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过了很久，萧之屹来看我了。
洗过澡换过衣服后的他褪去了聚会的酒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好闻的女士香水味。
江梦瑶的品味一向很好。
「不是没喝多少酒吗？怎么还给自己喝进医院了」
我懒得争辩，他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我，又怎么会知道我到底喝了多少酒。
我想我是真的死心了，平时他这般施舍我一定会感恩戴德，如今我却一点应该有的喜悦都没有。
「萧之屹，我们分手吧」
我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一向温顺懂事的我竟然要甩了萧之屹，连他本人都震惊的抬起了头。
「你确定？分手了我绝不会再和好。」
果然我是送上门的便宜货，提分手他都以为我还会求他复合。
「确定，分手吧。」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生气了，站在我床前沉默了好久。
「好，你别后悔。」
他的声音从头顶幽幽传来，像是警告。
「我绝不后悔。」
怎么会后悔呢？已经够痛了啊。
“哐”的一声，萧之屹走了。一切又恢复到最初的宁静。
我开始回忆起上一次来医院是萧之屹生病住院的时候，当时的他发着高烧，我守在他身旁连眼都不敢闭一下。
为了帮他退烧，我一遍又一遍的用湿毛巾帮他擦拭身体，过了好久他才退烧，安稳的睡着了，可我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听他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喊着江梦瑶的名字。
还有那句我幻想过千万次想听他对我说的我爱你。
他对江梦瑶从不吝啬我爱你这句话，对我却像个铁公鸡，一句都不肯说。
电话铃声响起，是我从小就另组新家的父亲。
「离开家翅膀硬了？连家都不用回了？亏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养个白眼狼出来。」
我的父亲周义雄在电话里冷笑道，他不止一次催我回家。
「最近工作很忙」
我找借口搪塞
「你一个打工的有什么可忙的？不回来也行，不回来我就去你们公司找你。」
他利索的挂断电话。我知道他叫我回去的目的是为了相亲，让我读完大学也无非是将来增加彩礼钱的筹码，如今我大学毕业，他迫不及待想让我赶紧结婚，好拿了钱给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周宇买房。
由于去医院及时，我的病也恢复的差不多了，于是我回了家。
我那个后妈对我从来就没有一丝热情，不过我那同父异母的弟弟还算不错，我进门就对我嘘寒问暖，我对他还是有一些好感的。
「我联系了县长的公子，明天上午你就去相亲。」
还是那老一套。
「我不去，我会打工攒钱给周宇买房子的。」
就算得不到真爱我也不会为了生活而勉强自己。
周义雄暴怒，狠狠将碗扣在了桌子上
「你装什么清高，以为萧之屹真的爱你啊？把他当王子了？呸，想得美！」
他狠狠唾了一口，怕对我的打击不够大，又接着说了起来
「人家是有钱人家的公子，你无非就是个送上门的玩物，玩腻了一脚就会把你踹开，你不嫁人准备做人家一辈子的玩物啊？」
「就怕你想，人家还不愿意呢！」
搁在平常，我一定会大声辩驳他
如今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话字字珠玑却又字字属实，我只是个追风筝的人罢了，线不在我手中，风筝又怎么会收得回来。
6
以我对周义雄的了解，他会喋喋不休到我同意为止，今天他却出奇的反常，只是说了我几句便不再多言。
吃过晚饭后，我沉沉睡去。睡梦中，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灌了铅一般的沉重，使不出任何一点力气。
突然，我感觉一双手不停的在我身上摸索着，我用了睁开眼，就看到一个油腻臃肿的男人正色眯眯的对我上下其手。
「你要干嘛？！」
我惊呼着赶忙伸手去推他，可浑身都软绵绵的，一点儿力气都使不出来。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你不嫁给我都难」
