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常言道：只有父母是真心实意地希望子女过得好。
我是一位母亲，我很爱我的女儿。
她是我唯一的孩子。
我希望她过得幸福安康。
可是很奇怪，很多时候，我又看不得她过得太好。
这是我的错吗？

1.
糖糖是我唯一的女儿。
从小到大，我在她身上倾注了所有的心血，将她培养成人。
她如我所愿考取了著名的师范院校，毕业后光荣的成为一位有编制的教师。
邻居都夸糖糖比他们儿子厉害多了，说我教女有方。
我也发自内心地觉得，在教育女儿一事上，我很成功。
“妈，我回来了！”
女儿清脆明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不由得露出笑容，眼角挤出岁月刻刀留下的皱纹。
我转身，看到女儿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荡漾好似盛开的花朵，也似徐徐起伏的海浪。她编了发，发尾系了条比裙子的更深一些的湖蓝色的发带，搭配得刚刚好。
她温婉美好得像是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女主角，落落大方，笑容明媚。
我却觉得被一道光闪伤眼睛。
我立即收住了笑容，不受控制地沉下脸。
我的心被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堵着，整个人烦得厉害。
下一秒，我脱口而出：“怎么穿得花里胡哨的，没个老师样。赶紧换下来，身为老实要穿得端庄严肃，不然怎么教学生？”
女儿对我娇语：“哎呀妈妈，现在又不在学校，你别老说这些。快看看，我穿得好不好看？”
她在我面前转了个圈，接着说：“妈，你猜猜这条裙子多少钱——打五折九百九，是不是赚了？”
火气陡地冲到天灵盖，我的脸瞬间红了，然后提高音量，发出尖酸刻薄的声音：“花九百块买一条裙子你要死啊！我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分花，你可真舍得花钱！”
她怎么敢拿一千块钱去买一条裙子！
一条花里胡哨不是正经女孩穿的裙子！
我劈头盖脸就对她一顿训斥：“我辛辛苦苦把你培养成人，是要你去攀比吗？你买这么贵的裙子干什么，这是你该买的吗？”
我不知道我是心疼钱，还是觉得女儿变成了叛道经离的女人，偏离了我的预期走向。
我出奇的愤怒。
或许更多的是恐慌，一种失去掌控的危险。
我大脑就像是响起了防空警报，慌乱得一片混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女儿的快乐烟消云散，她变得拘谨，无措地抿唇。
她有些委屈：“妈，你别生气，我是去给你买衣服的时候，看到在打折，才冲动买了。我以后不会了，你别生气。”
她把袋子递给我，里面是一件长袖的连衣裙，缎面波光粼粼，折射出稀碎的光辉，分外好看。
女儿：“妈，马上就立秋了，你刚好能穿上。”
我的注意力落在裙子上，把怒火撇到一旁。
我摸着裙子的质感，问：“这裙子不便宜吧？”
女儿：“一千六。”
我的心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忍不住数落她：“买这么贵的裙子干什么，浪费钱。再说我都老了，这个年纪，也不适合穿裙子了。”
女儿见我脸色缓和，挽过我的手臂，娇声道：“妈你年纪不大，身材又好，你不穿裙子谁穿？你可是我们广场舞大妈里的一枝花，咱们出去别人一看都以为是姐妹俩呢。”
我被她哄着笑眯了眼，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嘴上却说：“得了，知道你哄我，以后不许再买这么贵的衣服，你一个老师，哪里有这么多的工资。你有一份孝顺的心就够了。”
女儿：“妈，我正要和你说呢，我辞职了，和朋友一起创业。”
简单的一句话有如五雷轰顶。
我的身体晃动一下，两眼发黑，感觉天都塌了。

