这么好,我怎么会甘心?
我是太害怕失去了,太孤单了。
我以为她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其实也不是。
她跑了,跑向越来越好的路上。
三年来,我一直在想。
想女儿的骂我只顾自己的面子,思想狭窄。
是我的错吗?
我也想心胸广阔,追求自我,可我的世界就是邻居妯娌的闲言碎语,就是家门口的一亩三分地,没人带我去看世界,我怎么能放得下对身边每个人都非常重要的面子?
越想越深,我才发觉自己错得离谱。
我知道丈夫不靠谱,一心一意把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让她带我走向我认为的“更好的世界”。
可我认为的“最好的世界”是错的,所以她丢下我要奔向她的世界了。
谁都靠不住,子女也一样。
17.
女儿一直申请探监,我不愿见她。
外人以为我是无颜面面对她。
其实是我无法控制自己不迁怒她。
在我心里,她是临时叛变的队友。
她丢下我跑了。
她小时候就不论了,长大后我和她每遇到问题,我没文化又有固化的思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我承认。可她明明受过高知教育,看过更广阔的世界,她不寻找合适的解决方法,只会逃避,只会丢下我。
像她爸一样。
也是像我一样,她复制了我错误的行为处事。
突然觉得怪她也没有任何意义,是我将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一味地要求她为我争取更好的生活。
我不想见她。
我不见她对她更好,我越来越老了,只会成为她的负担。
不过,我隐隐觉得,我放弃她了。
就像放弃我丈夫一样。
【正文完】
18.番外
我踩缝纫机的时候格外努力,提前出狱了。
我没告诉任何人,悄悄地走了。
我去旅游,去看世界,去开阔眼界。
我遇到了很多人,有的人如邻居一样爱说闲言碎语,看人下饭;也有人看淡一切,无欲无求。
我觉得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因为我的世界只剩下我一人。
没过多久,女儿找到我。
她说了很多,我都神游天外,没听进去。
等她说完,我才缓缓开口:
“老话说,男方家庭的态度就是男方的态度。我觉得用在很多地方都是正确的。”
我看向女儿的对象,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我笑了笑,轻轻地说:“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和女儿怔然。
风从我们之间拂过,像看不见的水流将我们隔开。
我笑着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