说着，那胖子又把他油腻的手伸了过来，我两只手在身后摸索着寻找手机，摸索了好一番终于找了手机。
我一遍假意配合着胖子，一边按下了在手机上设置的紧急通话人按键，很久之前我就把手机的紧急联系人设置成了萧之屹。
按下通话键的同时，胖子也发现了我的意图，他一巴掌甩了上来，我被他打得眼冒金星，差点又要昏过去。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了萧之屹的声音，我连忙大喊道：
「萧之屹！快来救我！」
「萧之屹？你有男朋友？你不会不是个处女了吧？」
胖子被我激怒，又一个巴掌甩了过来，我顿时晕了过去，晕过去前，我迷迷糊糊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我被人欺负，是萧之屹出现拯救了我，可如今物是人非，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他，也注定不会再成为我生命中的光。
再醒来时我又一次出现在病房内，回想起昏迷前不好的记忆，我感觉摸索着身体，想确定我有没有被侵犯。
「你放心，他没碰你。」
萧之屹的声音传来，我才发现他也在，我这才放下心。
昏迷前我以为他不会来了，没想到他还是出现在了我身边。
「我不是要故意麻烦你，只是之前把紧急联系人的电话设置成了你的而已。」
「救你的不是他，是我！」
萧之屹还没开口，就被推门而入的周宇打断。
「你被爸爸抱去酒店的时候我看到了，尾随了上去，幸亏你没事，不然我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
周宇的语气里充满歉意，虽然我爸和他妈不算什么好人，但他却有一颗正值的心。
果然，童年的光不会一直照耀在我身上。
「麻烦你过来一趟了，这边有周宇照顾我，你可以回去了。」
我下着逐客令
「对不起，我......」
萧之屹说着对不起，想要向我解释着什么
「不用，这事本就跟你无关，你没什么可对不起的。退一万步讲，我们分手了就是陌生人，你没有帮我的义务。」
我的话斩断了我们之间最后的可能，萧之屹沉默着离开了。
我看着萧之屹离开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和我一样受欺负的还有那些流浪猫和流浪狗。
那些小恶魔对待流浪猫和流浪狗的手段更加残忍。
想着想着，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对于萧之屹来说，我只是他闲来无事的一个无心之举，就像看到路边的流浪猫和流浪狗饿肚子时随便买来递给他们的一根火腿肠一样，稀松平常。
所以在他眼里，我其实和那些流浪着的猫猫狗狗一样，没有多大的差别。
只是对于我来说，我却把他随手的救赎当成了生命中的光，然后小心翼翼的珍藏了这么多年。
救赎我的不是他，从来都不是，而是我自己。
7
「身体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一个身穿白大褂，手拿病历夹的医生走了进来，他给人的感觉很年轻，面部轮廓柔和，给人一种富有书生意气的，温柔的形象，看到他很自然而然的就会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我是负责你的医生，我姓顾，你可以叫我顾逸帆。」
「你好，顾医生」
我微笑着和他打了招呼，他用微笑回应了我。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平平淡淡的过着，只是萧之屹每天都会来医院看望我，给我带一堆他以为我喜欢吃而我并不喜欢的水果。
他并不了解我，那些都是他喜欢的，而我从来都不喜欢。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作为普通朋友兼同学，他来看望我也很正常，我接受了他的好意，只是对他再没话可讲，对他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我的内心也再掀不起一丝波澜。
住院期间我在同学群里看到，江梦瑶要回美国去了。
据说江梦瑶在美国读书的时候遇到了她的“真命天子”，前不久回国也只是因为两人生气冷战了而已，她的现男友看到她发在朋友圈萧之屹的照片，立马追到了国内，两人和好回美国了。
萧之屹又一次被抛弃了，只是这一次我再也不想当他的安慰品了。