2.
我气得语无伦次，指着女儿：“你，你好好的老师不当，非要不务正业，你是要气死我吗？”
女儿：“妈，你听我说，我和朋友做过市场调查……”
她说了什么我根本听不进去，我只看到邻居老王恭维我的情景一去不复返。
以后，我再也不是邻里最成功的母亲。
我脑海里浮现起老王看着我摇头，说我不会教女儿，放着好端端的铁饭碗不要，非要去创业。
我又气又惊恐，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我努力了一辈子的成果，全都没了。
我听不见女儿哭着诉说她在学校过得很痛苦，每天都有一大堆会议，开完会还要交各种总结资料；学生总有各种问题矛盾要她去处理，被处分了她还要交书面报告以及反思总结；家长刁钻又难缠，她怎么做都有人不满意，常常半夜两点给她打电话……
我只想到，女儿没了工作可怎么办。
女儿满脸泪痕，痛哭：“妈，我真的待不下去了……”
我完全不能理解。
怎么会待不下去呢？
当老师又稳定又体面，人人都羡慕的铁饭碗，说出去谁不夸好？
她一定在狡辩。
我把裙子丢到她身上，指着她，声嘶力竭：“骗子！跟你老爸一样满嘴谎话！你就是想气死我！诚心让别人看我笑话是不是！”
“你们一个个都先斩后奏，做什么都不跟我商量，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这点苦都吃不了，跟你爸一样废物！”
女儿含泪摇头：“妈，不是的，你听我说——”
裙子搭在她的两只手臂上，我看着来气，抢过去甩到一边，尖声骂道：“我说怎么好心给我买衣服，想借机跟我要钱是不是！你除了跟我要钱你还会做什么！”
我见过太多儿子拿着父母的积蓄去创业最后赔得一文不剩的笑话了。
以前我也是嘲笑他们的其中一员。
眼下，我即将变成被嘲笑的对象。
我耳边已经回荡起邻居的讥笑声，还有如芒在背的讥讽目光。
顿时感觉呼吸困难，仿佛有一只大手扼住了我的脖子。
不！
绝对不可以！
我歇斯底里地吼：“不可能！我绝对不会给你钱的！你要是敢去创业，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女儿也突然对我吼：“不认就不认！作为母亲，你关心过我吗？你只在意你的面子，你只在意能不能让周围的人羡慕你！你从来都没真正关心过我！”
她咆哮着，噙着泪珠摔门而出。
“砰！”
房门震了三下，才关上。

3.
我迷茫地坐下来。
一直乖巧懂事的女儿怎么变成现在这副不服管教的模样。
我都是为她好啊。
我是她妈妈，我能害她吗？
我打心底认为当老师好，尤其是有编制的老师，稳定清闲，也能照顾家庭，好找对象。
女儿她怎么就不懂呢？
我忍不住给她发语音，念叨：“糖糖，你还小，你不懂这个社会的残酷。妈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我吃过的盐你比吃过的饭还多，你听我的，继续找个稳定的工作。”
一想到女儿背着我辞掉工作，我就气得背过去。
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让一起恢复正常。
我耐着性子说：“糖糖，你辞就辞了，妈不怪你。但是妈不同意你去创业，你再去考一个学校的编制。你从小成绩就好，现在又有经验了，妈相信你一定能考上的。”
“你听妈的，妈都是为你好。”
我絮絮叨叨，连着发了好几条语音，女儿只冷漠的打出三个字：不可能。
这三个字好似一把尖刀戳破了气鼓鼓的气球，我炸了，对着手机大声咆哮：
“陈糖你什么意思，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我一把尿一把屎地把你拉扯长大，你就只会和我作对吗？”
“早知道你是个没良心的，我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年轻时计划生育，我只生了一个丫头片子，受尽婆家的白眼。可尽管如此，我依旧咬着牙拼着一口气把女儿抚养成人，想证明男孩女孩都一样。
但女儿这迟来的叛逆，让我有些后悔了。
女儿似乎也燃起了怒火，吼道：“你以为我想做你的女儿吗？如果可以，我宁愿成为一位孤儿你不愿做你的女儿！”
我不可置信地定在原地，眼睛睁得老大，手机从掌心滑落。
女儿的话无异于晴天霹雳。
含辛茹苦养大她，尽最大的努力给她最好的教育资源，我自认为无愧于她，她竟然说做个孤儿也不做我的女儿……
女儿也在气头上，边哭边吼，将多年的委屈倾诉而出。
女儿：“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只在意别人的看法……”