我出院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回去之后要多多注意饮食，你的胃还没好，要好好保养。」
顾医生履行着他医生的职责，事无巨细的叮嘱着我。
「我知道啦，谢谢你。」
我故作俏皮的对着他笑了一下
「那我们加个微信吧，方便我追踪你的病情」
顾逸帆掏出手机，我们加了个微信。
我看着他史迪仔的头像忍不住笑出了声，没想到看起来一丝不苟的医生还有颗可爱的心。
我微笑着跟顾逸帆道了别，转头就看到萧之屹等在门口。
他应该是看到了我跟顾逸帆谈笑风生，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
看我走来，他自然的接过了我手上的东西，像男朋友来接女朋友一样自然，可是我们已经分手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萧之屹开了车，一路把我送到了小区楼下，下车前，我淡淡说道：
「萧之屹，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他没说话，我全当他默认了，转头从后座上拿了我的东西，开门就走。
刚走进单元门，我就听到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下一秒，我就被萧之屹按在了墙上，他低头就要吻过来，我一把将他推开，转身上楼，可他却不依不饶，伸手将我圈进他的怀里。
直到这时我才闻到他身上的烟味。
当年江梦瑶离开萧之屹时他就染上了烟瘾，严重时一晚上就可以抽掉一包，后来他和她在一起，生活也算是回到了正轨，烟也就慢慢的戒了。
如今，萧之屹再一次抽起了烟，看来江梦瑶的离开又一次将他伤的体无完肤。
萧之屹，你想把我找回来当她的替代品是吗？
我自嘲般的笑了，不再挣扎，严肃道：
「萧之屹！放手！」
我的厉声换来的是萧之屹的沉默
我的背紧贴着他的胸膛，此时此刻安静到我可以听见他的心跳声
「我们和好不行吗岁岁？」
岁岁？好新鲜的称呼，萧之屹从未这样叫过我，我嘲讽的笑了一声：
「萧之屹，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你从来没这样叫过我。」
这一句一出，我可以明显的感觉到萧之屹愣住了，我趁机挣脱了他的怀抱，转身上楼。
看着他愣在原地的身影，我仿佛解救般的松了口气。
8
我刚一进家门，就看到顾逸帆发来的微信
「心情是身体的调节器，愉悦的心情有助于身体健康哦」
这家伙，消息来得还挺及时。
「我要马上在我家开展地毯式搜索，看看你是不是给我装监控了」
「那倒没有，我只是第六感很准而已。」
顾逸帆故作神秘，我回了他一个搞笑的熊猫头表情包。
我换了鞋准备处理一下这几天落下的工作，拿电脑时看到了那个已经被放褪色的创可贴。
我想起上高中时，作为班长的萧之屹对我不错，在他的照拂下班里同学就算不喜欢我也对我客客气气的，为了感谢他，我省吃俭用攒了很久的钱，才终于可以买一副耳机送给他。
高中时代的萧之屹很喜欢听歌，尤其喜欢周杰伦。
后来他总是把我送他的耳机挂在脖子上，我一度认为他应该是感受到了我对他的喜欢，不然他怎么会一直把我送他的礼物戴在身边呢？
直到又一次课间，几个同学玩闹间把他放在桌边的耳机碰掉在了地上，耳机被摔烂开来。
其中一个同学赶忙道歉
「对不起班长，把你耳机碰坏了，你说下多少钱，我赔你。」
萧之屹笑了笑，好像并不在意
「不用了，之前过生日不知道谁送的，音质一般，烂了就烂了，不用你赔。」
说话间，萧之屹将摔坏的耳机捡起，扔进了垃圾桶。
我感觉我的心好像也一起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为了能“匹配”的上他，我努力学习，一步步的追赶他的脚步。
好在付出总会有收获，我的成绩慢慢提升，有时甚至可以考到第二名，和他的名字紧紧挨着。
高考前填报志愿，我听到他和同学们议论自己要报考A大，为了能继续追逐他，我放弃了对我来说稳上的B大，填了跟他一样的学校。
放榜那天，看着我们再一次紧挨着的名字，看着我们名字后面相同的大学名字，我再一次感叹自己离靠近他的梦想更近了一步，我发誓进了大学我就跟萧之屹表白，我也要为自己勇敢一次。
可是，还没出了军训，他就跟江梦瑶走到了一起，据说他们对彼此一见钟情，不到一天就确定了关系，一度成为校园佳话。
过去的片段一幕幕闪回，而我从始至终都是个配角。
而现在，我选择做自己生命的主角，我将那枚泛黄的创可贴扔进了垃圾桶。
9