4.
女儿：“每次回老家过年，别的弟弟妹妹都可以去村里去玩，你非要我在家里做事，就为了听到婶婶的一句‘嫂子真会教孩子，瞧糖糖多懂事’！”
“就为了这一句话，你让我大冬天洗衣服！明明有洗衣机，你非说手洗才干净！我的手都被冻僵了你也不在乎！”
我嚅嗫地狡辩一句：“我不是让你马上去烤火了吗……”
女儿吼得更大声：“你那是为了让我添火，才不是为我好！”
老家农村用的是土灶台，煮饭做菜都要用柴火，做饭时，一般需要人看火。
只要女儿回家，这个工作是属于她的。
对于女儿的控诉，我心中不耐烦，还觉得她斤斤计较没有大局观。
她一个丫头片子，父亲又没有能耐，就不得努力表现讨大家欢心吗？
我比她更委屈。
一回家妯娌总是讽刺我身为陈家长媳，不能生下男孩传宗接代，不称职。婆婆也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是个丧门星。
我一直受他们的白眼，就想争一口气，让他们睁大眼睛瞧瞧，女孩更懂事贴心，比男孩更好。
可想起女儿小时候的表现，我更愤怒了。
只是让她添个火，她就能把厨房给烧了，不仅年夜饭做不成了，还被婆婆大年三十轰出家门。
我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5.
女儿：“六年级的那个早上，我拉肚子晚了几分钟，你就把我打破相了，我现在额头上都还有留有疤！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我其实只是你的一个出气筒而已！”
我悻悻地别过脸。
我能不知道一张脸对女人的重要性吗？
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谁让她那时学习不认真。
六年级，正是小升初的关键节点。女儿是陈家的长女，如果考得不好，我怎么在妯娌面前抬得起头？
但女儿太让我失望了。
成绩一直退步，本来次次全校第一的，上了六年级却掉下全校第十二，我慌得整夜睡不着觉。
我每天耳提面命，让她认真学习，争分夺秒。
可是那天早上，她非要磨磨蹭蹭，明明不想去学校，还撒谎说拉肚子。
我一气之下，抡起书包就砸在她脑袋上，顿时血流不止。
我吓坏了也后悔了，立即带她去医院。
现在听到女儿提起这件事，我很不爽。
后面我也道歉了，也一直给她找祛疤的药，她为什么非要揪着我的一点点过错不放？

6.
女儿：“我初二的时候月经不调，你带我去看医生，却骂我‘是不是和男人睡了’！哪位母亲会这么说自己的女儿！你说啊！你说啊！”
女儿的情绪非常激动，崩溃地咆哮着。
我一时语塞，找不到辩解的理由。
我当时也是随口一说，不是真的怀疑女儿。
女儿：“我每天学校和家两点一线，都是你负责接送，连周末都不能出门，我上哪去找男人，你就这么侮辱你的女儿！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吗！”
我下意识辩解，那事后你在学校里干了什么，我又不清楚。
我没有说出口，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不能说，说了女儿就更不听话了。
我抿了抿嘴，示弱：“糖糖，是妈错了，妈不该这么说。妈读书少，不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女儿尖叫声从手机里传来：“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剃光头！还去我学校每个班每个班的警告其他同学不许靠近我！为什么！你知不知道那两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女儿说起的这件事，我不由得洋洋得意。
我认为这是非常明智的安排。
把女儿的头发全都剃光，没了秀丽漂亮的头发，勾引不了男孩，她就能整个身心投入学习。
这样还不够保险，我还特地去到每个班的讲台上，警告不靠谱的男生们，我女儿是要考大学的，不许他们耽误我女儿。
两件事做完，女儿的心思就全在学习上了，连朋友也不交。
我非常满意，哪怕重来一百次，我也会这么做。
女儿抽噎着打嗝，咬牙切齿：“我恨你！我恨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她挂上电话，我有些心慌，又觉得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都是为她好。
身为女儿，她还能踹开我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