大概两星期后，我在朋友圈看到了江梦瑶晒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她还是那么美，身旁的老公和她也很般配，两个人笑意吟吟，看得出江梦瑶很开心，发自内心的开心。
萧之屹则是很久都没有消息，同学群里也没有人八卦。
我和顾逸帆逐渐熟络了起来，有时他也会约我一起吃饭逛街，他很会蛊惑人心，我无法拒绝。
和往常一样，我和顾逸帆一起吃过晚饭后他送我回家，我在他的注视下上了楼。刚一走进楼道，我就被一个高大的身躯抱住，我刚想大声尖叫，就闻到了我熟悉的味道。
我拼命挣扎，萧之屹将我的双手钳住，压在头顶。然后便是密密麻麻的吻落了下来，他的吻霸道而又密集，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机会。
终于，他停了下来
「萧之屹，你到底要干嘛？」
我冷着脸发问
「我爱你，我们和好吧。」
他的手温柔的抚摸着我的脸
「这么多天我一直在想，我发现我是真的爱上你了，只是我一直没有发现而已，你给我个机会，我们从头来过。」
我已经不记得这句我爱你我等了多久，可是我却不再需要这份爱了，不再需要这份迟来的爱。
「对不起，我不再需要你的爱了」
我坚决的摇着头
「为什么，我们好好在一起不好吗？」
萧之屹不死心，发问道
我不想再纠缠，冷着脸把他推出了门外，任由他在外边疯狂敲门。
过了不知多久，我听到萧之屹在门外定定道：
「岁岁，我会向你证明，我是真的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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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是顾逸帆。
「我不放心你，上来看看，萧之屹刚才下去了，他没对你怎么样把？」
我满脸疲惫
「没事，他没对我怎么样，麻烦你了，进来喝杯茶再走？」
「太晚了，不合适，改天我再登门拜访吧」
顾逸帆说完便离开了。
「我发现你不勉强的时候笑起来最好看。」
顾逸帆发来一条短信，我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的安慰总是恰到好处。
我不知道回些什么，干脆便不再回复。
为了避开我父亲无休无止的逼婚，也为了避开萧之屹，我像公司递交申请，申请外派到远在几千公里外的D市工作。
临走之前的机场，顾逸帆像个老母亲一样，不厌其烦的叮嘱着我，我微笑着打断了他
「好啦顾医生，又犯职业病啦？」
顾逸帆笑了，他专门请假来送我，进登机口的那一刻，他对我说道：
「可以抱一下吗？当做告别礼物」
我张开双臂，送出了我的告别礼物。这还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出了萧之屹之外的安全感。
新的工作更加忙碌，我常常忙的焦头烂额，顾逸帆每天都会跟我打一通电话，我们互相抱怨着彼此的工作，生活倒也算乐得其所。
萧之屹也慢慢淡出了我的生活，直到——
不知道萧之屹从哪儿搞来了我现在的地址，那天我刚刚结束了加班，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就看到萧之屹站在楼下，抱着一大束鲜花。
看到我来了，萧之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光亮，那还是我头一次在萧之屹看向我是看到了光。不过，这不重要了。
萧之屹单膝跪地，掏出了一枚戒指。
「岁岁，我们结婚吧，我知道你缺乏安全感，我可以.....」
“啪”，清脆的一声，是我甩了萧之屹一巴掌。
萧之屹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打他。
而我却早已泪流满面
「萧之屹，你到底懂不懂？我们之间已经完了」
「从你说我是便宜货那一刻起，从你为了江梦瑶无视我那一刻起，从你无数次的不选择我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爱你了，你从来都不明白，我不只是是需要一束光，我还需要尊重，需要被坚定的选择。」
「我猜你也不知道，我暗恋了你十几年。」
我转身离开，萧之屹则愣在了原地，没再追上来。
当你喜欢上一个人时，就给了他伤害你的权利。
现实不是幸福美满的童话故事，我没有从丑小鸭变成白天鹅，也没等来属于我的王子。但我明白，今后我将是我自己的救赎，自救于阴暗。